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芯声》镜言夕

89、镇静剂 “这一切都

　　冥晷像是宇宙的眼睛，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司律的瞳孔微微放大，随即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代临渊转过身，走入充能舱，那道身影依旧坚定不移地走在那条通往新世界的路上，所有细小偏移，最终都会被修正。

　　人造月亮正当空，地上的电子眼红光短暂亮了一下。

　　冷硬金属味的风粗糙、干涩，许念感觉喉腔内的苦水在不断蓄积，只是一遍又一遍被她强行咽下，以维持最后的体面。
　　哪怕，身后无人。可她知道，监控无处不在。

　　手中的三张牌，被她一遍又一遍反复翻看，最后抽出了一张牌——正是那时代临渊选择的世界牌。

　　突然，一阵风突兀袭来，许念并未来得及捏紧，世界牌便飞了起来。

　　它的航线并不明朗，在空中飘摇不定。许念先是怔在了原地，很快，她便小步跑了起来，越跑越快。

　　每当她要追上时，便又有一阵风将其吹得更高。纸牌翩翩起舞，可她却总离它一步之遥。

　　许念小口喘着气，却连瞪着牌面的力气都没有。

　　世界牌在空中划过一道一道曲线，似乎见她脚步慢了下来，牌也像是有生命似的减慢了速度。
　　四象神兽镇守着四角，中央的神女手持五色石，飞腾在星辰之海中。

　　碧色眼中忽而倒映出那些一次又一次的自以为是的成功，实则不过是命运在更加残酷真相显露前，给她的一点甜头，好让她以为那些追逐的东西，真能够触之可及。

　　真相搭乘着一叶小舟飘啊飘啊，许念再次提速、拔腿跟上。
　　却见它被风抛掷地更高，越过平层的屋顶，像是要前往山的那一头。

　　见此，许念抿唇，转身从另一边抄近道跑去。

　　刚过转角，正正撞上一个熟人。

　　“嘭！”那人侧身避开，却仍和许念发生了局部磕碰。

　　“前辈？”

　　是关晓鲸，而她手上正夹着一张卡牌。

　　关晓鲸左右翻看了下，脱口而出：“这是什么，星际少女打怪兽？”

　　许念立即从她手中夺下，像是重获至宝，小心地拿衣角擦了擦后，收进了一念匣里。

　　竟然都没对自己的“出言不逊”有所反应，关晓鲸的眼神黯了黯，注意到许念状态不佳。

　　下一秒，一个略带寒意的拥抱忽至，关晓鲸身体僵住。
　　像是所有的铠甲全都叮铃哐啷掉落一地，许念声音微哑，低声道：“谢谢。”

　　进屋后，方才的小插曲两人默契地没有再提起。先是关晓鲸打破了空气的死寂：“前辈，卫樱和方青的事我都听说了，你……”

　　“我没事。”许念撇过头，拧开一支营养液，递给关晓鲸。
　　她摇了摇头，推了回去。

　　许念干脆自己一口闷下，没有停顿，一气呵成。

　　很快，试管就被清空。关晓鲸注意到这是支“宁静”口的，显然是为了掩盖某种过于外露的情绪。

　　两人隔着约莫一人半的距离，位于沙发左右两侧，关晓鲸的视线凝在许念身上，似是极其担忧，她刚要张开嘴。
　　一根手指轻轻搭在她的唇上，关晓鲸立刻反应过来，但随即又看到许念在看自己脖上的特殊项圈，那道神色似乎比平滑的金属还要冷上几十倍。

　　许念：“小鲸鱼，你现在被特殊项圈监控，而屋内智能系统监控不明，接下来我用念力和你交流。我问，你答。‘是’就在末尾加个语气词，‘不是’或‘不知道’就不加语气词。”

　　脑中的思域内出现了许念的话语，关晓鲸眨了眨眼。

　　“让我看看，今天这么晚了，我睡哪儿呢？”关晓鲸站了起来，大大伸了个懒腰，许念眼中划过一丝赞许。

　　智能系统的蓝光一亮，带着轻微的责备：“尊敬的访客A2456，您好。根据主人往期睡眠报告质量评估，不建议您在此留宿。”

　　“前辈还没发话，你替她做什么决定？”关晓鲸双手叉腰，面露不满。
　　智能系统识趣，没再吭声。

　　许念开口：“关闭智能语音功能服务。”

　　“……好的。”一声“滴”声过后，蓝光黯淡下去。

　　关晓鲸拉开衣柜，从衣柜里极其自然翻找，抱出一床被子、一个枕头。

　　安静许久的思域里，再次响起许念声音：“关于智能系统，除了那一次诡异的蹦床，其他时候看着也挺正常的。当时给我安排新住处时，跟你打交道的，是中枢的人吗？”

　　“这个枕头看着挺蓬松的。”关晓鲸做势拍了拍，嘴巴已经闭上，眼中突然滑过一丝蓝光，身体有极其短暂的卡顿，她转过身挑了挑眉，“还真不错啊！”

　　是的。许念感觉自己像是快要坠入深海的人，但仍不死心地要抓着那几根摇摇欲坠的稻草。
　　指尖的莹白无声涌动，像一朵一吹就散的蒲公英。

　　许念：“戴上特殊项圈，这事也是中枢在用什么威胁你，对吧？”

　　思域的声音有些颤，关晓鲸的指尖嵌入枕芯，嘴角两端像是被蜡融住了，喉咙似乎有些不由她控制：“认识前辈这么久，还没在您家里睡过呢！”

　　许念：“难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思域的声音颤颤巍巍，又像是信号接触不良，关晓鲸抱着枕头，侧过身看向许念。

　　那黑黢黢的一双眼，望过去却好像什么都看不见，无星无月，被生生剔除了所有情绪。许念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期待着她能快点说话。

　　可关晓鲸却只是将脑袋慢慢贴近了枕头，目光却始终钉在自己脸上，她的鼻头一寸一寸靠近枕面，嘴巴微微开了一条缝，似要调动全部的感官去触碰。

　　这一切，都像电影的慢镜头一样。

　　沙发被半跪的膝盖凿出深坑，背靠上的指节戳出了好几个小洞，许念感到坐立不安，喉中的异物感更重。

　　“这个枕头上的味道还挺好闻，这款香水难道是夏冉送的？”

　　不确定这是回避还是她在安慰自己说“不是”，许念敷衍回应：“嗯。”

　　想到上次夏冉的突然造访，告诉自己密钥和梦核之事，许念又一次在思域问了一遍：“小鲸鱼，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因为我，中枢才逼你戴上了特殊项圈？你不要骗我，你知道我看得出来你说没说谎！”

　　这道声音裹着蒸腾的热气，让关晓鲸的神经被烫了下，她将脸从枕头上移开：“你要是喜欢，下次……我也送你香水吧！”

　　蒲公英的绒毛被顷刻吹散，指尖顺着沙发靠背无力滑落，许念的脸变得刷白。

　　果然是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是因为我，一切的源头都是我。

　　脑中那些疯狂的、不敢触碰的记忆碎片在此刻越发清晰，她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喉中的声音像是另一个人发出来的一样，让她感觉陌生：“我先去里面收拾下。”

　　之前关晓鲸提出的几个猜测方向，许念并未深究。

　　也许是自己从梦中解梦后心绪不宁作祟，又或许是愈灵所爆炸案给了她错觉，认为是湮灭派在针对梦境师，可是后来桩桩件件，始终都有中枢手笔，在这其中，她不信代临渊能分毫不沾。

　　见许念充满警惕地打量着房内的构造，关晓鲸眼中滑过讶异，紧接着是掩不住的担忧上涌：“前辈，都已经凌晨一点多了，先休息下？”

　　许念微微颔首，试图扯出一个笑容但很快作罢。见她走进全净室后，关晓鲸这才移开视线，歪了歪头，困惑的眼中一瞬又恢复了诡异的平静。

　　回过头，许念才看到镜中自己的表情有多丑，而栗色发丝更是早贴着头皮，浮现出一层油光。她抚上衣衫的拉链，抬眼看向那微微流动的蓝色光影，将“人形洗衣机”照得如同一处小型水族馆。

　　“叮咚，已检测到您的情绪较为低落，已在室内加入了几滴富含‘振奋’的营养液……”
　　“关闭，全部关闭！”许念打断，声音有些尖锐。

　　“但是您现在似乎需要帮忙。”智能系统的女声压低了声音，委婉道。
　　“我自己有手！没有我呼唤，不要再发出任何声音！”许念挥了挥拳，却不知道要砸向哪里。

　　蓝光转了几个圈，似在解读许念话中的意思，那道女声接着又跳回了欢快的语音：“好的，如有需要，请随时呼唤我，我随时在您身边~”

　　室内如梦似幻的蓝海终于退潮，许念深吸一口气，手一点一点垂下，整个人瘫坐在地上，靠着冰冷的滚筒内壁，眼底本就所剩无几的光一点点被抽干。

　　唯有墙上的壁灯还在暗暗地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像是最后一丝希冀。

　　林夕号上的智能设备无处不在，处处都使用着折叠空间的技术，如果说哪里的科技改造痕迹最少，恐怕就只有梦境了。
　　目前，以中枢的能力，只能监测梦境的情况，再进一步试图去操控人的情感记忆做梦，还做不到。这也才是他们这些梦境师有如黄金般宝贵的价值所在。

　　许念抱紧自己的双膝，将下巴搭在膝盖上。掌心的那枚硬币在淡淡白光下，像是等待着纵身跃起。
　　掉落在肩的一丝头发钻入了许念鼻尖，她打了个哈欠，脑袋一个不留声触到了凸起的按钮。

　　算了，昨日之事既已发生，已然无法更改，从今往后的每一步选择才更为重要。
　　气孔中碰洒出来的气流清冷而无味，让人不由放松神经，舒展肌肉。许念缓缓躺下，闭上了眼。

　　银币从指缝滑落，跟内壁碰撞，发出几声清脆的声响，那双翅膀在转动之中像是要振翅高飞，可最后，却被另一侧的锁链给无情压下。

　　不知不觉，许念感觉自己的脑袋似乎越来越重，好似有什么别的什么东西丝丝钻入了体内。

　　面前好像出现了一个花园，温暖的阳光洒落，每一根嫩绿的草杆都在随着微风轻轻摇摆。她置身其中，闻到了玫瑰、桂花、丁香、铃兰……各种花的气味，繁复又馥郁。
　　这让许念觉得可能是自己想象的气味，这些花朵植株只存在于旧时代的心网中，林夕号保留下来的也大多经过了改造。

　　越过足足到大腿根部的草林，许念蹲下身，抬手去摘玫瑰。
　　突然，上面的刺了她一下。她正要收回手，却看到玫瑰的花瓣、根、茎、叶，在同一时间抖了抖，接着那根尖利的刺上流出了液体，并不是绿色的、也不是红色的，而是一种银白。

　　指尖开始微微发麻，像是神经毒素一点点蔓延至全身，许念瞪大眼，玫瑰花的每一根刺都开始一一折落。

　　那些脱落的孔洞中，不约而同都流淌出银白色物质，像是水银。

　　其余的花朵亦如是，娇弱的茎上似是长出了一个脓包，有人将其戳破了，里面的银白随即大片倾泻，将植株给迅速包裹。

　　风声不知何时停止了，它们不再晃动着脑袋，也不再点头，也不再颤抖，银白色重新塑造了这片花园，所有的花与叶都被凝在了银白色雕塑之中。

　　许念想要低头看自己，心中愕然，却发现自己竟也成为了园中被塑造的一部分！

　　手、腿、甚至还有眼珠都没法再移动一下，就仿佛有一层密度极大的金属液体倒在了自己身上。她和所有的植株一起，都成了静止的雕塑，美丽、精致，但却毫无生命力。

　　味道……是那股味道有问题！
　　恐惧从脊柱向上迅速攀援，冷冽的金属气味无处不在，这才让她一不留神失去了警惕心。

　　刚才的那股气息里分明加入了其他液体，根本不是营养液！！

　　而是——镇静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