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4、裁决梦(1):天平两端 “我是为你 ...
-
近乎于末日的宣言被墨丘利脱口而出,这让许念的瞳孔骤然一缩。
“林夕号上的情况,云端一直在关注,但是显然,已是无药可救。”
那团金色的火球被黑气牢牢束缚,一点点吞噬着原本的亮光。墨丘利收回手,那个球体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瞬间爆开。
黑色碎片从许念鼻尖飞过,带着黏腻又冰冷的气息,这让她不由抬起手捂住口鼻。
一阵紫色的风席卷而来,将黑色雾气给彻底消融,伊莉丝道:“吾主在上,怜悯众生,唯有找到虚无之门,世人方能获得拯救。”
许念:“什么是虚无之门?”
墨丘利:“你可以理解成一个通道,就像你需要通过宇宙海才能来到云端的必经之地。”
“就算这样,你们早就是永生之体了,又为什么非要找虚无之门?”许念眼中满是警惕。
“是啊,但是林夕号上的可怜人却是肉体凡胎,只能被中枢的人活活利用、杀死,最后落得个当能源废料的下场。”墨丘利语气颇为感慨,目光却一直在盯着许念的表情,就像是故意说给她似的。
“你说什么?”许念话里带上薄怒。
“意思就是,吾主慈悲,不忍心再看他们被仿生生命给苦苦压迫了。”
“墨丘利,说重点。”伊莉丝的语气冷了几分,察觉到他用意不纯。
“我只是不想你再受其蒙骗。”墨丘利无辜地摊开了手,“林夕号上以吞噬派的思想为主,我们云端可不一样,我们信奉拯救派。”
“而你,是能够带领林夕号走向未来的关键。”
这番话几乎将许念推向了那个救世主的座位上,她的目光在墨丘利和伊莉丝两人身上游移,似乎预料到了接下来的走向。
伊莉丝:“你身为圣女,只要完全释放你身上封锁的念力,届时你就能帮助更多人。”
墨丘利附和:“小许念,你难道不想也跟我们一样成为织梦师吗?以你的水平,只是在林夕号上受奴役,实在是太过屈才。”
香喷喷的馅饼递到嘴边,许念都能闻到那呼之欲出的阴谋味了。只是天下向来没有免费的午餐,她现在身处人家地盘,还是得见机行事。
“织梦师,我真的可以吗?”许念故作希冀。
“当然,说不定还能突破A级呢。”墨丘利唇角勾起引诱的笑意。
伊莉丝:“找回记忆就等同于解开你尘封的念力,到时候等级自然会不同以往。”
“好,那就快些开始吧!”许念一口应下,接着却露出疑色。
“你可还有什么疑问,入梦前要心无杂念,才能找回全部记忆。”伊莉丝提醒道。
许念左看看右看看:“不是说要两位小祭司,那唯唯去哪儿了?”
黄绿色瞳中渐近冷下来,墨丘利挂在唇边的笑也很快凝固。
“你只是A级,而祭司长是S级,有我一个在旁守着就够了。”墨丘利声音乍听没有任何问题,只是细细听来声带却有些紧,似乎并不如他面上所言轻松。
许念遥望内殿云雾深处,眨眼间,短暂的红光从瞳孔中闪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墨丘利挡在许念身前,表情似在询问。
“那就开始吧。”
*
躺在床上的男人相貌姣好,唇色红润,只是衣襟上那抹血色有些突兀,像是弄脏了这一身银装,让他身上也带上了几分肃杀的意味。
“你还要看多久?”代临渊并未转头,冷冷问道。
瑟唯一愣,但旋即又想起他的身份。目光仍旧像是扫描仪般,从上往下,又从下往上看去,分明就跟真人无异——可怎么就偏偏不是个人呢?
“还不开始吗?”代临渊侧过头,攫住瑟唯毫无顾忌的红瞳,神色略带不满。
“我可是你的织梦师,你求人的态度就是这样?”瑟唯摇了摇头,“还是在梦里会装,难怪能骗过许念……”
他漆黑的眼瞳深不见底,瑟唯的喉咙顿觉有些干,下意识退了半步,又意识到这里是云端,便挺起了胸:“你跟墨丘利有什么过节,为什么非要指定我?”
“这很重要?”
“当然,我得了解梦主的生平经历、人际关系。”瑟唯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滴溜溜的像红樱桃,她凑到床前,“关于你和许念的部分我都了解得差不多了,就算你不说,等下我也能在你思域里全都看个一清二楚。”
这番话让代临渊的睫羽颤了颤,他抬手压了压军帽,道:“仇人。”
瑟唯一愣。
“杀害同胞的仇人。”。
*
身体在快速下坠,风声狠狠灌入许念耳中。
心脏还来不及适应,仍悬在上空,而手和脚完全不受控制,她试图在手中凝聚念力来稳定心神,却发现一股更为强大的念力如深海的水压,将她的筋脉血肉不顾一切地往下撕扯。
仅是短暂的惊慌过后,下方的深渊里突然有了光亮。
伊莉丝还不至于在梦境开头就迫不及待对自己下手,既然说要找回记忆,那夺取的那个关键恐怕也跟自己身上的密钥相关。想清这点过后,许念闭了闭眼,试图让眼睛适应幽暗环境。
下坠,不断地下坠。尽管知道这是在梦中界,并不会受伤,可是喉咙却依旧越来越紧,上下颚也紧闭不开。
紫色的光点像是迷幻的星辰,渐近亮起。终于,她看清了底下播放的画面。
那是……林皎的身影。
枪响过后,她直直倒在血泊之中。而在她推开门前,曾塞给那时的自己一张纸条——而在先前的尝试中,来自过去的碎片却从未将这段记忆勾出。
这一次,许念终于借助伊莉丝的力量,打开了纸条。
“念念,不要相信他,他跟我们不一样。”
画面陡转,接着出现的是代临渊的身影。
火光之中,那辆不知何故发生爆炸的飞车悬停在半空,直直砸下。而他的面容在混乱之中,依旧跟记忆里一样模糊不清。
只是此次不同,紫色光点如雨般落下,将呛人的浓雾和黑烟给给尽数冲散,让许念终于得以听清他的声音。
精密的、冷漠的,像是在对待故障似的机械化回答。许念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活体密钥已被安全捕获,但检测到情感波动较大,建议直接进入下一阶段,深度观察。”
画面暗去,冰冷如审讯室的场域中央。
那是没有戴眼镜的林朔。
许念眨了眨眼,觉得还是他戴眼镜的样子更为习惯,哪怕那副无框的眼镜真的很老土。
能量枪高高举起,她顺着激光的方向望去——
紫雾妖冶似幻境,许念深吸一口气,站在林朔倒下的视角,清晰看见了对面的表情。
一身银白色军装的男人面容冷峻,军帽投下的阴影似一堵无言的厚重心墙。
待至能量余蕴回至枪膛,他便快速将其收好,连看都没多回头看一眼,便转身离开,就像处理完一件没有任何用处的老化零件。
浓重的血色再次浸透许念双眼,她的脚终于落到了一处能够站立的平台上,只是她却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体内不受控地乱窜,就像是疯了一样,找不到迷宫出口。
又或许从始至终,她都身在仓鼠笼之中,而那个所谓的出口压根就是个幌子,以为逃离一座迷宫,实则不过是踏入另一座迷宫。
心脏还在上方悬着,有一只大掌仍就在不断按压着自己,让那快要疯涨溢出的情感,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她捂住胸膛,感受到心跳重新在自己的身体内发出有力的声响。
周围的紫色烟雾有所退散,仅是挂在周围,做暗夜中的星辰。
这是一座巨大的金色天平,许念坐在一侧,像是托盘一样的地上,而整座吊臂呈现一个巨大的倾斜角度,自己似乎在一点一点慢慢往下偏移。
她颤颤巍巍站起身,托盘晃了晃,但稳在了一个微妙的角度。抬头望去,只见另一侧托盘上,似乎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她揉了揉眼,还以为这是【编织梦】的一环,要自己同他做一个彻底的决断。
*
“不愧是祭司长,用天平来考验圣女的能力,真是别处心裁。”墨丘利看向自己的双手,黄色的光点被紫色给瞬间吞噬、消融。
坐在最高处的伊莉丝,放下抬起的手,交叉平放在腹前,她周身的深紫色光芒已化为一圈淡紫。
“等到天平平衡,再行夺取密钥。”她平视前方的梦境,语调却冷冷刺向墨丘利,“在这之前,勿要再另行动作。”
瑟唯从内殿走出,对着伊莉丝鞠了一躬:“祭司长,代临渊现已成功入梦。”
说完,她的目光在墨丘利身上顿了顿,方才从代临渊口中得知了他与墨丘利的敌对关系,这才明白非要自己来为其织梦的缘由。
尽管伊莉丝答应代临渊会确保许念灵体安全,但对墨丘利借机使绊子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一定会完全按他的想法行事。
许念的“记忆匣”在代临渊体内,也就意味着那些关键的记忆和真相,最好的选择,那就是由自己这个不带任何直接利益关系的人来织梦。
墨丘利脸上并未有被发现后的任何难堪,只是自然应下,他转而抬眉,以一种略带警惕和审视的目光看向瑟唯。
*
梦境中巨大的天平倾斜向许念,她不由站起身,代临渊也在短暂茫然后,转过了头。
黑色视线遥望向自己,她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那方身影不动如山,许念仰起脖颈,只是再怎么用力,也只不过是在盯住了人家的鞋底板而已。
“又是为密钥而来?也对,都监视了十多年了,追上云端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许念讽刺道,舌尖却泛上阵阵苦涩。
代临渊四处张望着,似是在研究天平的运作定律,他站上横臂,试图走向许念。但是站上去,才发现,根本站不住脚。
托盘底端似有一种强大的磁力,无声限制着两人的活动范围。见此,许念试着抬了抬脚,发现自己也同样离不开这紫光划定的一方之隅。
“别白费力气了,在这里,你也不过是一颗被人操纵的砝码而已。”许念不再对抗,正要慢慢屈膝坐下去,先静观其变。
却没想到代临渊的声音在这时沉沉落下。
“我是为你而来。”
弯曲的腿顿住,许念眉眼一滞,直起身,拳头捏了又松,随后再次捏得更紧。
“呵,什么叫为了我?我看你根本就是为了解开你们仿生生命的核心规则!夺取密钥,这才非要害死林朔,就因为他是你们的制造者,所以才要进行打击报复!”
“这难道不是跟林皎的死因同出一辙吗?”她终忍不住对那个看不见表情、却傲慢无比的人进行大声控诉。
“等我被夺取密钥,成了毫无价值之人,会不会就是你们下一个顺理成章的报复对象?”
“我还天真地以为……以为你真的对我有一丝丝不一样。”感觉到那道幽深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许念不由转过身,背对代临渊。
天平寂静无声,光点幽幽闪烁着,似一双双无声注视的眼睛,许念低下头自嘲地笑了一声。
“十多年,十多年的朝夕相处,换来的却是‘梦境实验’里的精心设计与欺骗。”许念转身,高高扬起手,指向代临渊所在的托盘方向,“那些温言密语,全都暗藏祸心。所谓的保护之名,从头到尾都是控制、监禁!”
上方的托盘似是有所摇晃,许念的腿似有片刻虚软,她咬了咬牙,不想再管任何束缚,就要将心间泛着苦意的洪水在此刻给全都开闸。
“你越是想掩盖真相,马脚反而越露越多,你真从始至终一直把我当成个傻子吗?”
“好,就算你是仿生人,就算你高智能,就算你拥有再精密的逻辑,再强大的数据——也不可能真的天衣无缝。”
“这么多线索摆在我面前,铁证如山,你叫我怎么可能视而不见!”
“就算我失去了所有记忆,也不是会任你们随意摆布的提线木偶!”
世界开始摇晃,许念一口气下来竟觉得无比痛快,她放下手,但头颅依旧倔强地高高昂起。
“代临渊,我分不清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但我知道——我绝不可能跟一个骗子在一起。”许念一字一句道,每个字眼都像刀子一样用力扎下。
漆黑的瞳中早已剧烈地震开波纹,明明是钢铁铸就的身躯,但是却感受到每一寸骨骼的连接处似乎都陷入了泥沙之中,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陷入无能为力状态。
他知道,这是人类最为憎恶的负面情绪,是来自本能深处的恐惧。
许念的声音高高悬在半空中,将矛头精准对准了另一侧的托盘,一遍又遍冲撞着代临渊的视觉传感系统,带着无法阻挡的怒意来袭,像是滚烫的熔岩毫不留情摧毁着一切。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喉咙滞涩无比,许念的眼中的风暴渐渐小下去,只是下一句,却带上了风干的血腥味,痛苦却又决绝地拉开了更远的距离:“更别说我们之间,还隔着两条活生生的人命。”
说完,她整个人像是耗尽了全部力气,如没有骨头的鱼,半身倒在在冰冷的托盘上。她的头、颈、肩、背,都像是失去了水分的植株一般,皱巴巴垂下、萎缩在一起,彻底失去生机。
天平向许念倾斜得更加厉害,那桩桩件件的控诉,再次加剧了两人之间从一开始就不对等的关系。
代临渊所站的位置在不断抬高,而许念下方则出现了一方正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祭坛!
他瞳孔一缩,快速判断着现状,而许念却像是对下方清醒完全置若罔闻,似是随时都能闭上眼,不管不顾往下跳去。
在梦境之中,他难以准确分辨此种梦兆,但既然编织者选用了天平的意象。如果只向一方倾斜,等到下方的托盘超出横臂的控制范围,托盘就只能向火坑滑去,到时候,就根本无法挽回了。
“你怪我吧。”代临渊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些沙哑,“我无话可说。”
许念仍然背对着他,还蹲下了身,完全拒之不理。
“但是许念,你难道不好奇那时候你抛出的究竟是正是反?”
许念的头微微抬起,但仍然没有对他的话有太多反应。
“正面。”代临渊说出了口。
蓦地,许念转过头,眼中划过一丝短促的迷茫:“什么?”
“当时你抛出的硬币,最后落下的是正面。”代临渊的声音中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压抑。
天平倾斜停止,许念半蹲过后腿有些发麻,她有些狼狈撑起身,冲着代临渊发怒:“你到现在还想要骗我?林皎最后明明离开了家!”
这时候,高悬的天平下方出现了影像,而代临渊投向许念的眼神中则满溢担忧,在关切之中还掺杂着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我亲眼看见她倒下了。”许念的音量有所减弱,像是开始动摇的前兆。
“我倒宁愿你一直怪我,但……”代临渊顿了顿,看向那方压得更低,快要坠向火海的托盘,“许念,天平代表着你的所思所想,我们必须要走到中间去。”
他似是而非的话淹没在新一轮影像中,许念没心情去分析,只是神色恹恹坐在晃悠的托盘上,向下看去。
那是林皎,在和二十岁时的自己对话,而她将热气腾腾的食物从小窗口送进了屋内。
“妈,你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许念苦苦请求道。
“念念,你真觉得他们关我一辈子就能解决问题吗?芙丝和奇点之中产生了误会,我必须要去解释清楚,否则会有更大的灾难发生,到时候……就来不及了!”林皎重重拍打着房门,强调自己所说的严重性。
许念眼见着在封闭房内的母亲肉眼可见地憔悴下来,心有不忍,深吸一口气:“妈,你就在这里待着,哪儿都不要去,这里才是最安全……”
她站在门后,却只是又一次重复着这句话,试图植入这深深的思想钢印。
“念念!你真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吗?还是你觉得把自己的头蒙起来,捂住耳朵,不问不听,就可以事不关己了?”
许念辩解:“可是爸爸和舅舅都说,你是被芙丝的人给利用了,他们都是为了争权夺利!”
“你长大了,该有自己的想法。你不会真认为奇点就是‘正义公平’的那方吧?”林皎的目光从猫眼中直直穿到门外,让许念怔愣在原地。
“世上从来没有非黑即白的事,你相信那些人的话,只是因为他们方方面面看起来都像是站在以保护我的性命为第一位的立场上,这正中你对外界的担忧。让我猜猜,他们还会怎么跟你说,说一定要看好我,战争爆发外面很危险之类的?”
身体像是被冻住一般,手在门上无声滑落,像是在回应林皎的一阵见血。
“那些人命如果在你眼里只是一串冰冷的数字,那你跟奇点那些连机器都不如的人,又有什么区别?”林皎发出一声嗤笑,接着一字一句道,“如果真是那样,我宁愿从没生过你这样的女儿。”
仿佛如置冰窖,许念从未觉得林皎声音会如此冷酷。
屋内传来盘碟碎裂的声音,如惊雷撕开夜的寂静。
神经重重一跳,许念脸色刷白,打开房门,只见林皎攥紧一块白瓷碎片就要向腕上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