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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我早知你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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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刀剑碰撞之声一声声刺入耳膜,宛如地狱索魂的催命符,一下一下地催促着她的心神。
她面上虽保持着沉稳,脚下步伐却已开始凌乱。
时而急奔,时而踉跄,已全然失了章法。
那边有人眼尖,瞥见他们落了单,当即举着刀剑朝这边大步逼来。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口上。
明栀只觉胸腔里悬着一柄利剑,剑尖即将刺入五脏。
就在那人举刀即将刺下的瞬间,明栀心中一沉,猛地甩开札原,朝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她这一跑,便将受伤的札原完全暴露在那蒲甘人的刀锋之下。
她没有回头。
脚下不停,心中不停地给自己洗脑。
札原只是个挡箭牌,只是她用来站在暗处与札览对抗的踏脚石。
若他死了,她无非是麻烦一些,即便后面再生变故,也比眼下她为他挡剑来得好。
她还有母亲,还有明家和沈家等着她去守护。
她绝不能就这样死去。
想通这些后,脚步反而更快了。
她忍住身后那道灼痛刺骨的视线,抬眸四处搜寻竹安的身影。
就在她以为自己已然脱险的刹那,方才那名蒲甘人似是瞧不上札原那副病秧子模样,竟丢下他,转而朝她追来。
明栀惊恐地回头,只见那人一脸□□,用蒲甘语朝她说了句什么。
那语调黏腻恶心,像是什么湿滑的东西爬过皮肤。
她听不懂,可看他那副表情,也猜得出是什么意思。
她强忍住胸口的恶心,手指悄悄捏紧了袖中匕首。
“杀了她!”远处几个蒲甘人看见这边的动静,气得破口大骂。
上头分明说了,只是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姐公子,哪知他们带来的护卫竟如此凶悍、不要命。
没几下功夫就将他们按倒在地,动弹不得。
眼见着就要全军覆没、生死难料,不如先杀一个来垫背。
那蒲甘人骤然瞧见那边的惨状,脸色灰败如土,再转过头来时,双眼已烧得通红,他不再犹豫,举刀朝明栀狠狠刺来。
“小姐——”竹安刚抹了身边一人的脖子,回眸看见这一幕,几乎心神俱裂。
札原站在原地,表情扭曲地望着明栀。
他看见她握紧了匕首,似是要与那人同归于尽,心底忽然涌上一股荒谬的解脱感。
让她死吧,死了就好了,省得他亲手来杀她。
然而——
一道白色的身影猛地冲上前去,手持一根木棍,硬生生挡在了明栀身前。
蒲甘人力大无穷,那一刀劈下,木棍应声而裂,四分五裂地飞散开去,连带着那人的手臂也被划开一道深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整条衣袖。
札原看着那碍眼的一幕,竟还有心思琢磨,那伤口,是不是比他胳膊上的要深。
那蒲甘人被彻底激怒了,提剑便要结果两人性命。
却不想这一击,恰好给了明栀喘息的机会,她顺势伏地,朝那人脚背上狠狠扎下一刀!
撕心裂肺的嘶吼声炸开,几乎传遍每一个角落。
但那声音忽地戛然而止——
他的后背已被一剑捅穿,倒地的瞬间,正好看见竹安放下手中的剑鞘快步朝这边奔来。
好没意思。
札原轻轻眨了下眼,僵直的背脊骤然松垮了几分。
就在此时,那名脸生的小厮悄然闪至他身侧,压低声音道:“主子,巴乌大人到了。”
没有回应。
那小厮顺着他的目光朝那边望去,只见地上的女子正盯着那男子受伤的胳膊发愣。
他心下了然,递了个台阶过去:“主子还是与姑娘同行……”
“不必。”那道声音寒冽如霜,说完便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大步走去。
就在此时,明栀似有所感地往这边望了一眼,恰好看札原那道决绝的背影。
她抿了抿唇,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有本事杀了我们!”
邝晚舟带来的人极为利落,三下五除二便将那些活口捆了个结实,又手法娴熟地将地上的死尸分解清理。
那杀鸡宰羊般的利落手法,看得剩下的蒲甘人肝胆俱裂,恐惧到极点,反而开始破口大骂。
明栀垂下眼,扶着邝晚舟进了马车。
桌上的茶水和栗饼撒了一地,方才那支暗箭还稳稳当当地钉在后车厢的木板上。
她眼神暗了暗,从一旁的暗格里取出纱布,一言不发地为邝晚舟包扎起来。
“方才为何不听话跟着我?”邝晚舟见她终于老实了几分,忍着痛开口。
“札原不能死。”她抬眸,目光笃定地看着他,“你打算让他死在这里。”
邝晚舟一愣,眼底复杂之色一闪而过,刚要开口,便被明栀打断。
“为什么?”她不明白,难道邝晚舟已经站到了三皇子一党?想到此处,她的目光逐渐冷了下来。
“若让你嫁给他——”邝晚舟的声音变高,不像他平时那般沉稳,“不如让他死在这里。”
明栀怔住,手上没注意,纱布缠得用力了些,勒得邝晚舟额上冷汗又冒了出来。
他忽略了那道痛楚,双眸深处似有无尽的哀楚。
“札原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他一个不受宠的太子,母族微末,朝中毫无建树根基,这么一个隐形人,他凭什么能活到今日?”
他心中焦急,不自觉又吐露出些陈年往事:“你忘了大皇子是怎么没的了?”
明栀指尖一顿。
大皇子札西和札原皆由卫后所出。
札西占了嫡与长,太子之位从他一出生便落在他头上,且他年幼时便十分聪颖惹人喜爱,比起沉默寡言的札原,永徽帝和卫后都更偏爱他些。
反而札原得到的,都是札西不要的东西。
变故发生在那一年的除夕。
彼时还是太子的札西,与札原一道掉入了水中。
京城的冬天本就酷寒难耐,便是大人裹着厚衣裳站在外面,也能冻死人。
何况是那样小的孩子?冬日穿的衣裳又厚又沉,一入水便如铅块般往下坠,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
路过的宫人将他们捞上来时,札西早已断了气。
札原却还活着。
没人怀疑一个孩子能做弑兄之事,毕竟那时札西六岁,札原才四岁。
且札原自那以后便一直病弱缠身,这事便也就不了了之了。
可太子夭折,终是国事。
更有不满高阁老一党的派系,欲借此事将火烧到高贵妃身上去。
民间的阴谋论层出不穷,沸沸扬扬。
永徽帝为了平息事态,忍着丧子之痛一一排查,可查来查去,也只是两个小孩子贪玩,不慎落入水中。
每查一次,便等于将那道伤疤重新撕开一次。
永徽帝与卫后痛不欲生,两人因此渐行渐远,连带着札原,也被亲生父母遗忘在了深宫的角落里。
札西死后,永徽帝似乎为了从丧子之痛中走出来,接连安排了好几年的选秀,后宫逐渐热闹起来。
没几年,陆陆续续又有不少皇子公主出生,宫里有了生气,永徽帝也从悲痛中渐渐走了出来。
可是,也不知是不是宫中的风水出了问题。
许多母族微末的皇子,大多活不到几年便会离奇死亡。
有人说是高贵妃作梗,专挑那些没有根基的皇子下手,也有人说是大皇子的冤魂作祟。
总之,宫中因着这些事热闹了好一阵子。
但他们似乎都忘了那个母族不管、陛下不宠的二皇子札原。
他就这么病歪歪的,活到了及冠之年,成了太子,成了荣宠煊赫的三皇子最大的劲敌。
甚至打起了明栀的主意。
想到此处,邝晚舟神情凝重:“今日你抛下他,来日定会被他报复,此次巴郡之行,你不许离开我身边。”
明栀听罢,忽地嘲讽一笑:“大人离京那日,曾写过一封诀别信给我,这么快便忘了吗?”
长大之后,两人的关系已不像儿时那般要好。
她有时自嘲地想,或许邝晚舟从小便厌恶她,只是她死皮赖脸地追着他、闹着要与他一同玩耍罢了。
儿时的喜恶总是分明的,她一边讨厌他,一边又想接近他。
所以常常一边暗自神伤,一边又迅速哄好自己,重新去喜欢他。
长大之后,喜恶变得模糊,对错却清晰了起来。
慢慢地,她凭着对错选择喜恶。
那时,她便知道了她的喜欢是不对的。
可到了最后,明知该往前走,她仍是不死心地问了他的心意。
但等来的,却是他离京的消息,和一封诀别信。
信中直截了当地写明:他对她没有半分男女之情,以后再见,便是陌路人。
她努力做到了。
可他呢?如今又是在做什么?
她彻底冷了脸,方才为他包扎的纱布,此刻也变得刺眼起来。
“我自有分寸。”她声音冷淡,“不必大人费心。”
邝晚舟脸色难看,正愁眉苦脸地想着如何与她分说。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禀报声:“大人,都招了。”
车帘被掀起的那一刻,递进来几张画了押的供词。
明栀侧目看去,秀眉微挑,嘴角浮起一抹了然的嗤笑。
这些蒲甘人残暴至极,对自己倒是倍加呵护,才没几个来回,便彻底招了个干净。
王信这狗官,不知是如何做的,竟让巴郡欠下了不少外债。
他打着为民行事的名义,与当地有名的商户签了许多契约。
若是这些事真做成了,百姓得利,商户也有利可图,官民一家,彼此也会更加信任。
可他一件也没做到。
后来那些商户天天去闹,百姓也怨声载道。
而王信呢?不但不安抚调解,反倒派重兵镇压。
如今的巴郡,已是乌烟瘴气、民不聊生。
于是,走投无路之下,他将手伸向了南诏。
那时南诏还没有这么多蒲甘人,那边气候适宜、物资丰富,他便将主意打在了南诏身上。
先是攻破边关的防线,任由蒲甘人随意来往。
蒲甘人涌入之后大肆掠夺,而南诏官员又毫无作为。
南诏官员与百姓之间的信任,在先前的随意判杀事件之后本就摇摇欲坠,再碰上这事,便彻底崩塌了。
南诏就此大乱。
他们便从中得利。
可令明栀惊疑的是,永徽的每一个角落都应有陛下的眼线,而南诏发生如此大的变故,京中竟一无所知。
她沉下脸,心中直觉巴郡的势力已到了一手遮天的地步。
而王信与蒲甘人勾结,掠夺南诏物资,非但没能喂饱巴郡,反倒让巴郡越来越穷、百姓越来越困苦。
可想而知,他从中牟取了多少财富。
明栀恨得牙痒痒,这等蛀虫,就该碎尸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