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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番外六:十五年,三件事 他后悔了 ...


  •   圣安二十二年,惊蛰。

      安鲤在晨起服药时,忽然问:“今天……是不是惊蛰?”

      楚怀珩端着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这是十五年来,安鲤第一次主动提起日期。

      “是。”楚怀珩将药匙递到他唇边。

      安鲤慢慢喝完药,目光落在窗外——虽然隔着厚厚的帘幕,什么也看不见。许久,他轻声说:“十五年了。”

      楚怀珩没有接话。他拿起温热的布巾,像过去五千多个早晨一样,替安鲤擦拭嘴角的药渍。动作依旧精准轻柔,只是鬓角已染了霜色。

      那天午后,安鲤没有按“日程”钤印。他坐在窗边圈椅里,看着自己缠着黛蓝绸带的右手腕,忽然说:

      “我想做三件事。”

      楚怀珩正在整理新到的药材,闻言抬起头。

      “第一件,”安鲤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我想看看那株昙花……它还活着么?”

      楚怀珩沉默片刻,起身走进内室。片刻后,他捧出那个素白陶盆。

      盆里的昙花早已枯死多年,只剩下几片干瘪蜷曲的褐色残叶,和一截光秃的、木质化的茎秆。楚怀珩没有扔,一直将它放在药柜顶层的角落里。

      安鲤接过陶盆,低头看了很久。干枯的叶片在他指尖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良久,他极轻地说:

      “它死了。”

      “嗯。”楚怀珩应道。

      “是我没养好。”安鲤说。

      楚怀珩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缓缓道:“昙花本就难养。能开那一夜,已是缘分。”

      安鲤不再说话,只是用手指一遍遍抚过枯死的茎秆。然后,他将陶盆轻轻放在脚边:

      “第二件事……我想听听雨声。真的雨声。”

      楚怀珩走到窗边,犹豫了一瞬,还是推开了那扇钉死多年的支摘窗。

      春寒料峭的风瞬间涌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窗外正在下雨,细密的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在窗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安鲤微微睁大了眼睛。他仔细地听着,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仿佛想离那声音更近一些。雨水的气息混着药香,形成一种奇异的感觉。

      “和想象中……不一样。”他喃喃道。

      “想象中是什么样?”楚怀珩问。

      安鲤想了想:“更吵一些。也更……自由。”

      两人沉默地听了一会儿雨。楚怀珩注意到安鲤的右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膝上的毯子,指节泛白。但他没有说要关窗。

      雨渐渐大了,噼啪作响。

      “第三件。”安鲤忽然转头看向楚怀珩,眼神是十五年来未曾有过的清晰,“我想知道……你后不后悔?”

      楚怀珩怔住了。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响,很响。

      “后悔什么?”许久,楚怀珩才问。

      安鲤低下头,看着自己腕间的绸带:“后悔把我变成这样。一个……需要你每天添灯油、喂药、换绸带的人。”

      楚怀珩走到他面前,单膝蹲下,与他视线齐平。这个姿势,他保持了十五年。

      “如果我说后悔,”楚怀珩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会怎么样?”

      安鲤认真想了想:“我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为什么?”

      “因为……”安鲤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绸带上的结,“这十五年,我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你给的药,你点的灯,你系的绸带。如果这一切是错的,那我这十五年……算什么?”

      楚怀珩看着他那双依旧清澈、却早已失去所有波澜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安鲤早已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不是屈服,不是认命,而是真正的接受——就像接受心疾会伴随一生一样,他接受了“被楚怀珩养护”这件事,成了他生命新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我不后悔。”楚怀珩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挖出来,“但如果重来一次……我会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楚怀珩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台上的雨水积了一小洼。最后,他极轻地说:

      “我会先读完你的《见魂录》。”

      安鲤的睫毛颤了颤。他垂下眼帘,声音更低:“你看了?”

      “看了。”

      “那你会……怎么做?”

      楚怀珩伸出手,指尖悬在安鲤脸颊旁,却没有触碰:“我会问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同谋’。”

      安鲤抬起头,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困惑:“同谋……是什么?”

      “一起养昙花。”楚怀珩说,“一起听雨声。一起……活着。”

      安鲤怔怔地看着他,许久,缓缓摇头:“我不懂。”

      楚怀珩收回手,站起身,走到窗边。雨丝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浑然未觉。

      “你不需要懂。”他说,“你只需要知道——我不后悔。”

      安鲤低下头,不再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脚边那个枯萎的昙花陶盆。

      雨渐渐小了。

      楚怀珩关上窗,重新落下帘幕。室内恢复了恒温的、药香弥漫的寂静。

      他走回安鲤身边,像过去无数个日子一样,为他整理膝上的毯子,检查绸带的松紧,然后将那碗温着的清水递到他手中。

      安鲤接过水杯,小口喝着。喝到一半,他忽然停住,看向楚怀珩:

      “明天……还能听雨么?”

      楚怀珩凝视着他,良久,点头:“如果你想。”

      “我想。”安鲤说。

      那天夜里,楚怀珩在《安鲤脉案》的最后一页,补上了一行新字:

      “圣安二十二年,惊蛰。患者自述欲做三事:看枯昙、听雨声、问悔否。答:不悔,但憾未早读《见魂录》。患者言:‘明日仍欲听雨。’准之。”

      写完,他放下笔,走到内室。

      安鲤已经睡了,呼吸平稳悠长。枯死的昙花陶盆放在他枕边,黛蓝绸带在夜灯下泛着幽微的光。

      楚怀珩在榻边坐下,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伸手覆在他心口。

      掌心下,心跳平稳,缓慢,规律。

      如同这十五年来的每一个夜晚。

      如同未来无数个夜晚。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悄悄下起来了。

      沙沙的,细细的,像是永远也下不完的,春天的雨。

      ---

      后记:

      自那日后,书斋的窗会在每日午后推开半个时辰——如果下雨的话。

      安鲤总是安静地坐在窗边,听雨,看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窗台一小片。

      他不说话,只是听。

      而楚怀珩,会在另一个房间,整理那些永远整理不完的药材、病历、和回忆。

      有时他会停下手中的事,静静聆听隔壁传来的、细细的雨声。

      然后继续工作。

      就像过去的十五年一样。

      就像未来的十五年一样。

      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
      有些悔憾不需要弥补。
      有些雨声,只要还能听见,就够了。

      这就是他们的第十六年。
      以及,余生的每一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番外六:十五年,三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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