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镜花水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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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
青石板路上的水洼，倒映着天边的晚霞，像打翻了的胭脂盒，红的、粉的、橙的，晕染开一片温柔的色。
长风楼里的喧嚣早已散去，只剩下靠窗的那张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苏青鹊已经喝得半酣，脸颊红扑扑的，他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把玩着酒碗。
对面的谢寻，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正慢条斯理地翻着书箱里的一卷古籍，眉眼温润，连喝酒的姿态，都带着几分书卷气。
“谢兄，你这书箱里，到底藏了多少宝贝？”苏青鹊凑过去，鼻尖几乎要碰到书页。
“我瞧着这字，扭扭捏捏的。”
他思考了一会，用了一个极其美妙的比喻：“像极了我爹账房先生写的鬼画符。”
谢寻抬眸，眼底漾着笑意，伸手将书箱往回拢了拢，似是怕被他碰翻：“嗯……不过是些星象历法，算不得什么宝贝。倒是苏兄，你那套‘鹊踏枝’剑法，着实有趣。”
“有趣？”
苏青鹊来了精神，直起身子，拍了拍腰间的青锋剑，剑穗上的红绸晃了晃，扫过桌面。
“我这剑法，可是照着家传的《松风剑谱》练的！那剑谱是前朝落魄秀才写的，旁人都说花架子，我偏觉得好！你瞧那招式，轻、快、巧，跟鹊鸟似的，专挑空子钻，对付那些五大三粗的家伙，最是管用！”
他说着，便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红衣晃得人眼花，差点把桌上的酒坛扫到地上。
谢寻眼疾手快，伸手扶住酒坛，无奈道：“苏兄，小心些，这花雕酒，可是掌柜的珍藏。”
苏青鹊嘿嘿一笑，坐回凳子上，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怕什么！我爹是苏记坊的东家，长风楼的掌柜还得叫我一声小师叔呢！喝他几坛酒，算得了什么！”
这话说得张扬又得意，完全复刻了姑苏城里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富家少爷。可谢寻却从他眼底，看到了一丝纯粹的坦荡。
“说起来，”谢寻放下酒碗。
“今日那些青云盟的人，怕是不会善罢甘休。苏兄就不怕，他们寻上门来？”
“寻上门来又如何？”苏青鹊挑眉，满不在乎地撇嘴。
他在谢寻附近绕圈圈，一边走一边说。
“他们敢来，我就敢把他们的剑，一根根掰弯了，挂在苏记坊的门口当幌子！”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凑近谢寻，压低声音道：“谢兄，你方才说玄月谷不是魔教，这话可是真的？我听人说，玄月谷的人，都青面獠牙，专吃小孩子的心肝！”
谢寻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笑声清浅。
他放下古籍，看向苏青鹊，认真道：“江湖传言，十句里，倒有九句是假的。玄月谷隐居幽谷，世代行医，救过的人，怕是比青云盟见过的人还多。至于青面獠牙……苏兄若是不信，他日去了玄月谷便知。”
“真的？”苏青鹊依稀道。
“那青云盟就是胡说八道！他们就是看玄月谷与世无争，好欺负，才编出这些鬼话，打着‘除魔卫道’的旗号，抢人家的地盘。”
苏青鹊这个人吧……是非对错，全凭一腔赤诚，从不会被那些冠冕堂皇的名头，迷了眼。
谢寻看着他义愤填膺的模样，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从书箱里，取出一枚小小的罗盘。
罗盘是铜制的，磨得发亮，指针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转动着。
“苏兄可知观星之术？”谢寻将罗盘放在桌上，指尖轻轻点在指针上。
“天象运转，皆有定数。青云盟这般倒行逆施，迟早会引火烧身。”
苏青鹊凑过去，盯着罗盘看了半天，眉头皱成一团：“这玩意儿，能算出青云盟什么时候倒霉？”
“算不出具体时日，”谢寻摇头。
“却能看出大势。人心所向，便是大势所趋。青云盟失了人心，纵有一时的权势，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这话听得苏青鹊似懂非懂，他挠了挠头，又端起酒碗：“管他什么大势小势，我只知道，谁欺负我朋友，我就揍谁！谁欺压百姓，我就怼谁！”
谢寻看着他，轻声道：“苏兄这份心性，难能可贵。”
“可贵什么？”苏青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爹总说我不务正业，放着好好的绸缎庄不继承，偏要舞刀弄剑。可我觉得，绸缎再好，也比不上剑穗迎风的痛快；账本再厚，也比不上……”
他说着，忽然站起身，拎起桌上的青锋剑，走到酒楼的空地上。
“谢兄，你瞧着！”
少年一声清喝，手腕轻抖，青锋剑出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剑光如雪，映亮了他俊朗的眉眼。
他脚下步伐灵动，踩着江南烟雨的韵律，一招一式，都带着松风剑谱的飘逸。
时而如鹊鸟踏枝，轻盈灵动；时而如柳絮拂风，柔和婉转；时而又如惊雷乍响，锐气非凡。
谢寻放下罗盘，倚在桌边，静静地看着。
忽然，苏青鹊收剑而立，剑尖指向窗外的夜空。天边的晚霞已经褪去，露出了点点繁星。
“谢兄。”苏青鹊指着夜空。
“那些星星，是不是像极了江湖上的那些人？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聚在一起，有的孤零零的。”
“但……只要大家都聚在一起，齐心协力，是不是再弱的星也可明亮？”苏青鹊慢慢说道。
谢寻抬眸，看向夜空。星子璀璨，落在苏青鹊的肩头。
他轻声道：“是。不仅如此，还是星河万里。”
苏青鹊哈哈大笑，收剑归鞘，走回桌边，拿起酒坛，给谢寻和自己，都满上了一碗酒。
“来！继续继续，干了这碗！”他举起酒碗，酒晃出了碗沿。
谢寻也举起酒碗，与他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碗酒下肚，苏青鹊人跟晕了样的，趴在桌上，喃喃道：“谢兄，你说……江湖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像你说的那样，有玄月谷的药香，有塞外的风沙，有走不完的路，有喝不完的酒？”
谢寻放下酒碗，看着他醉眼朦胧的模样，轻声道：“江湖是什么样子，全在人心。你觉得它是快意的，它便快意；你觉得它是赤诚的，它便赤诚。”
苏青鹊“嗯”了一声，忽然抓住谢寻的手腕，眼神变得无比认真：“谢兄，你要不要……留在姑苏？我家的绸缎庄，有好多空房间，你可以住下，天天给我说书，天天陪我喝酒！”
谢寻看着他攥得紧紧的手指，看着他眼底的期盼，心底忽然泛起一丝柔软。
他轻轻拍了拍苏青鹊的手背，温声道：“我是云游之人，四海为家。不过……他日若路过姑苏，定会再来寻苏兄喝酒。”
苏青鹊的眼神，瞬间黯淡了几分，可他很快又扬起笑脸，摆摆手道：“没关系！江湖路远，总有再见的时候！”
谢寻含笑点头：“好。”
夜色渐深，长风楼的油灯，也渐渐黯淡了下去。
苏青鹊趴在桌上，已经睡得昏沉，嘴角还挂着一抹笑意，不知梦见了什么。
谢寻轻轻起身，将书箱收拾好，又替苏青鹊盖好了身上的红衣。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带着姑苏城特有的温润气息，扑面而来。
天边的星子，依旧璀璨。
他抬头望去，指尖轻轻掐算着什么，眉眼间，闪过一丝忧虑。青云盟的势力，远比苏青鹊想象的要庞大。今日之事，怕是不会轻易了结。
但他看着窗内睡得安稳的少年，又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船到桥头自然直。至少今夜，苏青鹊的心，是坦荡的，是快意的。
谢寻转身，正准备离开，却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杂乱，带着一股戾气，直奔长风楼而来。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来得好快。
几乎是同时，楼下传来一声粗暴的喝骂：“掌柜的！给老子滚出来！听说今天有个穿红衣的小子，在你这里打了我们青云盟的人？”
长风楼掌柜的声音，带着几分惶恐：“几位大侠……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另一个声音冷笑，“老子亲眼看到那小子进了你这长风楼！赶紧把人交出来，不然，老子拆了你这破楼！”
谢寻眼底的温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冽的锋芒。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书箱，指尖轻轻拂过书箱的锁扣——那里，藏着一把素剑。
而窗内的苏青鹊，似乎被楼下的喧嚣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听到楼下的喝骂声，瞬间清醒过来。
他抓起桌上的青锋剑，一跃而起，红衣翻飞。
“谢兄，”苏青鹊咧嘴一笑。
“看来，这酒，是喝不成了。”
谢寻看着他，又是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伸手，握住了书箱的锁扣，轻声道：“那就……陪苏兄，闹一场。”
窗外的晚风，吹得红衣作响。
星子落在苏青鹊的肩头，也落在书生的青衫上。
青云盟嘛……怕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镜花水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