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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不能空记树中环 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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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望着吧,直到把浮世望成眼睫上的尘埃。
你怎么来了?
步花像自言自语一样说。
明明将你锁在梦里,锁在我们最开始诞生的地方,我不是也在那里吗,文金,我还给你留了纸笔,我知道你其实会作诗,只是总认为自己写得不够好,所以才悄悄藏起来。你为什么要跨越山隘回来呢?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场合。
“那我呢,”文金走到她旁边,“我又知道你什么呢?”
找到步花比她想象中轻易,或许步花本来也没想过躲她,步花站在大云寺顶,半月前刚铺了一层金箔,在夕阳下亮得刺眼。她生得太漂亮,文金在院门仰头看她,光沿着她的眼波流转,从她的眼睫一路滑落到裙裾,流淌的一路春水,文金看她像看一尊琉璃像,她也确实捻着一朵琉璃兰花。她看起来极慈悲,实际上又极无情,她普度众人的册子上并未写上众人名姓,只留了文金一个人的名字,步花看着她,显出一瞬迷茫的本相:或许我们不该遇见,只是那年我们不巧在同一处诞生,吸食了同一块血肉,注定要把命运归在一处,我既不想留你独活,也不想离了你独活,于是只能按着天命走,这原是我一人的罪责,你来做什么呢?
“我亦有一半罪责,”文金说,“是我犯了贪嗔痴,隔了半生漂泊、三千浩渺,我还想牵着你走进命运里去。”
于是步花手心里的那一盏琉璃花也碎裂,化作晶莹的细粉,随风洒入天地,文金慢慢地拾级而上,翻越屋檐,踩着半碎的瓦砾,走到步花身边,她思来想去,嘴唇几次开合,也只留下一句,你想做什么便做吧。
于是天地变色,文金感到脸上挂着一滴泪,是被狂风吹坠到她脸上的,步花没有回头,文金看向她的侧脸,看见湿润的一道弧线。
我会流下眼泪,但是你知道吗,文金?我并不是因为伤心,我只是无法忘怀,无法停止憎恨,无法停止我的叩问:悠悠苍天,为何薄于我们?
尘世欲望构筑成人,人匍匐在地紧贴在一起,看起来又像满地繁花,文金细细一看,那些人又确是血红的,像在血水里滚落一遍,分不清男女,辨不明老少,只是柔韧的一片血红花瓣,紧紧的贴在一起,头垫着脚,脚踩着肩,滚下来又被踩起,五官融化在血红色之中,只留下黑黢黢的瞳仁。
“你告诉了他们什么?”文金问。
“渡世,无外乎是渡人,人活不下去,吃不饱饭就会痛苦,”步花一字一顿的回答,“要解救人的痛苦,要救人于水火之中,这就算是有了成仙的资格,古往今来人类执着于赐人活路,从未想过人活下去也有无穷的痛苦需忍受,救的了孩子,不一定能救下父母,救的了妻子,也不一定救得下丈夫。人永远经历生死离别,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六道轮回,可六道轮回亦有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
“人类从未想过要赐予其他人死路,似乎这是大不敬,是罔顾人伦,未曾想过这也是一种渡世——我给了他们一条死路,我说,你们跟我走吧,我带走你们的灵魂,下辈子可以当王侯将相、商贾巨富。”
“谁又说得清呢,”步花垂眸,“反正他们不再痛苦了。”
步花牵着文金的手走向洞窟,你不是挺擅长绘画的吗,文金,我们以前玩笔墨宣纸的时候,你总是那样开心,她用眼神告诉文金,你知道要往石壁上画什么吧?
许多逝者的影子融化在地上,一条血红色的三渡川,还余有口舌的影子就匍匐在地上全神贯注舔舐卷起的浪花,血水从步花脚下开始流淌,缓慢的冲天而去,看起来像一棵只留枝干的血树,枝丫倒插,文金抬头,她的手指触摸石壁,人血如河一样流淌,在她的手指下,这一幅地狱一样的景象被刻印上去,她松松的描摹几笔,一个长裙飘飘的女子,一副向上的喜悦眉眼,这就是步花了,至于她自己,她放下手指,只在半空中勾勒出一个小小的人形,她感到一种眩晕,直觉告诉她忘记了些什么,还能有什么呢?我不应该为她高兴吗?古往今来有几人能做成这种规模的祭祀,有几人能徒手构筑六道轮回?人所不能做到的,步花做到了,这不就是她们一开始想要证明的东西吗?万万千千的魂灵在她们脚下心甘情愿地投入往生,大云寺的支柱断裂,只留下她们二人继续站在空中,这就是步花至今窥见的命运吗?等血水倒灌,冲刷出通天路,她就能成仙,从此我们一世无忧。
我应该迎接这种命运,但是我看向她的眼睛,我的心就被碎裂成两半,像被掰开的石榴籽一样,细细密密地渗出血点,为什么我会对命运感到悲伤呢?
我看见我的胸口也渗出血丝,缠绕在空中,映照在我的瞳孔上,千丝万缕,红丝绕成一个滚烫猩红的情字——我知道了,我是步花的情劫。
你将要怎样渡我呢?姐姐?
我好像又回到了诞生的那一日,我扑到她的怀里,我听见她在叫我的名字:文金!文金!不要喊得那么大声,姐姐,明明我们的世界刚刚开始,还有大把的好时候,我还能再睡一会儿,夫子是不是还有一个时辰才到?我身上暖融融的,今天是一个晴天吗?我闻到香烛的味道,又有香客来上香了吗?你说莺娘和莺相处得好不好?我们把她们单独留在一起没关系吧?她们毕竟有同一个名字,性格也像。街角新开的铺子有粉的绒花,我给你买了一朵,放在你床头的柜子上了,你还要练琴吗?要不要去村里看看刚成亲的辛姑娘?
我睁开眼看见她的脸,红彤彤的一片,我听见轰隆的声响,原来是打雷了,以前打雷的时候你都会给我讲故事,是不是,关于京城里的那位贵妃,你知道的,我觉得她没你漂亮,不过她是个好人。你在说什么,姐姐,你来靠在我耳边说吧。
“我要你的灵魂入六道轮回……”
“你不再是妖,可能要过很多年,要过一百年,一千年,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我会一直看着你,你可能会成为人……我要你活下去,文金,到时候我们或许还会相见,你可能会忘记我,但是你能认出我的,文金,不是吗?”
“我要你长命百岁,文金,我要你下辈子长命百岁。”
我是谁?我是谁许下的愿望?是谁同天命对抗的资本,是谁的爱,是谁的欲望?我为什么要把我的唇贴向虚空,我想亲吻谁,我攥紧的手是想握住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原来妖的眼泪也是咸涩的,知道我从来没有放下过谁,知道我想同她永远在一起。
我要你保重,直到我们再相见,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