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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斗室论茶经 书房内,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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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因苏云卿这清晰而平静的“三个条件”,空气陡然变得更加凝滞。
苏文远眼中的急切与疲惫被惊诧取代,他坐直了身体,眉心的“川”字纹路似乎更深了些。王氏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目光如冰冷的针,刺向垂首而立的庶女。赵妈妈侍立在王氏身后,更是屏住了呼吸,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一个深闺庶女,竟敢在当家主父焦头烂额之际,谈条件?
苏云卿感受到那几道目光的压力,脊背却挺得笔直。她知道自己在冒险,但机会稍纵即逝,退让只会让自己重新沦为无声的尘埃。她必须为自己,也为甜水巷那刚刚起步、绝不能被家族生意吞没的事业,划下一条底线。
“你且说说看。”苏文远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审视。
苏云卿抬起眼,目光清正,不闪不避:“第一,女儿于茶道只是初窥门径,所学皆是零碎片段,不成体系。若要试制,需得一处安静不受打扰的独立院落或屋舍,容女儿专心琢磨,反复试验。其间所用器物、炭火、人手,需得女儿自行安排,旁人不得随意插手、窥探,以免扰了心神,乱了方寸。” 她将要求包装成“专心钻研”、“技艺不成熟需保密”的需要,合情合理,也杜绝了外人窥探她真实技艺的可能。
苏文远沉吟。这要求不算过分,甚至显出几分认真。“可以。西跨院后头,有一处闲置的旧书阁,毗邻小花园,还算清静。稍作收拾,便拨给你用。人手器物,你可列出单子,让赵妈妈去置办。”
“多谢父亲。”苏云卿微微福身,继续道,“第二,既是试制新茶,所用原料便不能是铺中待售的成品。需得允女儿从家中茶园所收的‘毛茶’或‘尾料’中,自行挑选一部分。好坏由女儿自行判断、承担,不占铺中正项。” 这是关键。她必须掌握原料的自主选择权,既能确保试制茶叶的品质,又能避免与铺子正常经营冲突,更重要的,是让她有机会接触到苏家茶业的源头,了解真实情况。
苏文远眉头微皱。原料涉及成本,虽说是“尾料”,但若她胡乱糟蹋……可转念一想,如今那些堆积的次等毛茶和尾料,本就难以处置,若能被她“试”出点名堂,反而是好事。“……也可。但需有定量,每次取用,需向管库房的赵管事报备登记,不可逾矩。”
“女儿遵命。”苏云卿应下,提出最后一个,也是最核心的条件,“第三,女儿所制之茶,无论成败,皆不入家中公账。若侥幸有所成,父亲可命人取去铺中试销,所得银钱,女儿分文不取,全数归入公中。但女儿需知客人品评、售卖多寡,以便改进。且试制期间,女儿往甜水巷堂姐处走动请教,父亲与母亲需得允准,每月……不少于四次。” 她将利益完全让出,姿态放到最低,只换取宝贵的行动自由和反馈信息,同时将频繁出入甜水巷的行为“合法化”、“合理化”。
“不行!”王氏终于忍不住,冷声开口,“每月四次?云卿,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如此频繁外出,成何体统?老爷,此事断不可允!” 她绝不允许这个庶女借着“制茶”的名义,脱离她的掌控,更遑论与那个“抛头露面”的堂姐越发亲近。
苏文远却抬手止住了王氏的话头。他紧盯着苏云卿,目光锐利如鹰。这个女儿,提出的条件看似处处退让,实则步步为营。不要钱,不要名,只要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些废弃的原料、和……出入的自由?还有了解售卖情况?她到底想做什么?是真的只为“试试”,还是另有所图?
然而,苏家眼下的困局,让他别无选择。哪怕只有一丝渺茫的希望,他也必须抓住。何况,她提出的条件,对苏家而言,几乎没有任何实质损失。
“每月四次,可以。”苏文远沉声道,无视了王氏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但每次需有家中仆妇跟随,早去早回,不得耽搁。所制之茶,我会让人送到东街铺子试销,卖得好坏,自会告知于你。但你要记住,”他语气加重,“此事仅限于试茶,莫要生出其他不该有的心思,更不可因此荒废了女德本分。若是一月之内,不见任何起色,此事便作罢,你依旧安心待在西跨院,修身养性。”
一月之期!这是压力,也是鞭策。
“女儿明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亲期望。”苏云卿深深一福,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光芒。一个月,够了。足够她初步站稳脚跟,也足够她看清许多事。
“好了,你去吧。具体事宜,赵妈妈会与你交接。”苏文远挥挥手,显得疲惫不堪。
苏云卿又向王氏行了一礼,这才缓缓退出书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内里沉闷的空气和嫡母冰冷的目光。
廊下夕阳正好,金色的余晖洒在青石板上,温暖而明亮。她轻轻吐出一口长气,袖中的指尖,依旧微微发凉,心却跳得沉稳有力。
第一步,走成了。虽然前路必然更加艰险,但至少,她不再是完全被动。
所谓的“旧书阁”,位于西跨院最深处,与主宅隔着一道矮墙和一个小小的、荒芜已久的花园。阁楼两层,砖木结构,因久无人居,窗棂破损,室内积尘,散发着一股陈年纸张与木头霉变混合的气味。但胜在独立僻静,且有一道侧门直通后巷,平日锁着,钥匙将由赵妈妈“保管”。
苏云卿站在布满蛛网的阁楼下,心中已开始规划。楼下可作拣选、摊晾、储存之用,需设水缸、净手盆、竹筛木架。楼上光线较好,且相对干燥,可作为焙茶和“渥堆”试验的场所,需砌一小泥炉,开凿通风孔,备好防火的沙土水缸。工具器物,她已列好清单,多是寻常杂物,并无特别,交由赵妈妈去置办,料想不会引人疑窦。至于人手,她只提出需要一个粗使婆子负责每日清扫送水,其余精细活计,她以“需绝对安静,不惯生人”为由,要求自行处理。赵妈妈巴不得少派活计,自是应允。
如此一来,这间旧书阁,便能在明面上,成为她为苏家“试制新茶”的工坊。而甜水巷的旧仓房,则依旧是真正的核心生产基地和“高端”产品线。两者一明一暗,相辅相成。旧书阁的“试制”,既能掩护甜水巷的活动,又能利用苏家相对优质的“尾料”进行更多工艺探索,其成果(那些相对普通或试验性的茶品)还可光明正大地为苏家茶铺注入一丝新意,可谓一举多得。
只是,如何平衡两边的时间与精力?如何在嫡母的眼皮底下,将旧书阁真正运作起来,又不暴露真实水平?还有顾言蹊那条线,在这新的变局下,又该如何借力?
一个个问题接踵而至。苏云卿却并不感到慌乱。如同面对一锅火候未定的茶叶,她需要的是耐心、观察,以及关键时刻精准的调整。
她让翠竹简单收拾出一楼角落,暂时落脚。自己则走到那扇通往荒芜小花园的侧门边,透过门缝,看向外面。杂草丛生,野花零星,一道低矮的、爬满枯藤的围墙之外,便是僻静的后巷。这里,或许能成为一条不为人知的“捷径”?
正思量间,翠竹捧着一个用蓝布包着的物件匆匆进来,低声道:“姑娘,方才门房说,有人将这个指名交给西跨院的三姑娘,送东西的人放下就走了。”
苏云卿接过,入手颇沉。解开蓝布,里面是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普通木盒。打开盒盖,上层是一张折叠的素笺,下层则整整齐齐码放着几样东西:一套大小不等的竹筛,筛网极细密均匀,比她让赵妈妈去寻的那些强出不止一筹;几把形态各异的竹茶铲、茶拨,手柄磨得光滑圆润;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颜色纯正、质地均匀的上等银骨炭。
素笺上只有一行字,依旧是那瘦金体,却比前次洒金笺上的字迹稍显随意:“闻君将试新火,聊赠拙器,或可堪用。顾。”
是顾言蹊!他竟知道了?还送来了这些恰好急需、且品质精良的工具和炭!
苏云卿心中震动。他如何得知?是锦绣轩那边走漏了风声?还是他本就在关注苏家的动向?无论哪种,都说明这位荣国公世子,对“茶”之事,或者说,对她苏云卿的“茶事”,关注的程度远超她的预期。
这既是助力,也是警示。她的一举一动,可能早已落在某些人眼中。
她拿起一把竹茶铲,触手温润,轻重合宜。又拈起一块银骨炭,色泽银灰,敲击有清越之音,确是极品。这些东西,于她而言,正是雪中送炭。旧书阁的“明面”工坊,有了这些工具,便能更快步入正轨,做出更像样的“试验品”。
将工具炭块仔细收好,素笺则就着油灯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顾言蹊的“好意”,她领了,但这层关系,必须更加隐秘。
夜幕降临,旧书阁内尚未点灯,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勾勒出空旷室内的轮廓。
苏云卿站在灰尘未净的屋子中央,环顾四周。
这里,将是她的新战场。明处,为家族谋一条生路;暗处,为自己筑一方天地。
而手中这枚温润的玉叶佩,和那些悄然而至的精良工具,则像冥冥中的助力,也像悬于头顶的利剑。
风已起于青萍之末,渐成之势,再难回转。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顺着这风势,将自己的船,驶向更深、更远、也更莫测的汪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