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芯声》镜言夕

90、监控 这些监控日

　　为什么要让她昏睡，特殊项圈一计不成，还真是着急，这么快又要对我再次下手？

　　难道是中枢？是他干的？
　　指使关晓鲸来入我的梦？

　　混乱的思绪让许念更加头痛欲裂，她很想不管不顾对那些人大声咆哮，问个彻底，好让自己能彻底死心，不再像个蠢笨的木偶般滑稽地上演一出出天真可笑戏码。

　　“啊！”
　　屋外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许念意识涣散，但还能判断出是关晓鲸的声音。

　　像是坚硬的雕塑外壳上被突然砸了一下，开始产生裂纹，许念的指尖颤了颤，莹白色光芒微弱地跳动着，她调动全身上下的力气，才勉强能够挪动一根指节。

　　虽然看不见，但是她能感受到银币方位。绝不能就此昏睡，不能让他们得逞……
　　一遍又一遍，许念在心中不断默念，就算舌尖已被咬得血肉模糊，但她仍未感受到丝毫痛感，只是觉得全身僵直，像是一具抽干了水分的干尸。

　　还好，还没来得及拉开拉链。许念荒谬地想到刚才自己狼狈倒下的情形，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就算被发现，至少也能看着体面些。

　　就在她以为这个“人形洗衣机”要被她爆改成人形棺材时，指尖终于触到了一片冰凉——是那枚硬币！
　　上面的纹路她再也熟悉不过，无数次带她从半梦半醒、危险境地之中，做出正确的选择，千万次救自己出水火。

　　“咔哒。”
　　硬币翻了个身，那双上扬的翅膀得以重见天光。许念睁开眼，剧烈地咳嗽着，她费力地挥了挥手，试图拍散那股微凉的、不怀好意的恶毒气息。

　　下半身肢体仍有些僵硬，许念移动指尖，白光从大腿根部向下蔓延，温热的感觉依次流经膝盖、小腿、脚掌、脚尖。

　　额间的汗珠在一滴一滴往下掉，许念咬紧牙关，终于重新夺回了身体主权，她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全净室，她扶着墙壁，喊了一声：“小鲸鱼？”

　　这一张嘴，才意识到口腔内部一阵血腥，声音在其中含糊不清。

　　“咕咚。”许念艰难地将那股腥甜吞入喉中，隐隐的痛感混着麻意在舌尖发颤，她闭了闭眼。

　　只见摆放床的位置似乎高出了一截，她快步走近，站在床另一侧。

　　关晓鲸有些手足无措转身：“前辈，刚想去连录梦机，结果却怎么都接通不了，然后系统警告就突突突跳个不停了……”

　　虚空中的显示屏上铺满着“错误”弹窗，许念滑动了几张，上面并没写明具体原因，只是呈现最终结果。

　　“前辈，你要是怕我影响你入睡，要不我还是回去吧。”关晓鲸有些歉意，掉头就往门口走去。

　　许念立于原地静默片刻，看来关晓鲸并不知道她刚才发生的事，这里不宜多待，想至此，她抬了抬手。
　　也许是歉疚使然，有或者是关晓鲸原本就大条，她并未注意到自己方才异常。

　　“Warning!”
　　如雷直直砸下的提示音，掀起一阵无形震动。

　　许念不耐烦道：“刚才让你闭嘴，是听不懂人话？”

　　关晓鲸又按了下开门键。

　　“Warning！！”
　　又是一阵更为剧烈的警告，还有一阵白色的气流声从门缝边缘滋出，关晓鲸猛得往后退了三四步，声音中带着慌张：“前辈，这门不对劲……”

　　许念猛然转头，只见门上原本蓝光涌动汇聚的线条全部消失，此时顶灯一下又一下跳动着红光，伴随着不间断的警告声，好似一下又一下在拿铁锤敲打。

　　“怎么回事？”仍由许念大声质问，智能系统依旧没有反应。

　　对上关晓鲸目光，许念眉头紧皱，不顾她阻拦，直接上前，踹了一脚：“开门！”

　　门不为所动，许念见此闭了闭眼，转过身，看向虚空那些悄无声息但无处不在的系统：“说话，为什么不开门？”

　　“主人，很高兴为您再次服务。好的，现在开始检修大门故障原因，请稍后……”蓝光一下又一下悠悠转着圈，同时还有一阵旧时代的古典乐曲响起，仿佛是在为自己重新能有用武之地而欢呼。

　　而站在门前的两人，肩膀却仍就处于戒备状态，视线在无声的空气中交错碰撞。许念垂于身侧的手不由交叉、攥紧，指甲深深嵌入肉中。

　　终于，机械女声再次出声：“主人，已接收到管理员指令，鉴于您近日情绪波动程度较高，已自动为您申请为期24小时的居家休息权利。”

　　“什么意思，明天净洗日我不用参加？”许念疑惑。
　　“回主人，是的。”

　　“管理员？”许念的语气再次急躁起来，“是谁直接下的令？”
　　“前辈！”关晓鲸看到她唇边沁出的血迹惊呼。

　　急得团团转的关晓鲸见此重重拍了一下头，正要从架子上抽出几张纸巾递去。

　　许念厉声质问：“好，就算我不参加净洗日，那关晓鲸怎么办？”
　　关晓鲸愣在原地。

　　蓝色线条突然拉成一条平直的线。

　　“你压根没算到关晓鲸会来找吧？”
　　系统不回答。

　　许念一字一句道：“放她出去。”
　　系统依旧不作答。

　　“放她出去！”许念撕声大喊。

　　这一吼急火攻心，再加上方才强行突破镇静剂控制，念力损耗过大，她直接咳了出来。

　　那道刺目的红在床上溅开一朵热烈却又死寂的血花！

　　“前辈，你别说了……他们就是不怀好意，想困住你！”关晓鲸扶住倒地的许念，却吓了一跳，她的身体像是发烧了似的滚烫无比。

　　无声的蓝色线条突然扭曲起来，像是产生了自我逻辑的谬误，打起了架，许念紧紧盯着，胸膛剧烈起伏。关晓鲸见状慌忙拿纸擦拭许念的唇角，只是那不断的红却浸透着一张又一张的纸巾。

　　“怎么会这样，强力镇静剂，他们竟然下了这么多量！”关晓鲸终于在浓烈的血腥之中嗅出了那股仍未完全消散的味道，她漆黑的眸中倒映出许念面孔的苍白。

　　在一阵极其轻微的嗡鸣声过后，智能系统的女声刻板又无情地下发了最后通牒：“已为您再次向中枢确认，请您务必居家好好休息。”

　　语毕，蓝色线条便尽数流入了墙壁间隙，瞬间消散于无形。

　　“究竟是谁这么狠心，难道真的是他？”关晓鲸喃喃道。
　　“你看到了……是谁下的令？”许念有些艰难地揪紧她的衣袖。

　　“没，没有。”关晓鲸眼神躲闪。

　　狂乱不停的心跳像是起搏器一样，不敢有一刻松懈。关晓鲸见许念情绪起伏过大，还没完全调整过来，就将她赶紧扶至沙发上，随后递去一杯温水漱口。

　　“再补充些念力吧，刚才明明喝过一支了，怎么还是亏空得这么快？”关晓鲸嘟囔着贴心递上了一支营养液，她微凉的手背贴上许念额头，直到试管又一次被清空。

　　“你这一大晚上，都去做了什么，好歹是A级潜梦师，怎么那么容易就……”关晓鲸的声音小下去，不再多言，而那双瞳中渐而浮现出一丝异色，纯粹的黑之中像是有什么在疯狂旋转。

　　“先睡会儿吧，睡醒了再解决问题也不迟。”

　　这道声音轻飘飘的，好似轻纱，又似云彩，许念感觉整个人忽而轻盈了许多，终究是抵挡不住疲惫来袭，她合上了眼。

　　*
　　灵析塔内。
　　司律看向神情晦暗的代临渊，刚才他的意思是在许念家中的智能系统做了手脚，这短暂的惊愕还未消，变故紧跟着接踵而来。

　　“她们的关系可真是好。”司律淡淡点评，随即道，“现在关晓鲸怎么办？”
　　“A2456仍受特殊项圈管控。”

　　像是已经知晓代临渊最后的答案，司律在全息屏上点了点，将关晓鲸的个人监测报告以及近日的各项数据全部解锁，显示在他面前。

　　“她的情况，可比许念要稳得多，不过有一点很奇怪。”
　　代临渊看向司律，她顿了顿继续讲：“自从她进入许念家后，情感波动图的起伏变化范围就超出了正常区间。”

　　全息屏上，有轻微褶皱的几处被司律一一标出：“不过都在可控范围内，不排除她们之间在用念力交流的影响。”

　　“推翻先前的指令只会更让她们起疑。”

　　司律的眉尾略微向上抬了抬，明白代临渊这话的意思是想让两人同处一室。

　　代临渊不动声色又抬手点了点，对许念居住的房间再次下达了一条指令。

　　几十米之外，身处观察室的逐月默默侧过了身，抬起手腕，按下通讯号A2456，发送了一条讯息。

　　一阵刺耳的电锯声传来，许念被迫睁眼。薄毯从身上滑落，她赤脚踩在温热的地面上，仍感觉有些头重脚轻。

　　“砰砰砰！”
　　“滋啦、滋啦——”
　　“哐啷哐啷……”

　　“你在做什么？”

　　凌乱地摊了一整地七七八八的工具，她粗略扫了一眼，什么锤子、榔头、电锯、液压钳，都是些数不胜数的危险用具。

　　“前辈，你醒了啊，是我打扰你了吗？”关晓鲸明知故问，还多余地跟上一句没用的废话，“睡得好吗？”

　　许念刚要开口，又被她密集的连珠炮给打断：“【催眠梦】事急从权，前辈你身体要紧，可不能因为这跟我急啊。”

　　“你……这么多违禁品，你是从哪儿弄来的？”许念目瞪口呆，接着又看向屋内的智能系统，下巴快要掉到地上，也来不及收起。

　　关晓鲸站起身，却只是指了指地上这一堆：“这些看起来都不行。”

　　智能系统跟中枢沆瀣一气，关晓鲸意外卷入了自己与他们的无声争斗中，说起来也都是自己连累了她。而且……还不止这一次，许念眸光暗了暗。

　　不过怎么不见智能系统反应，这么大BUG不管？

　　“先上床休息会吧。”许念干巴巴道，干脆无视这一“凶器”糟蹋的现场，走向床头。

　　突然，关晓鲸神色紧张扑了过来：“我，我知道了，我睡这头。”

　　她的音色有些古怪，床上的被子也盖得老高，生怕底下有什么怪物要出来似的。许念收回手臂，抬了抬下巴，转过身像是要去拿掉在地上的薄毯。

　　只听小鲸鱼发出极其轻微的舒气声。

　　就在这时，许念一个转身，漂亮的假动作！

　　关晓鲸瞳孔放大，许念三步并两步，一把掀开被子——

　　脸色像是多云急转雨雪，许念的指尖僵在半空，微微地抖了抖。
　　被子轻柔又无声跌落在地，就像最后一片雪花落下，引起她心中经年累月的一场轰然雪崩。

　　数据、图表、曲线、报告、结论。

　　这些字眼密密麻麻地钻进眼底，无孔不入地侵占她的生活。就连这唯一的私人休憩地，也成为了中枢的实验场。

　　“前……”
　　许念抬起掌，关晓鲸噤声。

　　【监控日志】
　　报告时间：流光纪元2048年12月24日 08:00
　　监控员ID：A1143
　　事件等级：一级异常事件

　　一、对象基础信息
　　对象ID：A0666
　　对象姓名：许念
　　睡眠地点：四层，家中

　　二、事件经过
　　时间：2048年12月24日 02:12（凌晨）
　　行为表现：对象从睡眠中醒来，面色苍白，额头及颈部可见明显虚汗。意识清醒，但略显恍惚，与智能系统对话有迟缓回应。
　　实时生理数据：心率138次/分（基础值68），呼吸29次/分（基础值16），体温36.2℃，皮肤电导率显著升高。
　　持续时间：生理异常状态持续约15分钟（02:12-02:27），之后逐渐回落。

　　三、访客记录
　　访客ID：A2456
　　来访时间：02:30 - 02:45
　　关系备注：同事兼好友
　　来访影响：访客在场期间，对象情绪由惊愕渐趋平稳，偶有讶异；在访客离开后，对象无明显入睡迹象，并开启一念匣，选取占卜物件进行旧时代某种特定的祈祷仪式。

　　四、情绪波动与精神状态
　　主要表现：初期惊恐、迷茫；访客来访后转为平静，但眼神有所戒备；中后期在抽签仪式前情绪高涨，仪式结束后转向崩溃，最后陷入低靡。
　　评估等级：高度情绪波动，需重点关注，后续有必要时建议进行强制安抚手段。

　　五、原因初步分析
　　首要推测：对象自述曾经历噩梦，但因录梦机未接通，无法提取梦境内容验证。
　　其他可能因素：近期睡眠节律紊乱（前两日睡眠时长不足5小时）；
　　访客A2456深夜到访本身构成刺激源，还送了一条鲸鱼形状挂坠，可能唤醒对象的潜意识联想；
　　已调取同时段环境监测数据，未见次声波、电磁等异常。

　　六、管理员指示与执行
　　指示内容：智能系统进行无声陪伴与安抚，持续监测至稳定。

　　具体执行情况，心率波动曲线图、访客进出记录截图等等许念一眼掠过，她的面孔已然不知不觉被抽干了血色。

　　接着，她又往下迅速翻了两页，停下了指尖。
　　先前她一直未曾接入录梦机，而在重新当回疗愈师前，也就是当晚做【预知梦】那次，她特意连通了。

　　时间：2048年12月27日 05:49

　　果然这一页的数据详细了不少，许念直接跳到了最后。

　　“这一页是前辈你半夜打我灵通的那一次，我看看……”关晓鲸的目光从上往下扫，落在“管理员指示与执行”这一栏，猛得拍手，“果然是中枢下的令！”

　　指示内容：转移对象注意力，引导选择放松套餐。

　　“都是他们干的！”关晓鲸义愤填膺，像是完全无视了室内监控的存在，又似乎是故意大声将这番话讲了出来。

　　可是许念的思绪早已涣散，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她只知道这些监控日志的对象都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