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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番外三 :一页废稿 详细写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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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安十一年,深秋。
楚怀珩决定彻底清扫书斋。这间屋子已十年未曾大动,每一件器物都凝固在固定的位置,如同琥珀中的标本。药气渗透了梁木,墨香沉入了地板,连空气都仿佛有了重量。
他从墙角开始,搬开沉重的樟木药柜——这柜子自惊蛰那年搬入,便再未挪动。柜脚与地板接触处,积了一层薄薄的、混合着尘埃和药末的污垢。楚怀珩俯身擦拭时,指尖触到了柜底一道不寻常的缝隙。
他用薄刃探入缝隙,轻轻一撬。一块约巴掌大的木板松动了,露出下面一个扁平的、用油纸包裹的方方正正的小包。
楚怀珩的动作停住了。
他认得这种油纸——是西市“墨韵轩”专用于包裹精制宣纸的防潮纸。纸上还有淡淡的、早已褪色的墨韵轩朱印。
他小心地取出油纸包。包裹得很仔细,边缘折了三层,用细麻绳十字捆扎,绳结是安鲤惯用的、略显笨拙的蝴蝶结。
楚怀珩解开绳结,展开油纸。
里面是一沓约二十余页的稿纸。纸张是安鲤最爱用的那种略带米黄色的竹纸,边缘已微微泛黄卷曲。最上面一页,用清秀的小楷写着标题:
《见魂录》
署名:鲤
楚怀珩的指尖颤抖了一下。
他认得这笔迹——这是安鲤惊蛰大病前的字迹。笔画间还带着未褪的灵动与矜持,不像后来临帖时那种工整却死板的模仿。而“鲤”这个署名,安鲤自那夜自撰“安鲤卒于圣安六年冬”后,便再未用过。
楚怀珩在书案前坐下,就着窗外昏黄的秋阳,开始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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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魂录·第一回》
京都仵作沈寂,生有异瞳,左目能见亡魂。
亡魂皆有所执,或怨或憾,或念或痴,徘徊尸身旁不肯离去。沈寂便替他们传达未尽之言,了未竟之事。世人道他断案如神,却不知他与鬼语。
沈寂独居义庄旁小院,院中植梅一株。他说梅开时冷香清冽,能盖过尸气。
他以为此生便如此了——与亡魂为伴,与尸体同眠。直到那个雨夜,他在城南乱葬岗捡到一个昏厥的书生。
书生名温玉,有先天心疾,面色苍白如纸,怀中紧抱一沓被雨浸湿的稿纸。沈寂将他背回小院,喂了姜汤。书生醒来后,看见沈寂阴郁的脸和屋中陈列的验尸器具,吓得浑身发抖,却仍死死护着怀中湿透的稿纸。
“这里……是何处?”书生声音细弱。
“义庄。”沈寂淡淡道,“你倒在乱葬岗,若非我发现,此刻已是孤魂一只。”
书生脸更白了,却强撑着坐起,向沈寂行礼:“多谢恩公相救。小生温玉,是个写故事的。”
沈寂瞥了一眼他怀中湿漉漉的稿纸:“写的什么?”
“鬼故事。”温玉小声说,眼神却亮了一瞬,“写那些无人倾听的亡魂,写他们生前的爱恨,死后的执念。”
沈寂沉默良久,忽然问:“你怕鬼么?”
温玉怔了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轻声道:“怕。但更怕……人死如灯灭,什么都没留下。”
“那我给你讲真正的鬼故事。”沈寂说,“你替我写下来。”
楚怀珩翻页的手指有些僵硬。
他继续往下读。故事里,沈寂开始将案件背后亡魂的真实故事讲给温玉听。温玉则用他的笔,将这些故事写成凄美诡异的话本。一个讲,一个写,在义庄旁的小院里,在梅香与尸气交织的空气里。
稿纸上的字迹越来越流畅,情感越来越饱满。楚怀珩能想象出安鲤写下这些文字时的状态——一定是微微抿着唇,眼神专注,笔尖沙沙作响,完全沉浸在那个由他创造的世界里。
《见魂录·第七回》
温玉的心疾犯了,倒在书案前。沈寂用银针为他急救,指腹按在他单薄的胸膛上,能感受到那下面心脏脆弱紊乱的搏动。
“你会死。”沈寂盯着他苍白汗湿的脸,声音沙哑,“如果再这般不顾身子熬夜写稿。”
温玉虚弱地笑了笑:“那就死吧。至少……死前把这些故事写完。”
沈寂忽然暴怒。他一把揪住温玉的衣领,将他按在墙上:“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
温玉被他眼中的戾气吓住,却仍倔强地回视:“我的命……本来就不长。能用它换这些故事流传下去,值得。”
沈寂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松开手,转身走到窗边。良久,他才低声道:
“你的命,现在是我的了。”
“我不准你死,你就得活着。活到把这些故事写完,活到梅树开花又落叶,活到……我厌烦为止。”
楚怀珩的呼吸滞住了。
这段话……太熟悉了。几乎是他对安鲤说过的话的翻版。只是故事里的沈寂说得更加直白、更加蛮横,却也更加……赤裸。
他继续往下翻。故事发展到中期,温玉开始害怕沈寂。不是害怕他的阴郁,而是害怕自己越来越依赖这个能看见鬼魂的仵作,害怕自己那颗脆弱的心,会因为这份依赖而生出不该有的奢望。
而沈寂,则在温玉不知道的深夜里,对着院中梅树自言自语:
“我看见了那么多亡魂,却看不懂一个活人的心。”
“他怕我,却又靠近我。他想逃,却又一次次回头。”
“温玉,你究竟……想要什么?”
稿纸到了最后几页。字迹开始变得凌乱,笔画虚浮,显然是安鲤心疾加重、体力不支时的书写。
《见魂录·末回草稿》
(此处有大片涂改,字迹潦草)
沈寂终于破了一桩悬了十年的大案。真凶伏法,亡魂得以安息。那夜他回到小院,满身血腥,却看见温玉坐在梅树下等他,膝上摊着刚写完的最后一卷《见魂录》。
“写完了。”温玉仰头看他,笑容苍白却明亮,“所有故事,都写完了。”
沈寂接过厚厚的手稿,沉默许久,忽然问:“那你呢?你的故事呢?”
温玉怔住。
沈寂单膝跪在他面前,握住他冰凉的手,一字一句:
“温玉,你看得见所有亡魂的执念,却看不见——我早已是你的同谋。”
“从捡到你的那夜起,我的左眼看见的便不只是鬼魂。”
“还有你。”
“只有你。”
字迹在这里中断。下一页,是更加凌乱的、仿佛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片段:
(墨迹晕开,似被水滴打湿)
今夜心口疼得厉害,墨都握不稳了。但我想把这个故事写完。
我想写……沈寂终于发现,温玉不是怕鬼,是怕自己死后也会变成无人看见的孤魂。
而沈寂想对他说:
“你看得见所有亡魂,却看不见——我早已是你的同谋。”
可惜……写不完了。
若他日有人看见这些字,请告诉那个仵作……
字迹在此彻底断掉。最后半行被大片水渍晕染开,模糊不清,像是泪水,又像是……咯出的血点。
楚怀珩的手停在纸页上,久久未动。
秋阳西斜,光斑从纸面移到他的手背,又渐渐淡去。室内暗了下来,只有药炉里残余的炭火,泛着一点猩红的光。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内室。
安鲤正靠在榻上小憩,身上盖着那条用了十年的灰鼠皮氅衣。他睡得很安静,呼吸轻浅,左手露在被子外,腕间的黛蓝绸带垂落榻边,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楚怀珩的视线,从安鲤沉睡的脸,移回手中的稿纸。
那些字句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我早已是你的同谋。”
“从捡到你的那夜起,我的左眼看见的便不只是鬼魂。”
“还有你。”
“只有你。”
原来……是这样。
原来安鲤在彻底崩溃之前,在被他用香囊、骨签、砭石、银针、缚香绸、旧印……一件件“器物”重塑之前,曾经写过这样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一个能看见鬼魂的仵作,和一个写鬼故事的书生的故事。
一个关于依赖、恐惧、以及未曾说出口的“同谋”的故事。
楚怀珩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秋夜,安鲤第一次走进验尸房时,眼中除了恐惧,还有一丝他当时未能理解的、近乎认命般的平静。
仿佛早就知道会遇见他。
仿佛早就写好了剧本。
原来那不是恐惧下的麻木。
那是……认领。
安鲤早就认领了“会被这样一个阴郁的仵作捕获”的命运。早在他的笔写下《见魂录》的第一个字时,他就已经将自己,写进了这样一个故事里。
而楚怀珩,用三年时间,完美地演绎了故事里那个阴郁、强势、蛮横的仵作沈寂。
却独独错过了,故事最后那句未能写完的台词:
“若他日有人看见这些字,请告诉那个仵作……”
告诉那个仵作什么?
楚怀珩的目光,落在最后那团被水渍晕开的墨迹上。他拿起稿纸,凑近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仔细辨认。
水渍边缘,有几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笔画残留。不是用笔写的,更像是手指蘸着墨水,在意识模糊时无意识划下的痕迹。
楚怀珩看了很久,很久。
终于,他认出了那几个残缺的字形:
“…别
…让
…温玉
…变成
…孤魂…”
“别让温玉变成孤魂。”
楚怀珩握着稿纸的手,缓缓收紧。纸张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榻上安睡的安鲤。
暮色彻底吞没了室内。炭火熄了,药气沉淀下来,空气冷得像冰。只有安鲤腕间的绸带,在黑暗中泛着一点幽微的、黛蓝色的光。
楚怀珩忽然起身,走到榻边,单膝跪下。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安鲤脸颊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良久,他收回手,将那张染着血泪残迹的稿纸,轻轻折好,放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无声地碎裂。
像冰面下的暗流。
像梅枝在雪中断裂。
像……一颗被他自己亲手掏空、又试图用病历和绸带填满的心,终于承受不住那份迟来的、滔天的重量。
窗外,秋风呜咽而过,卷起满庭落叶。
书斋内,一灯未点。
只有一个仵作跪在榻前,在彻底的黑夜里,终于读懂了,三年前就该读懂的那份——
用血泪写就的、未完成的情书。
而他回应的方式,是将写信的人,变成了情书里那个害怕成为孤魂的书生。
原来他早就得到了他最想要的。
在他开始强取豪夺之前。
只是他读得太迟。
迟了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和一场名为“治疗”的漫长凌迟。
楚怀珩缓缓俯身,将额头抵在安鲤冰凉的手背上。
一滴温热的液体,无声地渗进黛蓝绸带的经纬里。
而安鲤,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仿佛在回应一个久远的、早已被遗忘的约定。
窗外,秋夜深重。
无人看见的亡魂在风中游荡。
而那个能看见鬼魂的仵作,终于在自己制造的牢笼里,看见了最想看见、也最怕看见的——
那个被他变成“余烬”的书生,在成为“余烬”之前,曾经怎样热烈而绝望地……
爱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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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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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那张稿纸没有被销毁,也没有被收入《安鲤脉案》。
楚怀珩将它装裱起来,挂在书斋最隐蔽的角落——一个只有他每天添灯油时才会看见的位置。
从此,他添灯油的时间,总会延长片刻。
他会在那幅裱框前站一会儿,看着那些泛黄的字迹,看着那团血泪的晕痕,看着最后那几个残缺的、祈求般的字:
“别让温玉变成孤魂。”
然后,他会转身,为榻上安睡的安鲤,掖好被角。
灯永远亮着。
药永远温着。
绸带永远系着。
而他,永远守着。
用这种方式,回应那份迟到了三年的情书。
也用这种方式,履行那份迟到了三年的承诺:
不让他的温玉,变成孤魂。
哪怕代价是,将彼此永远囚禁在这座,用病历和绸带筑成的、温暖的坟墓里。
至少,他们在一起。
至少,灯还亮着。
至少,他还能在添灯油时,读一读那份未写完的、关于“同谋”的故事。
这或许,已是这份扭曲共生里,所能拥有的、最接近“圆满”的结局。
猜对了吗

,这篇番外是作者最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