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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伪装梦:奇点核心,控诉因果 “陆玄策, ...


  •   漆黑的通道在一束渐行移动的冷白光下,显得更加茫然可怖。许念没再顺着传送带的方向而去,而是闭上了眼,屏息思考。

      无论是花园、实验室、舞台、庆生礼、街道……

      这些画面都是向承宇的精心挑选与拼凑,至于她究竟能够相信什么,还需要自己去找答案。
      情感与记忆密不可分,记忆或许能被矫饰,但是情感却是唯一的真实。他把自己摘得过于干净,反而越是可疑。

      林皎作为漩涡中心,向承宇对其格外上心,那就不可能置身事外,不被溅到一丝墨点。
      负面情绪能影响到她,那么反过来,她也同样能够用正面情绪去引导他说出真相。

      世上唯有最真实的情感能攻破理性大门的防守,无论向承宇想要隐藏什么,总会有迹可循。

      许念在脑中复盘入梦以来的信息,将向承宇的行为动机进行梳理。
      以她先前的推断来看,向承宇的意志注入在锦鲤身上,让他戴上林皎的微笑面具来进行伪装,执行命令。
      跳入“本源熔炉”也是一个道理,证明梦主并不想让人窥探他心底的秘密,这跟林皎死亡的原因绝对逃不脱干系。

      现在将自己困在他的回忆里,是想让人同情他吗?
      真是可笑,将自己包装成受害者形象,站上一个顺理成章的道德制高点。

      面具、拉链、“胶水”……层层伪装之下,恐怕他连自己的本貌是什么都不敢承认,更不用提他还能否想起自己的初心。

      若是向承宇站在面前,她倒是要借此好好发难一番。不过如果上来就撕破伪装,而如果他的内心不堪一击,这剂猛药下过了头也不好。

      指尖的微光忽明又忽暗,摇摆的情绪像是海面的帆船,在暗夜里找寻航向。

      有了,许念忽而睁眼。
      不从言语上讨巧,还得另辟蹊径。她想到那张面具,正要伸手去掏——

      拳头无奈地叩了叩脑袋,怎么忘了,进门前就上交了。
      看来核心层只能以真面貌示人,那也就是说,这里的梦境规则与展厅和工坊相比,完全相反。

      那如果,林皎再次出现在他眼前呢?

      许念这么想着,便将指尖的白光凝聚,往面部移去。脑海中,渐渐出现了林皎的眉眼,而她自己的面容也开始向其靠近。

      完全成为另一个人,以她目前的水平还做不到,但撑一会儿骗过向承宇,还是容易的。

      由于拥有先前佩戴面具的经验,许念很快就将自己的脸复刻得有七八分像,最重要的一点,是将瞳色改掉,自己的那抹绿在哪里都过于惹眼,分分钟就会露馅。

      只是,光是容貌相似怕也是不行,还得说些什么。许念回想着刚才所见画面,却发现都是林皎的切片,而且都是第三人。
      ……有极大可能还是爱慕视角,还真说不好林皎究竟是哪点吸引到了向承宇。

      想到花园里那幕姐弟追逐战,许念打算先随意发挥。

      “向承宇,你个懦夫,还是不是个男人,连喜欢都不敢说出口!”许念在黑暗中叉着腰,手直直指向前方,怒气冲冲。

      没反应。

      看来激将没用,许念抿了抿唇,将几捋头发按下,一手放在腰间,一手作梳状顺起了头发,像是在整理思绪,那换柔情路线再试试。

      “呀,这里好黑呀,人家怕怕!”
      说完,许念就掉了一身鸡皮疙瘩,不敢相信自己的嗓子竟能发出那样矫揉造作的声音。太恶寒了,根本不是林皎风格,OOC了。

      不出她所料,通道以黑暗无声来回应她拙劣的表演。

      中级【规则梦】的时效有限,许念心里开始着急起来。要是在工坊时林皎清醒,自己跟她多接触,没准还能模仿个七八分像。但现在,除了戏服以外,剧本导演啥都没有,发挥的空间太大,根本无处下手啊。

      不过,一定有什么是可以打动梦主的,许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向承宇和林皎两人的关系说不上密切,仅能说有几次照面,那么极大可能梦主自身能够了解的途径也很单一片面,这才能籍此造出一个完美女神塑像。

      月光,她像一抹月光。许念想起自己在“本源熔炉”时初见她的情形,她的周身形成了一圈清冷而完整的辉光,似浑然天成的璞玉,让人的心灵一瞬就静谧下来。

      既然向承宇只允许林皎以这样的方式存在,那是否也意味着她活着的时候是别人的妻子、妹妹、同事,只有死后才能成为自由之身,才因此产生了某种让他占有的可能呢?

      如果这个独占性会被合理化,那最让他在意的东西就很明显了。

      “承宇,为什么不救我?”许念的身体像是卸了力似地沿着墙壁缓缓下滑,弯曲成一个脆弱的弧度,而那低哑中还带上了几分指责、怨怼和委屈,惹得人既不敢高声说话,又恨不得剖心刮肠来向她赔罪。

      沉寂的墙壁发出嗡嗡震动,似在摇头,又像是在哭泣。

      有点效果,许念眸中一亮,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抽了抽鼻子,带了些气声:“为什么不救我,你就忍心眼睁睁看着我去死吗?”

      语气故作激动,许念用力捶打着墙面,像是在问天质地。身旁的墙壁震颤得更加厉害,许念压下心中要冒出的欣喜,声音越来越低,还带着哑:“没人真的在乎我……也对,我只是一个好用的物品……”

      一扇窄门哐啷一下,像弹窗一样弹开。心脏像被砸下了一个钢琴重音,许念迅速朝声响方向看去。

      “我没有,我……”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里面闷闷传来,带着压抑的沉痛。
      顾不得抹汗,许念顺着光的方向快步走去。

      “你不是?”讶异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想不到的恼怒。
      好像被识破了,指尖莹白消散,许念见此赶紧跳入门内。

      数面全息屏耸立如石林,围绕着中心天体进行着公转,身侧皆有浅蓝色流萤在飞舞。
      控制台中心,一个男人身着黑色西服,背对着许念,指尖在屏上轻轻点触。

      无数人的身份信息,被列于点阵上,密密麻麻似星海。许念走上前去,那些人的名字她虽不不认得,但是那些夸张的发型倒还没忘。

      酒瓶男、葡萄女、煤炭男……这些都是植入芯片的人。忽地,许念的瞳孔微微放大,一个名字猝不及防跳了出来,这是她当疗愈师时疗愈过的病人,也是前不久因失控而被带走的人。

      “原来是你。”向承宇转过身来,紧绷而严阵以待的神色瞬间消散于无形,似是觉得没必要计较,他又拾起了那个招牌笑容,嘴角跟微笑面具上扬的弧度一模一样,“问吧,当年一直欠你的,一对一回答。”

      不过终于愿意用真面了。
      许念本还在为方才的蒙骗找理由,没想到他却对此没有多问,开口就是一副宽容大度的模样。她刚好瞥到那个屏幕上的那个名字,干脆直言:“江仁,当年植入芯片的原因。”

      空气中传来一声轻笑,向承宇的指节点了点椅背:“你猜到答案了,还要向我求证?”

      “不只是他,还有很多人,都是被强迫的,是吗?”许念终究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她观察着向承宇表情,听到此话他果然嘴角僵了一刻,转过转椅。

      “植入芯片是大势所趋,就算阻止也改变不了结果。”

      须臾,全息屏前的数据化作一阵烟雾,前方只剩下空荡荡的银色墙壁,像块通天墓碑。

      只是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眼却不是人名,更像是复杂的数学公式,许念看不大清,反正就算看清了对她来说也没太大用处——除了绕晕她的脑子以外,也就只能起到助眠效果了。

      向承宇站起身,向上望去,沉沉叹了一口气:“一切其实都能避免,只是她太过倔强,过强易折的道理,为什么她就是不明白呢?”

      这幅指手画脚的口吻让许念感到不适,她开口:“林皎做了什么?”

      “不叫我向叔就算了,还直呼你母亲大名。”向承宇回过头,眉头一蹙,随即又释然,露出一抹和善的笑容,“还真是跟小时候一样。”

      见他似乎又陷入了过去的回忆,许念暂时接受了安在自己身上的角色设定,她抿了抿唇,拿捏着说话的度,试探道:“是秦……父亲把她困在家里,不让她去参加芙丝的行动?”

      向承宇没有否认,眼中划过一道哀伤:“她明知道林朔是奇点的正源者,而秦曜身后则代表着军方立场,显然是官方背书。她站队芙丝派,无异于跟官方叫板,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那个陆玄策从一开始接近她就不安好心!”

      他的语气渐进激烈,提到陆玄策时尤加。许念走近一步:“那为什么没人提醒她?”

      “怎么没有!”向承宇重重叹了口气,“只是林朔的立场太过偏心奇点,他做科研倒还行,一讲起话来,那絮絮叨叨一大堆,抓不住重点就算了,还总是容易火上浇油;而秦曜更不用说了,这小子整个就是块冷冰冰的臭石头,上阵杀敌不在话下,多说几个字,就跟要了他命一样。他什么也不解释,就把林皎这个大活人关在家里,跟金丝雀一样,能不引起她反感吗?”

      许念的视线小幅下移,想到跟林朔的短暂接触,尤其在光狱时那三言两语……的确很容易把人惹毛,至于秦曜。她努力想了又想,好像只有在对巡逻队发布命令时开过口。

      “陆玄策那个滑头,惯会使心计,林皎还未成家时,他就像个臭苍蝇似的黏上来,也不知道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她都是要结婚的人了,还总借着专业之便接近她!”向承宇重重拍向桌面,将许念震得身体颤了颤。

      这话语气似乎还混着别的味道,生怕别人看不出他的小心思,许念撇开这些腹诽,问道:“那时林皎就已经加入了芙丝?”

      向承宇见此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当时她还无党无派,直到那一次,林朔的仿生机器伤了人,若不是林皎及时拦下,还真是要出大错……”

      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向承宇像是不愿再提起。

      那一个个问题在肚里像是蟑螂卵鞘,持续地激烈孵化,即将掀起一场难以预估的风暴。许念拧眉:“究竟是谁杀了她?”

      最尖锐的刃口从黑暗中显现,展露雪白的锋芒,向承宇牙关作响,似要将那个人脖颈要断:“陆玄策,是他害死了你母亲。”

      俶尔,许念张开嘴,向承宇直直盯着自己,目光宛如淬着毒的裁决之钉子,要将自己身后的那个幕后真凶给钉死在耻辱柱上。

      这方空间似乎开始隐隐松动,她看向四周,掌心沁出些薄汗,感受到这是梦主负面情绪的主要来源,需要慎重应对。冷绿色视线有所下移,顿了顿后,她重新对上那双充满着恨意的眼睛,问出关键:“是陆玄策,还是芙丝?”

      “要不是那些人非要逼她拿出密钥,她也不会出门,也就不会……”像是突然卡碟的声带,向承宇的胸膛上下剧烈起伏着,语言在这一瞬变得苍白无力。

      接下来的事,许念也在那条通道内见到过,那抹月光被染上了血色,再也无法明亮高悬。陆玄策代表的芙丝派,在向承宇心底就成为了杀害林皎的元凶。

      周围的全息屏漂浮在半空,像是一双双幽蓝的双目,恒久不变地注视着罪恶、审判着不见光的黑暗。

      向承宇无力地坐到椅子上,眼神开始涣散。头顶似有四散的灰尘一阵一阵飘落,像一片片哀伤的细小雪花,附着在心灵的焦土上。
      时间能让其冷却,结上冰层,但却掩盖不了早已入骨的痛楚。

      趁着他意志薄弱且松懈之时,许念缓缓蹲下身,表示感同身受:“芙丝派真是害人不浅!她还这么年轻,就惨遭横祸。”

      许念时刻注意着神情郁结的向承宇,听自己这么讲后眉头再次皱了起来,似是又点燃了愤怒。
      她故作哀伤,低头吸了吸鼻子,再抬头时,神情恳切:“我要为她报仇!向叔,这个密钥究竟是什么?”

      空气有一瞬凝固,向承宇刷的一下盯住许念,嘴唇抖动着,却半天没有开口。

      态度似乎有些微妙,许念心里一紧,还以为自己露出了马脚,揣摩着他的表情,猜测道:“难道这只是一个诱饵,是奇点用来设计芙丝派的圈套?”

      向承宇的眸光有所颤动,问许念:“你真的完全不知情?”

      得来的是她下垂的睫毛和乖顺的点头,看起来格外委屈。

      “这事说来话长。”
      那就简单点说,许念默默祈祷,面上仍旧认真聆听。

      “奇点最初是一家人工智能工公司,主要产品除了主打的多款芯片以外,还着重推进仿生机器的制造,致力于在各方面都提升人类的生活水平。包括后来制作仿生人,也是为了同样的目的。”

      他站起身,扫了一圈周围的全息屏,抬手一挥,上面就开始播放先前在奇点展厅里播放的宣传片。

      “你知道芙丝和奇点为什么互相视对方为仇敌吗?”

      他这是在考考自己么,许念在心中哼了一声,指向虚拟屏上的芯片光影:“无非就是对科技的看法不同,一方追求进化,另一方斥责科技导致的贫富差距、污染、以及会加快矛盾分裂之类的,不然……就是为了名利产生的争斗。”

      向承宇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赏,接着又重新蒙上了灰:“在最开始,奇点创立之初,甚至还没名字的时候,大家都无比坚信,科技能够打造出一个理想中的未来,创造出我们想要的新世界。”

      “那是个齐心协力的时期,无形之中,似有一股力量,将所有人都拧成了一股绳……那种感觉真的特别好。”
      指节虚虚收拢捏成一个拳,像是握住了最宝贵的财富,接着,向承宇的嘴角渐渐掉下来,五指也随之张开,仅剩下一阵虚无的空。

      “后来,出现了一个神秘的操盘手,大家都叫他墨先生,他投了大量钱财,支持科技的发展,奇点也就应运而生,发展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他招揽了大量尖端科研学者,连同我在内,还有林朔,甚至还挖到了许多国外的专家。在这一点上,我很佩服,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不过像他这样的商业奇才,做到这些又觉得好像没什么不可能。”

      许念静静听着,起初想打断他长篇大论的念头已经散去了不少,直觉告诉她这个密钥或许跟冥晷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而一切的来龙去脉,还需在这些旧时代的人身上寻找答案。

      心里蓦然升起一丝荒谬的可笑,“认知清洗”将明事理知真相之人的情感记忆全都一通洗涤,妄图以此来稳定林夕号统治的稳固。
      可在真正遇上难题时,却还要回过头来点头哈腰地在他们梦里求解。兜兜又转转,费时又费力,还不一定能讨到好。

      “这个墨先生是什么来头?”
      向承宇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虽是奇点最大的CEO,但他总隐在幕后,从不会过多插手投资的项目,我跟也不过几面之缘。”

      “他不在乎亏钱吗?”许念抱臂。

      真空了半秒的沉默后,发出了一阵笑声,向承宇摆了摆手,看向许念的眼神就像对待一个孩子,任她问出“为什么火焰被燃烧时不会感到疼痛”这样的问题。

      “对墨先生来说,钱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嗯……你可以把它想象成空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随处可见。他这人眼光毒辣,看一个准一个,像是算好了一样,天生的商业奇才、风险策略师……”

      这倒也是,奇点哪怕到现在,也盛名依旧,怎么想也不可能亏到哪里去。许念在心中勾勒出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样,轻轻松松指点江山,只需轻轻挥手,就跟招雨似的,大把金币钞票哐啷哐啷就往他兜里砸。

      “他虽不会多问项目进度,但是却有着敏锐的商业嗅觉,仿生人刚被制造出来,一经推出后,市场大热,所有人便都沉浸在这无以复加的狂喜之中,只有他不为所动,就好像……”向承宇想了一会儿,努力回想他当时的表情,“像是从种子种下那刻起,就已经窥见了采撷果实的狂欢。”

      还真是一副天生大人物的派头,拿好命来形容已经不算什么了。
      也不知道这个人还在不在林夕号上,许念虽然不懂商业,但是身为上位者,不可能真就对投钱的项目一无所知。此人既然总是稳立不倒,那就必有他的立身之本。

      “他那时候还说了一句话。仿生人再智能,也不过是服务于人的工具。”向承宇正了正神色,“而一旦工具不只是工具……”

      话说一半,时间便陷入了真空,许念敏锐察觉到这段留白,隐隐猜测这同芙丝和奇点的交恶有关。

      “当时奇点公司的人在台下听到这话时都没有多想,但后来我们才意识到他没有说出口的下半句。”

      映在向承宇脸上的蓝光又很快又移开他,他整个人都陷入了黑暗中,像是不堪回首。

      “不要复仇。”向承宇突然对许念说道,然后,像是为了把这枚刚印牢牢嵌在头脑中,他又重复了一遍,“不要复仇。我们赢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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