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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明火试新芽 旧书阁的清 ...

  •   旧书阁的清扫与布置,在赵妈妈指派的一个寡言木讷的粗使婆子协助下,三日内便粗粗有了模样。

      楼下敞间,临窗设了长条木案,用以拣选摊晾茶叶。墙角置了水缸、净手盆,以及几排新打的简易竹木架。楼上,靠北墙用青砖临时砌了个小巧的、带有排烟孔道的泥炉,炉旁备着防火的沙土与陶水罐。顾言蹊送来的那套精良竹筛工具和银骨炭,被苏云卿妥善收在阁楼一个不起眼的旧木箱里,暂时未动用——先用赵妈妈置办来的普通器物更稳妥,不易惹眼。

      苏云卿从苏家库房登记领来的第一批“试制原料”,是五斤西山茶园今年春天收上来的、品相最次的“扫脚毛茶”。叶片粗老破碎,黄片梗子混杂,品相比甜水巷那些徽州尾料还要逊色一筹。管库房的赵管事交予她时,脸上分明带着几分看好戏的讥诮。

      这正是苏云卿要的。起点越低,日后若有起色,才越显不易。更重要的是,用这等劣料,即便她做出些样子,也不至于让人立刻联想到甜水巷那些品质更高的茶品。

      她换上专门准备的、便于行动的深青色粗布衣裙,用布帕包了头发,便开始在这明面上的“工坊”里,进行第一次公开“试制”。

      过程刻意显得生疏而谨慎。她慢条斯理地将毛茶摊在木案上,学着寻常茶工的样子,笨拙地剔除最明显的杂质,动作甚至偶尔“失误”,将还算完整的叶子也一并扫入废料筐。拣选出的“可用之叶”,品相依然堪忧。

      然后便是生火。她用赵妈妈置办的普通杂炭,故意将炉火弄得烟有些大,呛得那粗使婆子躲到门外。待火势稍稳,才将茶叶放入一个粗陶浅锅里,模仿着最基础的“杀青”动作,翻炒得并不均匀,时而用力过猛,时而翻动不及。

      整个上午,旧书阁里烟火气混杂着青草气,动静不小,成果却寥寥。那粗使婆子探头看了几回,见三姑娘忙得鼻尖沾灰,额发汗湿,锅里茶叶颜色斑驳,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便也失了兴趣,自顾在楼下打盹去了。

      苏云卿要的便是这种效果。她需要让所有暗中窥探的眼睛看到:这位三姑娘,确实在“认真”地、“笨拙”地尝试制茶,过程艰辛,成果未卜。这既能降低王氏母女的戒心,也能为她日后可能的“进步”留出合理的空间。

      直到午后,那婆子被赵妈妈唤去问话,阁中暂时只剩她一人时,苏云卿才迅速行动起来。

      她将上午那锅故意炒得半生不熟的茶叶收起,另从带来的一个小布包里,取出约莫二两从甜水巷“涧松春韵”原料中特意留出的、品质中上的叶片——这是她的“底料”。快速将楼下木案上那些拣选过的、相对最好的“扫脚毛茶”与这二两“底料”小心混合。然后,用顾言蹊所赠的银骨炭,重新生起一小炉文火,架上那口打磨光滑的铁釜(这也是她偷偷带来的小件之一)。

      温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混合后的茶叶在铁釜中均匀受热,水分缓缓蒸腾,香气渐次析出。她手持细竹茶拨,手腕稳定而轻盈地翻动,目光专注如鹰。不过一刻钟,茶叶色泽转为均匀的黛绿,散发出纯净的、带着山野花蜜气息的焙火香。

      迅速起釜,摊晾。待茶叶稍凉,她取出一半,用普通油纸包好,这便是今日“试制”的“成果”。另一半则仔细收起来。

      当粗使婆子回来时,只见三姑娘正对着那包油纸茶包,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以及一丝不确定的希冀。

      “妈妈,”苏云卿声音微哑,将茶包递过去,“这是我今日试制的……也不知成不成。劳烦妈妈交给赵妈妈,请她转呈父亲,看看……可否一观?”

      婆子接过那包其貌不扬的茶叶,闻到一股不同于上午焦烟气味的、还算清爽的茶香,心里嘀咕着这位三姑娘竟真弄出点东西,面上却只诺诺应了。

      第一日的“表演”,圆满落幕。

      那包混合了“底料”的试制茶,经由赵妈妈之手,到了苏文远案头。

      苏文远正为铺中管事禀报的又一家老主顾转投他家而烦闷不已。见到这包茶叶,他本不抱期望,只是随手打开。

      一股清醇的、带着花蜜暖意的茶香飘出,虽不浓烈,却干净舒服,瞬间冲淡了书房内沉郁的陈茶气息。他微微一怔,拈起几片。茶叶形态依旧不规整,但色泽温润,干燥酥脆,绝非劣品。他唤人取来茶具,亲自冲泡一盏。

      茶汤清亮,呈琥珀色,入口醇和,甜润生津,回味带着山野清气。虽远不及他曾经品过的高级团茶那般厚重韵长,但这份干净、柔和、毫无涩滞的爽口感,却是在苏家铺子那些中等茶品中都少见的。更重要的是,它有一种独特的、易于被接受的“亲和力”,不像点茶那般高高在上,也不像劣质散茶那般粗鄙难咽。

      “这……真是云卿那丫头试制的?”苏文远有些难以置信。他记得库房拨去的,是最次的“扫脚毛茶”。

      赵妈妈垂首道:“是。婆子亲眼所见,三姑娘在旧书阁忙了一整日,烟熏火燎的,极是用心。”

      苏文远沉默良久,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这茶,品质超出了他的预期。或许……真能一试?

      “把这茶,包成二两一包,先拿十包,送到东街铺子去。”他最终吩咐管事的,“就跟陈掌柜说,是新得的山野试茶,不必多言来历,让客人随意品尝,听听反响。价格……暂定中等偏下。”

      他不敢抱太大希望,只求能稍微吸引些客流,或引起一点谈论。

      东街铺子的陈掌柜,是个老实本分的老茶人,见了这包“试茶”,初时也不以为然。但东家吩咐,他便照做,将茶叶拆了一包,放在柜上,有客人来,便免费请饮一盏,只说是“新寻的山野茶样”。

      起初两日,波澜不惊。尝过的客人,有的觉得清爽,平平无奇;有的觉着滋味特别,多问两句,听闻是“试茶”、“量少”,也就罢了。

      转机出现在第三日。

      一位常来铺子采买纸张文具、衣着朴素却气质儒雅的老者,偶然尝了一盏。他细细品味了许久,又让陈掌柜再冲泡一次,观色、闻香、啜饮,然后抚须问道:“陈掌柜,这茶……何处得来?似非本地常见之味,火工也颇有讲究,清而不浮,醇而不滞。”

      陈掌柜按吩咐,只含糊说是“东家新得的山野茶”。老者也未深究,只道:“此茶别致,清润适口,于读书倦时、饭后消食,颇相宜。可否卖与我一些?”

      陈掌柜便卖了他二两。老者付钱时又道:“若日后还有,可为我留些。”

      这本是小事一桩。然而隔了一日,老者竟又来了,还带了两位同样文士打扮的朋友,指名要再买这“山野试茶”,并请当场冲泡品鉴。那两位朋友饮后,也是交口称赞,一人道:“确有野趣,然野而不粗,清韵尤佳。”另一人道:“火候把握得妙,去了青涩,留了本真,难得。”

      文人雅士的口碑,有时比金银招牌更有效力。不过几日,“东街苏记茶铺有种不错的山野试茶”的消息,便在小范围的文士清客圈子里悄悄传开。来问询、品尝的人渐渐多了,十包茶很快售罄。陈掌柜忙报与苏文远。

      苏文远闻讯,心中讶异之余,也涌起一股久违的微澜。他没想到,这看似不起眼的“试茶”,竟真能引来些注意,且是颇有鉴赏力的文人注意。

      他立刻又命人从库房拨了二十斤稍好些的“尾料”给旧书阁,让苏云卿“继续试制”。同时,也第一次,将东街铺子反馈回来的那些品评话语,让赵妈妈转告给了西跨院。

      消息传到苏云卿耳中时,她正在旧书阁二楼的窗边,看着楼下荒芜小花园里一株野蔷薇悄然绽开的第一朵淡粉色的花。

      她面色平静,心中却如那蔷薇下的暗流,涌动不息。

      第一步,成了。她的茶,以这样一种低调而不失体面的方式,接触到了真正的市场,并获得了初步的、宝贵的认可。

      这认可不仅关乎苏家茶铺,更关乎她自身价值的证明。父亲眼中那抹讶异与重视,嫡母房中可能出现的复杂神色,都让她感到一种隐秘的、带着荆棘的喜悦。

      然而,她更清楚,这仅仅是开始。东街铺子的成功是小范围的、偶然的。要真正站稳脚跟,她需要更稳定的品质、更清晰的定位、以及……更强大的后盾。

      顾言蹊的玉叶佩在怀中微微发烫。

      甜水巷的旧仓房里,“栗岩蜜语”正在等待最后一道提香,“渥堆茶”在静默中缓慢陈化。

      而苏宅之内,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因着这缕意外的茶香,正悄然孕育着新的漩涡。

      风起于旧书阁的这一缕微烟,终将吹向何方?

      苏云卿轻轻合上窗,将渐起的暮色与喧嚣关在窗外。

      手中茶香犹在,前路微光已现。

      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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