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意气风发 ...

  •   暮春,姑苏。

      裹着一层濛濛的烟雨。

      青石板路被润得发亮,倒映着两岸粉墙黛瓦的影子,乌篷船摇着橹,吱呀声碎在一池春水里。

      岸边的绸缎庄挑着杏黄的幌子,上书三个烫金大字——“苏记坊”。

      往来的行人都知道,这苏家的少东家,是个不务正业的主儿。

      此刻,苏记坊后院的空地上,正有一抹耀眼的红,在烟雨里腾挪跳跃。

      “嚯!”

      少年一声清喝,足尖点地,身形如惊鸿掠水,手中青锋剑挽出个漂亮的剑花,剑穗上系着的红绸翻飞,像极了檐角滴落的一串火苗。

      他一身红衣猎猎,衬得眉眼愈发俊朗飞扬。

      这便是苏青鹊,苏记坊的少东家,姑苏城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少东家!少东家!”

      院门外传来小厮阿福气喘吁吁的喊声,人还没到,声音先撞了进来。

      苏青鹊手腕一转,青锋剑“铮”地一声归鞘,动作行云流水,半点不含糊。他扭头看过去,挑眉笑道:“阿福,跑这么急,是我爹又要揪我去学算账了?”

      阿福扒着门框,弯着腰直喘粗气,一张圆脸涨得通红:“不是……不是东家!是……是街口的长风楼,有人闹事!”

      ”闹事?”苏青鹊甩甩手,指尖还沾着剑鞘的凉意。

      “姑苏城里,谁敢在长风楼闹事?嫌自己命长?”

      长风楼是姑苏城最热闹的酒楼,掌柜的和苏家沾点亲,平日里三教九流汇聚,却极少有人敢在那里撒野。

      阿福缓过劲来,凑到苏青鹊跟前,压低声音道:“听说是几个外乡人,穿着青云盟的衣服,仗着自己是名门正派,就欺负人!还……还把说书的先生给围了!”

      “青云盟?”苏青鹊眉头微蹙。

      这青云盟近年风头正盛,打着“匡扶正义,整顿江湖”的旗号,在江南一带横行,平日里看着道貌岸然,暗地里的龌龊事可不少。

      苏青鹊前几日还听人说,他们在邻县强占了一家当铺,理由竟是“当铺老板与魔教勾结”。

      呃……

      “还有说书先生?”苏青鹊来了兴致,他素来爱听书,尤其是那些江湖快意恩仇的故事。

      “走,瞧瞧去!”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窜出了院子,红衣掠过巷口的芭蕉叶,带起一阵风。

      阿福在后面急得跳脚:“少东家!你别带剑啊!东家说了,不许你再惹事!”

      苏青鹊头也不回,扬了扬手里的青锋剑,笑声清朗朗的,混着雨声传过来:

      “我爹还说,见了不平要拔刀相助呢!剑在人在,怕什么!”

      烟雨濛濛,红衣少年策马踏过青石板,马蹄溅起的水花沾湿了衣摆,他却浑不在意,只觉得风拂过脸颊,带着江南春日特有的温润,心里头那股子少年意气,正烧得滚烫。

      长风楼里,果然闹得沸沸扬扬。

      几张桌椅被掀翻在地,酒坛碎裂,酒水混着菜汤流了一地。

      四个身着青云盟服饰的汉子,正围着一个书生模样的人,为首的那个满脸横肉,手里攥着一把长刀,唾沫横飞地骂着:“哪来的野书生,敢编排我们青云盟的不是?老子今天就教教你,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被围在中间的书生,看起来文质彬彬,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书箱。

      他身形清瘦,眉眼温润,此刻正垂着眸,手指轻轻捏着书箱的锁扣,脸上竟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位兄台,”书生抬起头,声音温温和和的。

      “我不过是说段江湖轶事,提及青云盟时,也多有赞誉,何来编排一说?”

      “还敢狡辩!”横肉汉子怒喝一声,长刀往前一递,堪堪停在书生的鼻尖前。

      “老子听着,你说那玄月谷并非魔教,还说我们青云盟……”

      他顿了顿,恶狠狠地瞪着书生:“还说我们青云盟名不副实!这还不算编排?”

      周围的酒客吓得噤若寒蝉,纷纷缩着脖子往后退,谁也不敢出声。

      青云盟势大,没人愿意为了一个陌生的说书先生,惹祸上身。

      书生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无奈,又似是惋惜:“天象有定数,人心无常态。兄台这般咄咄逼人,怕是要坏了青云盟的名声啊。”

      “放屁!”横肉汉子恼羞成怒,长刀就要劈下去,“老子今天就宰了你,看谁还敢乱嚼舌根!”

      眼看刀光就要落在书生头顶,忽然,一道清亮的少年音,像惊雷般炸响:“慢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酒楼门口,立着个红衣少年。

      少年斜倚着门框,一手叉腰,一手握着青锋剑,剑穗上的红绸垂下来,沾了雨珠,湿漉漉的,却依旧耀眼。他眉眼飞扬,嘴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目光扫过那四个青云盟的汉子,带着几分戏谑,几分不屑。

      “我说几位,”苏青鹊懒洋洋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脆。

      “在姑苏城里,仗着人多欺负一个读书人,算什么名门正派?”

      横肉汉子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苏青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不过是个半大的少年,穿着一身红衣,看着张扬,却没什么江湖高手的架势,顿时嗤笑一声:

      “哪里来的毛头小子,也敢管老子的闲事?滚!”

      “滚?”苏青鹊往前走了两步,红衣掠过满地狼藉,他脚步轻快。

      “这长风楼的掌柜是我家亲戚,你在这里闹事,就是扫我苏家的面子。我不仅要管,还要管到底。”

      “苏家?”横肉汉子皱了皱眉,随即冷笑。

      “姑苏苏家?不过是个开绸缎庄的,也敢在我们青云盟面前叫嚣?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手腕一转,长刀便朝着苏青鹊砍了过来。

      刀风凌厉,带着一股腥气,直逼面门。

      周围的酒客发出一声惊呼,那书生却依旧垂着眸,手指轻轻敲了敲书箱,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苏青鹊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不退反进。

      他脚下步伐灵动,像是踩着某种韵律,身形一晃,便躲过了长刀的锋芒。同时,他手腕轻抖,青锋剑“噌”地出鞘,剑刃划破空气,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

      “叮!”

      剑与刀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横肉汉子只觉得虎口一麻,长刀险些脱手,他惊骇地看着苏青鹊,这少年看着瘦弱,手上的力气竟不小!

      苏青鹊得理不饶人,手腕一转,青锋剑顺着刀身滑了上去,剑势刁钻,专挑对方破绽。

      他的剑法,是照着家传的《松风剑谱》练的,那剑谱是前朝落魄秀才所写,招式飘逸有余,杀伤力不足,却胜在灵动轻盈,像极了林间跳跃的鹊鸟。

      只见那抹红衣在刀光剑影里穿梭,青锋剑时而如柳絮拂风,时而如惊鸿掠影,看得人眼花缭乱。

      那四个青云盟的汉子,平日里仗着青云盟的名头,横行霸道惯了,哪里见过这般刁钻的剑法?

      不过几招,便被苏青鹊耍得团团转。

      “你……你这是什么剑法?”横肉汉子气喘吁吁,手臂上已经添了一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苏青鹊收剑而立,红衣微喘,额角的汗珠更密了,却笑得愈发得意:“我这剑法,叫‘鹊踏枝’,专啄你们这些仗势欺人的恶鸟!”

      他说着,抬剑指向横肉汉子,剑尖寒光闪闪:“滚不滚?再不滚,我就把你们的青云盟服饰扒下来,挂在长风楼门口,让全姑苏城的人都看看,名门正派的真面目!”

      横肉汉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今天遇上硬茬了。

      这少年剑法刁钻,又有苏家撑腰,真要闹大了,他们讨不到好。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苏青鹊一眼:“小子,你给老子等着!青云盟不会放过你的!”

      撂下一句狠话,四个汉子扶起地上的同伴,灰溜溜地跑了。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烟雨里,苏青鹊才收了剑,转身看向那个书生。

      书生正抱着书箱,含笑看着他,眉眼温润。

      “多谢公子出手相助。”书生微微拱手,声音温和动听。

      苏青鹊摆摆手,大大咧咧地笑道:“举手之劳!我最看不惯这些名门正派的嘴脸,仗着自己有点势力,就横行霸道,真当江湖是他们家开的?”

      他说着,凑近了两步,好奇地打量着书生手里的书箱:“你是说书先生?我最爱听书了!你刚才说玄月谷不是魔教,这话我爱听!”

      书生莞尔,点头道:“在下谢寻,云游四方,靠说书糊口。公子刚才的剑法,很是灵动。”

      “谢寻?”苏青鹊眼睛一亮,“好名字!我叫苏青鹊,家就在这姑苏城。”

      他指了指外面的烟雨,又指了指自己的红衣,笑得眉眼弯弯:“你看这江南烟雨多闷,总得添点红,才有意思,对吧?”

      谢寻抬眸,看向窗外的雨帘,又看向眼前的红衣少年。少年眉眼飞扬,笑容赤诚,像一团燃得正旺的火,将这江南的湿冷,都驱散了几分。

      他微微颔首,轻声道:“确实。有这抹红,这姑苏的春,才算热闹。”

      苏青鹊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谢寻的肩膀,力道不小:“谢兄,走!我请你喝酒!长风楼的花雕,醇得很!今天不醉不归!”

      谢寻看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又看了看少年脸上灿烂的笑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抱着书箱,点了点头:“好。”

      烟雨依旧濛濛,长风楼里,红衣少年拉着青衫书生,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小二麻利地收拾好桌椅,摆上一坛花雕,几碟精致的小菜。

      苏青鹊抱起酒坛,“咕咚咕咚”倒了两碗酒,一碗推给谢寻,一碗端在自己手里。

      “来,谢兄,干了!”

      他仰头饮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带着淡淡的醇香。少年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晕。

      谢寻端起酒碗,浅浅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烟雨里,轻声道:“苏兄可知,今日你出手相助,怕是要惹上青云盟了。”

      苏青鹊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又给自己满上一碗:“惹上就惹上!我苏青鹊,行得正坐得端,怕他们作甚?”

      他握着酒碗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神里闪过一丝锋芒:“再说了,这江湖,本就不是靠名头说话的。真要打起来,我未必怕他们。”

      谢寻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这少年,看似张扬跳脱,骨子里却有一股难得的赤诚和执拗。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檐角的水滴,串成了线,落在青石板上,叮咚作响。

      苏青鹊又喝了一碗酒,脸颊更红了。他趴在桌上,看着窗外的烟雨,忽然笑道:“谢兄,你说江湖是什么?是青云盟的名头,还是玄月谷的传说?”

      谢寻放下酒碗,沉吟片刻,轻声道:“江湖,是少年人的马蹄声,是知己的酒碗,是……”

      他看向苏青鹊,眼底带着笑意:“是你身上的这抹红。”

      苏青鹊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撞碎在烟雨里,清脆响亮。

      他不知道,这场烟雨里的相遇,会是怎样的开始。

      他只知道,今日的酒,喝得痛快。

      今日的人,识得对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意气风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