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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一一十三、如此情分 傻丫头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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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北侧,太庙。
冷雨如泼墨,一斗一斗砸在暮钦晋身上;冷雨似冰针,一针一针刺穿湿透的薄衫,带着刺骨寒意钻入暮钦晋体内。
暴雨未止歇,长跪祈晴的南燕储君自然不能半途而废。
巫族以巫人为祭品,向巫神请愿;此刻以道家为尊的南燕储君,跪在暴雨之中,又何尝不是以身为祭。
暴雨连绵不断,带走暮钦晋身上的热意,即便暮钦晋心有恒炉,亦挡不住冷雨连连,冷风卷着水汽往骨缝里钻,他的身体越来越冷,开始止不住地颤抖,指尖僵冷泛出青紫。
再下去,他会死。
太庙长廊下站着的官员,没有人在意南燕储君的死活,雨很凉,凉不过众人的冷眼。郑太傅倒是真心心疼暮钦晋,暮钦晋也明白自己老师的心,是以,这一次故意没有让郑太傅前来,就是怕他老人家看了心疼。
云既异等人倒也真心心疼,可人微言轻,只能远远站着。
巫憬憬也心疼,她已经坐在轮椅上披着蓑衣陪着暮钦晋一个时辰了,她想让暮钦晋站起来,暮钦晋不肯,暮钦晋想让她离开,她亦不肯。
“憬憬。”暮钦晋握住巫憬憬的手,再次劝,“回去吧,傍晚孤就回东宫陪你,好么?”
巫憬憬摇头。
暮钦晋苦笑道:“太子妃娘娘,你我成亲以来,你一直避孤若蛇蝎,此刻又何必非要在此演情深义重?”他故意将手放在巫憬憬腿上,慢慢摩挲,语气轻佻道,“你想陪着孤,可以,从今而后,你我同宿。”
巫憬憬拿开暮钦晋的手,不说话,也不离开。
暮钦晋身体早就累了,勉强打起精神闹了她一会,却也实在没有力气继续与她玩笑,他无奈摇摇头,转头看向太庙正门——怎么还不来。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正门终于传来脚步声,暮钦晋心中一喜,扭头看去,脸色大变。只见郑太傅领着一群跟他年纪差不多的老臣撑伞而来,这些人走到暮钦晋身后,同时将手中雨伞扔了,长跪在地。
郑太傅朗声道:“若是这场淫雨当真是太子无德所致,亦是我等老臣未对太子尽教导之责,长跪之省,我等同罪。”
暮钦晋立刻捡起地上的伞,替郑太傅遮雨,急切道:“晴光十四岁便出质萨达,未能习得老师教化之十一,晴光无状,罪在己身,与诸位老师无干,诸位恩师快快起来。来人!还不扶郑太傅等大人们起来!”
郑太傅看着暮钦晋,慈爱笑道:“殿下,您若是非要扶我等起来,我等就起来;您若是非要我等归府,我等就回去;只是我等回去之后,就各自跪在庭院里,想来向苍天请罪,哪里都是一样的。”
暮钦晋眼睛酸痛,颤抖着唇道:“太傅,晴光无用,总是连累老师。”
郑太傅从袖子里取出一方帕子,慈爱道:“殿下,老臣知道这雨太大了,一方帕子是擦不干净您身上的雨的,可老臣就只有这一方帕子,也定要给殿下擦一擦的。”他说的是帕子,其实是他的歉意,他在说,老臣无用,不能给殿下挡风遮雨,只能眼看着殿下受委屈,但哪怕只有一丁点力气,一丁点无用的力气,也是一定要竭尽所能地花在他最爱的学生身上的。
这一方帕子,带着郑太傅的体温,格外得暖,暖到让暮钦晋心中终于生出了几分肯定——他是应该回南燕的,回南燕是值得的,即便龙椅上的父君可以任由旁人将天灾归罪于他,冷眼看着他被欺辱,冷眼看着他死;亦有人真正心疼他,比父亲更像父亲。
郑太傅请来的这些老臣都与他年岁差不多,大多都与郑太傅一样,是没有什么实权但都“好为人师”的清流;长廊下站着的大臣十之八九出自他们门下,即便如今可能早已因为“政见不同”而不太有往来,可这“师生”之名却是一辈子的。
如今恩师为了祈雨在太庙殿外跪着,他们当学生的难道还能站着?
于是长廊下避雨的大臣纷纷不情不愿地走了出来,一个一个跪了下来。
暮钦晋捡起地上的伞,朗声道:“恩师,弟子给您执伞!”说完,他举直手臂撑伞,伞遮住了郑太傅,他自己除了手臂整个人都在伞外。其他人见太子如此,亦纷纷捡起伞给自己的老师撑伞,有些圆滑些的人,在给老师撑伞时,自己亦跟着沾了点光——这雨是真的要淋死人的。
就在这时,正门处又传来脚步声,暮钦晋再次转头,终于松了口气——云从缺将巫寒悯请来了。
素来身披春风,目若桃花的巫寒悯这一次没有笑,仿佛被巫寒惊魂穿了身体一般,冷着一张脸走向巫憬憬。他什么话都没说,弯腰一把抱起巫憬憬,冷声道:“回去。”
巫憬憬小声道:“我不。”
“不?”巫寒悯低头看向巫憬憬。
巫憬憬倔强道:“不!”
巫寒悯露出了一个笑:“知道了,我们的太子妃娘娘是要陪着殿下,好呀,我们离太子近一点。”他抱着巫憬憬慢慢走向暮钦晋,一脚踩在了暮钦晋的手掌上,慢慢捻动。
暮钦晋任由巫寒悯踩在自己手上,一声未吭。
巫憬憬焦急道:“大哥!”
巫寒悯其实心中气得很,连假笑都没心情了,又冷着一张脸冷声问道:“不?”
巫憬憬立刻道:“回!我回!”
巫寒悯看了眼暮钦晋,又看了眼跪在暮钦晋身前的郑太傅,他笔笔直直地跪着,仿佛一座巍峨的高山,为他最钟爱的学生挡风遮雨。
这样的情分。
这个老头没有父亲权势大,若是父亲在此,或许一句话就能解了暮钦晋此刻困局。可即便父亲出手相助,在暮钦晋心里的分量,或许都没郑太傅如今雨中这一跪来得重。
巫寒悯低头看向怀里的妹妹,垂睫遮住了眸中忧色。唉,如此情分。郑家父女,早在暮钦晋幼年时,就早早的一个占据了父职师恩,一个占据了青梅知己,更糟糕的是,偏偏暮钦晋的幼年晦暗凄苦,这对父女又是其中难得明光,傻丫头啊,如此情分,你如何争得过?
如此又过去了半个时辰。
扑通一声,一个大臣晕倒在地上,浑身发紫。
外面的仆从立刻进来将他抬进屋内。
很快的,又有几个大臣晕过去,一时之间,连太医都不够用了。
暮钦晋忍不住膝行几步,上前偷偷打量郑太傅神色。郑太傅的神色有些疲惫,脸色也不好,看到暮钦晋过来,他接过暮钦晋的伞,搂住暮钦晋的肩膀,慈爱道:“殿下,老臣有些累了,殿下让老臣靠一靠。”
暮钦晋心里知道,郑太傅累是真的累,可会如此向他示弱,却只是为了让他一同躲进伞内。他重新接过雨伞,将伞稳稳地撑在两人的头顶。
郑太傅爱怜地看着暮钦晋,这孩子只顾着关心他,却没有留意到他自己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呼吸已经开始变慢,他甚至不自觉地扯开了衣襟——他呀,其实早已失温,甚至比那些晕倒的大臣还厉害,只是这孩子看上去温温顺顺,骨子里却是又倔强又高傲,正是那股子又倔又傲的气让他强撑着,如何都不肯当众晕过去。可若是真晕过去,可当真会醒不过来了。
“殿下啊,”郑太傅凑到暮钦晋耳边,小声叮咛,“小杖则受,大杖则走,你啊,就是太老实了,也太自尊了。”
自尊?
想到自己在萨达那些事情,暮钦晋委实不敢从郑太傅嘴里听到“自尊”二字,他满目惭色,羞愧道:“太傅,晴光无用,不敢以自尊自居。”
“殿下,”郑太傅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说——这孩子在郑伊面前倒是很会做小伏低,示弱讨伊伊欢喜,可是面对今上,却始终有一股掺杂着怨恨与骄傲的气劲,不论是当年出质萨达亦或今日,但凡他能搬出慕容皇后哭一哭、求一求,今上即便不在意他,却也不会不顾念慕容皇后的在天之灵。可是这个孩子,从没有拿他母亲卖过惨,即便这是他最锋利的武器。
暮钦晋恭敬等着郑太傅下面的话,见他停顿了下来,不由轻轻唤了一声:“太傅?”
郑太傅回过神,笑了笑道:“老臣看得出,太子妃待殿下是真心的。”
“太傅!”暮钦晋飞快低声道,“我对伊伊的心坚如磐石。”
郑太傅摇头道:“殿下,你大婚之夜的事情老臣听闻了。老臣是养过女儿的,父亲的爱女之心,老夫是很明白的。巫相是出了名的爱女若命,你这般待他的掌珠,你让巫相如何想。”
暮钦晋轻声道:“太傅,此间厉害得失,晴光明白。日后晴光会善待太子妃,但,晴光待伊伊的心一如少年,我一定会将伊伊接回来,让你们父女团圆。太傅,”青伞之下,暮钦晋冲着郑太傅举手立誓,“孤的太子妃之位给了巫氏,但将来南燕的皇后,唯有郑伊。”
郑太傅想要阻止暮钦晋发誓,可他不禁想到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
那一天是郑伊的生辰,暮钦晋为她精心安排了很多礼物。
他记得杨柳依依之下,他的女儿一脸傲气地对太子殿下道:“阿晋,你送的礼物太俗气。”
他那好脾气的学生,当今的东宫储君柔声道歉,诚挚问她想要什么。
他的女儿道:“我要百鸟朝凰。”
他那好脾气的学生,是当今的储君,亦是天人暮家的血脉,闻言便是一笑,折下一片柳叶,往唇边一递,便有《百鸟朝凰》之曲悠悠飘向天际。那曲极好,更妙哉的是,悠悠乐律当真招来了百鸟,围着他的女儿旋转、歌唱。
彼时他想,这恐怕是最好的生辰礼物了,或许是举世无双的礼物——暮家虽然精通音律,但能真正做到百鸟朝凰的,或许只有眼前这个少年。他的学生,诗词歌赋无一不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若不是被太子之责所累,称得上人间神仙。
可他那宝贝女儿却没有被眼前奇景打动,反而露出不悦的神色:“阿晋,你个呆头鹅。”
东宫的殿下被说成呆头鹅也不恼,只是不太明白女儿家的心思,还认真数了数,柔声讨好道:“伊伊,我数了,这里够一百只了,你是觉得鸟儿的种类还不够丰富么?”
他的女儿道:“谁耐烦听小鸟叫,我啊,要万邦来贺。”
“万邦来贺?我,”他的学生怔了怔,露出一丝苦笑,转身捧来一旁的豆子,洒在一片干净的石板上让小鸟啄食,“伊伊,或许我并不是一个合适的君主。在我看来,南燕就似大厦将倾,虽然我不得父皇喜爱,可我每次为父皇祈福时都是诚心诚意的,我希望父皇千秋永驻,因为我十分害怕若是父皇先去,我……我或许并不能肩抗万钧。我连是否能保住南燕疆土不失,是否能让南燕百姓丰衣足食都不确定,如何敢幻想开疆拓土,万邦来贺。”
他听到他的女儿坚定道:“阿晋,你一定是最合适的君主,因为我将是苍暮有史以来最好的皇后。”
郑太傅叹了口气,任由暮钦晋将誓言说完,他终究也有为人父的私心,他知道他的女儿深爱暮钦晋,可她爱的不只是暮钦晋,她也爱暮钦晋南燕储君的身份,她从不想只当一个栖身后宅的妻子,活着有些夫宠,死了只能在野史上留下几笔才名,她想当的一直是皇后,一个能辅佐君王、名垂青史的贤后。
郑太傅抬眼看自己的学生,心中亦是复杂——三皇子暴戾,太子淡薄。其实他们都不是适合的国主人选。倒是他的女儿,或许才该生在帝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