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芯声》镜言夕

121、列车梦（3）：新的轨道 "这是我

　　代临渊怔怔看着许念说不出话来。

　　“所以，不要害怕，我们怎么样都是一起的。”说着，许念的右手顺着他的脸颊向下滑去，贴在他颈后的黑鱼印记上。

　　一黑一白两条鱼在暗夜中发出淡淡微光，无声交融，又相互咬合。

　　“你真的不怪我？”

　　许念听到他低声呢喃，抬起眼，思考了一会儿儿：“如果你指的是窃取‘记忆匣’——”

　　见她有意拖长语调，代临渊神色紧张起来。

　　下一秒，许念捏了捏他颈侧的肉，鼓起了脸：“如果我说不怪，你会觉得我在骗你，哪有偷了别人东西，被偷者还不计较的；但要说怪的话，那我真该怪你。”

　　代临渊屏住呼吸。

　　“怪你瞒着我做了这么多事情，不告诉我；怪你的最高优先级永远是我，从没为自己活过；怪你就连拯救世界，也想把责任全都揽在自己身上，不敢让我承受一丝一毫失败的可能性……”

　　她的眼眶有些发红，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代临渊的手从她的后颈移开，学着她方才动作，轻轻拍了拍后背。

　　许念垂下眼，一小串晶莹簇然落下，她吸了吸鼻子：“怪和不怪，这些都不重要了。说说我在你的梦里是怎么样的，我们一起想办法，好吗？”

　　像是两颗终于愿意向彼此依偎的心，代临渊将许念放到床上，他自己也坐了回去。

　　代临渊：“在我的梦里，我们始终身处两方，就算是登上了列车，那也是两辆始终平行，亦或是背道而驰的列车。”

　　许念拉过他的手，每说一种可能性，就掰下一根指节：“我在列车，你在站台；我在站台，你在列车；还有什么？互相平行、截然向反……”

　　还剩下最后一个大拇指，许念将他的手高高举起，像是在为他点赞。

　　“我不信，为什么你的梦里，就没有我们相遇的可能呢？”

　　小手轻柔地包裹着那截稍稍有些粗粝的指节，代临渊僵了僵，许念却极其自然移了过去，完全没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亲密。

　　她靠了过来，代临渊垂眸，低低道：“……是有的，但是两节列车相交过后，就会分开。”

　　肚里一股脑儿的肠子全扭在了一起，许念觉得这人怎么比从前的自己更为纠结了。

　　她抬起头，看向代临渊，郑重道：“你梦里这些结局我都不喜欢，既然我的‘记忆匣’在你这，梦境就该也有我一半的话语权。”

　　“让我来为你，不，为我们进行一场【编织梦】吧。”

　　许是也拗不过许念，又或是代临渊也在贪图一场美梦，这一次，他终于放松下来。

　　两人躺在床上，面朝彼此，缓缓合眼。

　　虽然心里也没太大底气，但是许念对他情感感记忆的熟稔程度很多都是来自于对自身的了解。而瑟唯和墨丘利的两场【编织梦】，也让她学会了排列组合这些碎片的新的可能。

　　轨道、列车、月台……这个梦境的场景意象并不复杂，她没有理由不成功，她也必须成功。

　　黑色气泡中的噩梦循环还在继续，许念再次看向思域内其他画面。整个世界的色彩都像是陷入了停滞，永远停留在黑白灰三色，单调的仿佛没有新的可能。

　　可是，世界本就是多彩的。而代临渊只是因为害怕其他颜色导致混乱，所以才拒绝这种改变。

　　或许，得逼他走出这一步。许念低下头，从口袋中掏出那枚硬币，她轻轻摩挲着，将其放在唇边，轻吻着那洁白双翅。

　　锁链是沉重的一面，而翅膀则是轻盈自由的一面。她不要他总被拖入沼泽，她要他也能奔向美好。

　　她挺起胸膛，指尖的光亮跳动着纯粹的白，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汇成一个明亮的气泡。薄膜上折射出多彩光点，像是由彩虹编织而成的礼物。

　　尽管这是代临渊的梦境，但这同样也是她的梦境。她盯着那个黑得深不见底的气泡，驱使着周身气泡向其靠拢。

　　黑与白渐渐靠近，接着，两方颜色进行拉扯、消融，彼此吞噬、纠缠，慢慢融合成一个更为巨大的气泡。

　　极盛的光芒在一瞬照亮整个思域，接着又被黑暗沉沉压下。

　　不再是刺激性腐臭，而是散发着淡淡的、老旧的油墨香。许念环顾四周，登上列车。

　　只不过，车厢内却空无一人。

　　按理，她复制了一个和代临渊噩梦相似的情景，唯一不同的是让自己也加入了进来。

　　不会是哪里出了岔子吧？许念心中划过不好的念头，加快脚步，跟着奔跑起来。

　　“轰隆轰隆。”列车和轨道发出激烈的碰撞声，许念陡然怔住，看向车窗之外。

　　世界像是被生生割成了两半，入目尽是铅灰色，看着一片死寂，而自己所在的色彩则明亮而饱和。

　　对向列车在飞速行驶，那道深黑色视线同样也在望着自己。

　　下一秒，两人同时靠近车窗，许念扬起笑脸，伸出手挥了挥，代临渊的眼中闪过诧异，似乎并不明白现在是怎么回事。

　　许念刚松一口气后，代临渊脸上的表情瞬间凝重起来。

　　顺着代临渊的视线看向前方，许念的心哐啷一下坠入谷底。

　　两节列车以一种厮杀的速度你追我赶着，向前而去，但是问题是，这两段轨道在前方即将相汇！

　　再不停下，两方就要撞得头破血流、车毁人亡了！

　　可恶！许念头痛扶额。
　　刚刚织梦时只想着相遇的可能性了，没想到一不小心没控制好力道，直接变成了华丽丽的相撞，灾难性指数瞬间抬高了好几个级！

　　代临渊在对窗大喊：“现在离车头还有十七个车厢，就算跑过去刹车，也还需要十秒钟，根本来不及！”

　　就算跑过去也来不及，无人驾驶的列车根本停不下来啊！
　　许念在心中咆哮，不由有些慌：“那怎么办！”

　　“还有七秒。”代临渊环顾四周，冷静计时。

　　两辆列车越跑越快，车轮子擦出粲然火光。

　　六秒。
　　许念额头的汗珠大滴落下，她猛力拉开窗，带着恶臭的风灌入鼻尖。

　　“不如我们跳吧！”
　　代临渊睁大眼睛。

　　“五秒，快点！”许念坐到窗边，紧扒着门框，狂啸的风将她的发丝吹得凌乱。

　　代临渊即刻反应，屈腿，弯腰，站在窗边。

　　四秒。
　　漆黑色柏油路在眼前快速滑过，许念颤巍巍抬起手，随即又缩了回去。

　　“三秒，我会接住你！”代临渊看向自己。

　　列车之间的距离肉眼可见地接近，口袋中的硬币突然掉落，许念的手一松。

　　整个人向下坠去。

　　“跳！”代临渊大喊。

　　“啊—————————”失重让她猝不及防失声大叫。

　　滚轮发出令人心慌的摩擦声，硬币绞入铁轨之间发出尖锐的碰撞，臭气熏天的风哗哗刺入耳膜。

　　许念闭上眼，手指的白光正要升起，却被一个带着冷肃气息的人拥了满怀。

　　深黑色眸中透出那更为深切的担忧和恐惧，代临渊紧抱许念，护住她的头。两人在地上滚了好几个圈，方才停下。

　　但似乎并没发生想象中的灾难，许念从代临渊怀中起来，紧张地上下检查着：“你没事吧？”

　　就在这时，许念才注意到他身上的衣服变了，成了那一身黑色的军装，原本的损伤、锈迹也在裸露在的肌肤上渐渐褪去了。

　　代临渊看向自己，也有一瞬怔然。许念起身，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不知何时，脚下坚硬的柏油路已化为一片柔软草地，风中飘来清新的气味，将过去的腐臭彻底吹散。许念转过身，发现那两辆列车也都消失不见了。

　　手中的温热真实可触，代临渊眼中充满不可思议。

　　“我们成功了！”许念眉眼弯弯，翠绿眼瞳中倒映着连绵不断的原野和碧蓝如净的天空，代临渊也不由被感染，带上了笑意。

　　“我就说我们两个的未来，还是得由我们来一起创造……”

　　话还未说完，手被重重一拉，整个人被再次拥入怀中。

　　“谢谢你。”代临渊声音沉沉传入耳畔，许念笑了笑，抬起手臂回应。

　　光线慷慨照在相拥两人身上，温柔地镀上一层美好的金光。

　　风声静止，仿佛能听到种子破开泥土，万物悄然之音。

　　“阿渊，你快看！”许念兴奋喊道。

　　眼前的沙土路从两人脚下，向外延伸到天际，化成了一道绚烂的轨迹，就像一道虹光。许念向前走了几步，踩上轨道，眼中一亮，向后望去。

　　却见代临渊立在原地，微微垂眸。

　　“怎么了？”

　　代临渊若无其事将手背到身后，走到许念身旁，长睫投下的阴影隐去转瞬即逝的怔然。他对上那透亮的眸子：“这个场景，我从没梦到过。”

　　“这是我们两个共同书写的轨迹。”许念眼中跳动着名为希望的色彩。

　　代临渊转身，迈上另一截轨道，他看向许念，眉目舒展：“嗯，这是我们的未来。”

　　微风轻柔，云影悠悠，阳光、草地，还有那条通向远方的路。

　　他们携手，仿佛这一刻，就是是未来最好的模样。两人眼中装着彼此、也装着对明天最美好的憧憬。

　　……

　　人造日光照入睡眠舱时，许念还有些恍惚。

　　梦中的情形太过美好，让她不由想顺着轨迹一直向前走，可是走着走着，身旁人却突然不见了，这时，她醒了过来。

　　“阿渊？”许念坐起身，心中莫名的惊慌攫住自己，她跳下床。

　　“就按你说的办，具体安排我会和她好好商量的……这些天，幸苦你了。”代临渊挂断通讯，见许念从睡眠舱中出来，眼中由彷徨转为惊喜，接着又转为了若有若无的嗔怒。

　　“在跟谁打灵通呢？”许念抱起双臂，仰起下巴。
　　“司律已经安排好了和云端合作事宜。”

　　“真的？你同意了！”许念跳上前，扯住代临渊衣袖。
　　“今天九点，将全舰通报这则消息。”代临渊轻咳了一声。

　　许念狐疑地看向周围，只见前往温床的人越来越多，也有不少目光在往他们这偷瞄，她撇了撇嘴，松开手。

　　“你们什么时候敲定了合作？”
　　“昨晚。”

　　“昨晚我们不是还睡在一起吗？”许念脱口而出。

　　行人纷纷张大了嘴，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响，刚下永动列车的蓝白色身影，匆匆向温床门口而来。

　　“你睡着的时候。”代临渊按了按眉，快速道，“具体情况，逐月会向你说明，我先回一趟中枢。”

　　“等等。”许念叫住代临渊，从一念匣里掏出了那顶黑色军帽，轻轻拍了拍，“本来呢，还以为得再费一番口舌，才能还给你。”

　　军帽被她高高举起，还费力踮起了脚尖，只是面前这人却没什么反应，她撇了撇嘴。

　　代临渊微微弯下腰，许念见势为他戴上，凑到颈部，轻声道：“谢谢你。”

　　深邃眼眸中浮动着点点碎光，像是夜空中的星子，许念盯着看了会儿，不由有些脸颊发烫，刚要低头看脚尖，他的声音迟迟落下，像是经历了一个周期的星体运行。

　　“谢我什么？”
　　“……飞滴来了。”许念点了点，眼中闪过一抹狡黠，“加油，祝我们成功。”

　　代临渊进入飞滴后，许念一直在朝着上空挥手。透过舷窗望去，那抹蓝白色身影越来越小，逐渐成了一个点，这才流向了净床。

　　他嘴角的浅淡笑意散去，低下头看向手掌，眼神暗了暗。

　　那个火车梦最后，延伸出新的轨道时，许念在向前奔跑，而在她身后，代临渊看到指节的透明在向全身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