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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直到她生亦相觅 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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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形色色的欲望从你身上流过,你一点也不感到疼痛吗?
我在梦里反复地问她你要走这条路吗?你知道前方是什么吗?在大部分时刻我叫她步花,在小部分时候我叫她姐姐,现在我应该叫她什么呢?我念不出口,嘴唇黏连在一起,泪先流过我脸上的沟壑。
文金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非人的精怪少梦,梦被传为某种玄而又玄的东西,是天机的一部分泄露,但她忘得干干净净,这时节已经彻底入夏,风里带着粗糙的砂砾,她走出庙,登上一座小山,步花要打的洞窟就在这里。
步花杂七杂八地看了许多书,原来是用在这里,近乎是一夜之间耸起的山壁,步花说这是一个天然的阵法,土与风共同融成的山是阵眼,她修改了几处地下泉眼,等画匠完工,此后千年,这洞窟将同地下水一道随地势起伏,千年不息,难以追踪,只在某一日会重新出现在这里。
“哪一日?”文金问她。
步花笑吟吟地比了一个数字。
“我生日?”
“不,”她对文金说,“我们遇见的那一日。”
她又有三日未看见步花,暑气渐起,心底免不了燥热,步花从半月前就开始神出鬼没,偶尔从某个小角落里出现,站在原地唤她,文金,文金,你觉得幸福吗?你口渴吗?你喜欢红色吗?于是她也只能一个一个答过去:还可以、不渴、红色比较衬你。步花对这些问题的答案不置可否,只是嘴角更翘起一点,说太好了,文金!然后又不知道去哪,文金直愣愣地呆在原地叹气,猜想她明天又会从哪里出来。
只是山风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近日来庙里上香的人愈来愈少,连日的日光把水井晒得只剩三尺深,文金走上山,一路都是牛羊骨,她躺在山顶,不知不觉睡着了,她感到浓烈的不安,风里有隐隐约约的血腥气,于是她也睡不安稳,翻来覆去,食指掐着草根,直到身体覆上一层阴影——或许是一片云,文金想。但很快她的指尖就被某个人轻轻地取下来,放在手心里揉捏、把玩,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在山巅,而在出生的那一片谷底兰花丛里。
步花跪坐在她左边,继续揉捏她的指根和手掌,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点其他的花,磨成浅红色的汁,细细地往文金指甲上涂。她惯会这些,人类小姑娘很喜欢这些,她们幼时在每月一次的诗会上才能见一次同龄人,还得先写一两首稚气的诗,才能被放去花团锦簇的小孩堆里玩。步花手最巧,会编竹编,插花,邻家小姐伸出手给她们看,指尖粉红,她说在自家花园里捡了一种花,捣碎的汁能染色,一洗就掉,也不会被爹娘罚。步花回去寻了不少,她天生和花亲近,细细研磨半晌,染出黄色、浅红、深红,她还是最喜欢给文金染浅红,看着有气色、健康。老夫人过寿的时候她们也跟着去过,她们被教着祝寿,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长命百岁,于是步花也学会了这几句吉祥话,每每染完,文金的天也晒得红扑扑的,她凑过去同文金脸贴脸,说文金现在看起来气色真好,要长命百岁。
再大点她就不再说,似乎终于想起妖的寿命同人不太一样,想到这里文金有点想笑,但她只是等步花涂完,安静地把手放在她的掌心,等花汁晒干晒透。步花比她想得多,想得透,似乎轻轻松松就能越过人越过妖越过天地,现在她垂眸看着文金的手,眼睫毛洒下来一层阴影,文金看不见她的眸子。
“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她嘴唇微动,“文金希望看见多久以后呢?”
“你知道吗?人的痛苦是无穷无尽的,其实妖的痛苦或许也是如此,只是我们要活的时间太久,悲伤被稀释得比一滴泪里的盐分还要少一些,我在想痛苦到底是什么呢?欲望到底是什么呢?快乐究竟是什么,爱又是什么?”
“要做什么事情才能算作功德,要拯救谁才能成为不死不灭的仙?是拯救人的生命,还是拯救人的痛苦?”
她俯下身来,发丝垂下来,交错地笼罩住阳光,文金抬起眼睛看她:明明我已经在你旁边,为什么你会看起来孤独呢?她抬起手,拂过步花的头发,步花钟爱的早春,湿润的一片发丝,她在步花身上触碰到一整个温热的春雨。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大抵是爱你的。”
她坐起身,侧着靠过去,同步花额头贴着额头,已经有多少个日月她们没有这样做了?步花认为这是她们心心相系的一种标志,于是她们经常贴着额头讲悄悄话。步花的额头也是湿热的,愈发滚烫,贴在她的肌肤上。
“你是不是认为我什么也没想,什么也不知道?姐姐,我们在一块儿的时间那样长,所见的都是同一个太阳。我们的血脉连在一处,每次你的灵魂震颤,那细丝就会轻轻牵动我的心脏——你想听我的回答吗?”
“你知道这么多年来其他人对我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什么吗?你太年轻。我们都太过年轻,诚然我们与人类的年龄相比已超大半,倘若与天地分辩,我们差不多也只是晨醒时的一滴露水,一切的思绪都才刚刚萌芽,我才刚刚认识你,我们才走了一小段路,你想做什么就尽管去做,你不知道的事情,为什么不能由我来告诉你?我的痛苦、欲望、快乐,都是因为我爱你。”
她紧紧地搂住步花,却没有触碰到她,她手指碰见了兰花、长叶、日光,她触碰什么,什么就破碎,只有步花静静地跪坐在那,天色昏沉下来,由乳白色转为浅黄,最后染上深红,文金觉得自己拥抱她的时候像一朵浮萍拥抱另一支浮萍。
“你知道吗,姐姐,你撒谎的时候我从来看不清你的眼睛。”
她听见步花又开始笑,好像放下了些什么极轻的东西,她靠在文金耳边轻念,是呀,是呀,什么都瞒不过你,文金,幻境逐渐剥离,只留下她虚虚的投影,原来天色已近黄昏,三分之二的太阳悬挂在步花的影子身后。
文金看向步花的眼底。
“那么,你现在又在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