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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归元一梦长安老 献祭的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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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开的星云映照在白镇岳的眼瞳中,她拽起岚风,在神明短暂死去而爆发的能量形成的真空中,踏着能量层步步而上,向着高空而去。
*
圣元十二年春,大武朝廷完全彻底镇压为期一年零七个月的边疆叛乱,诛杀参与寒门与氏族族裔数十万,血流成河,河上尸首如鱼。
叛军最后一城投降的将军献上一位绝代美人,帝甚爱之,赐名岚风,肖先后之名,纳入宫中,随侍左右。
*
辰时,玉龙殿。
“你觉得那些人下一世会投生成鱼吗?”岚风坐在白镇岳怀中把玩垂下的一缕青丝。
“不在乎,”白镇岳坐的笔直,正拿着毛笔给书做注释,“今日占星楼有典仪,你去吗?”
“不太方便吧。”岚风伸了个懒腰,“我和‘先后’生的一模一样。”
“明面上和史书记录的皇后岚风都死在叛乱之前,‘谎称先后’的叛军首领也自戕在兵败之时,你是共享这张脸的第三人而已。”白镇岳从容道,“这完全可以是祥瑞。”
反正也没人在乎。
岚风慢慢缩起来,抿起唇看她,眼睛一眨不眨。
“你要干什么?”
“我去了以后可以被立为新后吗?”
“你刚‘死’那会儿我没有立后,现在不是很方便了。”
借口!岚风怒不可遏。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脸都可以圆回来,一个大权在握的皇帝想立后怎么就不方便了?
他张张嘴,又闭上。委屈巴巴地用脸蹭她的侧脸。
软软的,滑滑的。
白镇岳沉默地看着他撒娇,目光移到自己手上的书册上。
一炷香都不到,颈窝落下水滴。她无可奈何地放下笔,侧脸看岚风。
那张美丽的脸蹭在她的锁骨处,一声不吭地梨花带雨。
每一滴泪都恰到好处。
白镇岳眸色不明,挑眉道:“你所厌恶的,将逝于这场典仪。”
岚风缓慢地动了一下睫毛,似乎在思考。
白镇岳也不着急,拿起毛笔在他喉咙上比划了一下。岚风乖乖张嘴。
狼毫修长的笔首扫在悬雍垂上,在扁桃体上旋转。
眼泪滑下去,岚风呜咽着认错,握拳轻轻打在白镇岳拿笔的手臂。
白镇岳不紧不慢,继续手上的动作。岚风喘气声越来越大,喉咙不断收缩又张开,津液慢慢流下,他不敢闭嘴也不敢反抗,只好闭上眼。
放在笔杆上的手微微用力。岚风像条活鱼一样整个人绷紧,窜起来。
白镇岳抓着他的腰按回去,像绘景前调颜料般慢条斯理地动作。岚风的眼慢慢睁开了,眼球一点点翻上去,唇边涌现一缕细细的血。
白镇岳的声音清冷如雪,在烈火似的疼痛上飘动,却无法落下:“去吗?”
岚风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没有反应过来,并无动静。白镇岳将毛笔抽出,扔到一边。
血溅在桌上,似一尾缠绵暧昧的血腥落笔。
白镇岳抱起岚风走到床边,将他放在床上,吩咐左右:“照顾好公子。”言罢欲起身离开,微弯的膝盖刚刚起来一些,又被拽了回去。
她低下头。一只玉白的手紧紧攥住她的衣角,力道大到关节发红。
再抬眼,只见岚风依旧是失神的面容,痛苦认凝聚在秀丽的眉眼中。
“……”
白镇岳盯着他看,良久不语。
*
午时三刻,大武占星楼。
皇帝携公子岚风驾临,国师同座下二弟子和一未知师承人才侍驾。
满室星辰,虚云幻雨轻风流冰自无形中生,又褪去无有中。一行道人长袖猎猎,身形如鹤。
随驾公子的一双美目死死瞪着其中一位一动不动,揽着皇帝的手臂坚硬,眼尾一抹红晕几欲滴血。
“臣明狄见过公子殿下。”那人拱手而拜。
“你讽刺我?”岚风冷哼。
“不敢。”明狄言行端正,却身着此间唯一艳色。
按理君前衣饰的颜色款式具有讲究,但道人毕竟有些特殊。
如今岚风身为“公子”,只穿了身青莲长衣,但这位半儒半道的美男子却红衣如血,烈烈生辉,在玄妙七彩的空间里,与君王玄色衣襟交相辉映。
君王不由瞧瞧那如血的青年。宽肩长腿,细腰玉容,虽颜色艳绝,神色却是清冷玄妙,神仙一般。
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岚风余光窥见她嘴角似有笑意,当即暴怒,辰时的消耗让他的思维依旧处于混沌中,出口的话便似没过脑子。正好合了明狄的意。
不过岚风虽然愤怒,到底先后经过娱乐圈和叛乱的历练,反应过来后便强忍怒火,笑道:“是我没说清楚。我不过一介凡夫俗子,侍君时难免自卑,给陛下丢人了。”
“无事。”白镇岳快速脱离了这个愚蠢的话题,“诸位请起。”
言罢,她抽出手臂,上前扶起国师:“说梦,你决定了吗?”
国师顺着皇帝的力道站起,直视她的双眼,平静而温和:“陛下作为人间之皇,本应至高无上。臣愿不惜一切代价让这至理回归人间。”
白镇岳望进那双清冷的眼瞳,恍然清风入身,吹尽尘世污浊。她微觉喉咙干渴,沉声道:“好,我有阁下,当真三生有幸。”
这人最好和明狄同逝于此典,岚风被白镇岳甩开,独自站在门口,浅笑不语,如幽莲独生,冷明交汇,倾城无暇。
端的是,一派清风明月的道貌岸然。
虽然他很确定白镇岳这会儿无心管自己,但耐不住已经被明狄坑了几次,谁知道这无耻的绿茶会不会突然引她回望。
这厢岚风表里不一,那边君臣却相顾,欲说还休。
“陛下,没事的。”说梦轻轻说,声音飘渺而空灵,如同羽毛飘进梦里。
“朕知道。”
“……”说梦犹豫一下,托着白镇岳的手臂向着打坐的地方走,两位弟子如两道帘幕打开,明狄十分没眼色的紧随上前。徒留岚风踌躇不定。
说梦扶着白镇岳盘腿坐下,慢慢抚摸她的后背,话如其名,缓缓道来:
“臣记得陛下说过:真正的执念是自己毁灭,世界毁灭也要做到的事情。对不对?”
白镇岳歪歪脑袋:“不用提醒,朕记得所有说过的话。”
“那陛下能够分清楚自己执念的边界对不对?”
白镇岳侧身拍掉说梦的手:“不用拿朕当小女孩安抚。我已经不是小时候了。”
“可是臣还记得与陛下初见时的场景。”
白镇岳瞳孔收缩,却只见青梅清净的笑意。洁白的拂尘搭在臂弯,红海不到,凡俗不染。
幻觉一般的无来处的风流过,柔顺的青丝和拂尘一起摇动,人却一动不动。
风动与否,我固不动。
白镇岳咽下喉咙里的一团毛线,温和道:“我也记得,你和当年差距很大。这些年修心修性,想必片刻不敢懈怠。”
说梦莞尔:“那倒不至于。”
她摊开一只手:“陛下不是常来占星楼吗?臣经常破戒喝酒,而且白日睡入夜玩。”
“是啊,每逢朕问,你便说这是为了占星才有的作息。还说什么这是为了朕和帝国牺牲,要朕给你奖励。”白镇岳弯起眉眼。
可是那是几年前了,这些年她说梦愈发平静,也不再提什么牺牲什么奖励。
白镇岳常来此处,因为和国师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前所未有的宁静,永远紧迫的计划蒲公英一样散在梦中,时间如此轻暖。
她从不怀疑自己,只是偶尔,在这样的时间里,她会有些哀伤。说梦也许并不喜欢这个“丧心病狂”的破计划,更不想为之魂断。
但是她早就不会说实话了。
最后一个会说实话的人消失了,故人依旧,但仿佛不再。
说梦望着皇帝殊无笑意的眼底,不做任何解释。她倾身,亲吻皇帝的眉心。
就像初见时那样,白镇岳没有躲开。不像初见,她没有暴怒。
四目相对,熟悉又陌生。
白镇岳勉强一笑:“去罢。”
说梦起身退到一边。她的两名弟子遥遥一拜,便不再动作。
明狄见此,从一旁站到皇帝身前。臣的高度不应高于君,于是白镇岳伸手示意他坐下。
明狄盯着扬起的手,身形一闪。
血红的唇贴在冰凝的指尖。
空气凝结如霜。无言的君王,犯上的臣子,和一众震惊到忘记反应的道人,在清妙的空间里静止。
“放肆!”厉喝从房间最外围传来,华美的声线颤抖,直接劈了的尾音昭告着出声者裂开的精神状态。
“闭嘴!”白镇岳冷声道。已经跑了几步的岚风一振。一双妙目瞪得极大。血丝蔓延上去,如红柳林立于乌黑的瞳孔。
白镇岳没有看他,垂眸端详从容如初的明狄。
该臣子听皇帝喝停枕边人,脸上却全无惊异之色。垂着狭长浓密的睫毛,扬起脖颈,像一只折断的天鹅,慢慢地,跪在她面前。
仰面,折着的纤长脖颈,前倾的身体,跪服的双腿。
“……”白镇岳伸手将他一边的睫毛拨上去,琥珀色的瞳孔一滴眼泪都没有,却透露着绝望和哀痛。将桃花眼衬得无辜而清艳。
“我不可能在这里做你想要的事情。”白镇岳松开手,“而且也没有时间了。”她困惑不已:“你有过机会,我问过你要不要进宫,是你自己说不想因功劳侍圣,只选人进宫代你服侍。现在为什么又作此哀求之态?”
明狄缓缓闭上眼,终于落下泪来。
白镇岳漠然看着,抽回手来。
“嘻嘻……”
她闭了闭眼:“控制一下,岚风公子。场合不合适就算了,都有点诡异了你自己感觉不到吗?”
岚风歪歪头。
白镇岳望着他的脸,心底涌上不好的预感。这不是气疯了吧?早知道不带他过来了。其实本来也没有必要带上他,只不过觉得他这一切的终结有他的一份,作为领袖也应当让他目睹结束。
“坐过来。”一切接近完满,但他们身体里依旧残存着那些神明的气息。既然人快疯了,还是放身边比较好。岚风拧着脖子看她一会儿,才小跑过来,贴在她身边缩成一团。白镇岳揽住他的脖子,对说梦点点头。
说梦微微一笑,俯首道:“是。”
说罢,她转身走到房间的中心。两位弟子一左一右站定。明狄慢慢爬起来走了过去,站在她的身后。
说梦摘掉面纱扔开。玉手交叠,结印,透明结界张开。白镇岳望着他们,被污染的血肉告诉她是时候了,她能嗅到黑洞的气息在绵延。
以往国师展示的阵法总是玄妙,空气中漂浮着道法的气息,让人不由幻想她对敌时的轻灵英姿,但这一次,却那么质朴。
删繁就简,筛浊入静,清引真我。
星星、花、风等等幻象逐一消失,“潮湿”蔓延在房间里。没有水,没有雾,但是墙壁开始龟裂,角落青苔丛生,锈铁亦滴下黑液。
白色爬上说梦黑梦般的长发,年轻美丽的脸生出皱纹。唯有笑意依旧清冷从容,为氧气愈发稀少的空间平添灵逸。
血从嘴角溢出,像是山茶一样的红色,渐渐变深,最后变成乌黑,仿佛这些老人在口吐污浊。
这乌黑的血源源不断,他们的身体开始变得干瘪。
一双手遮住她的双眼。白镇岳没有去管,因她完全能够透过骨肉去看。
她注视着自己的臣子们化作一团团煤球,尔后被灼烧化去。
隐约的,她看见为首的那颗煤球消失前对她笑了一下。
潮风冷意,故人音容在侧:
“别为我难过,小公主。向死而生,才能虽死犹生。”
不是吗?
白镇岳揉揉自己的眼睛,忽觉面部潮湿,大惊。如今封印已成,祂们不该继续影响人间才对。为确定污染是否已经停止,她对着自己的手一口咬下去——
咬空了。
“你要造反?”她盯着岚风。
“陛下,不是污染,”岚风温柔道,快乐从他的双眼涌现,“是您在落泪。”
“没有。”
“有的,从你扶起国师起,一直在哭。”
白镇岳碰碰自己的脸,终于明白说梦为什么絮絮叨叨的。
她调整坐姿,抱膝,将头埋起来。岚风从她身后抱住她。虽然没有看,但白镇岳能感觉到他油然而生蓬勃生长的喜悦。
对,这样才是熟悉的爱情和熟悉的岚风。充斥着占有欲、破坏欲和奉献欲。浑浊不堪,沼泽一样沾上就跑不掉。
没关系,他没有任何威胁了。
只要哄一哄,就会跟自己一起埋葬。
“神战结束了。”她的头放在膝上,自己的声音如同洪钟,外面的声音如同阁帘落雨。
“是的。”雨打在珠帘之外,模糊悠远。
“我赢了。”
“是的。”
“女娲以自己存在中子神们残留的存在为引,‘击杀’那些子神,并让祂们短暂死亡。创生后不得过度干扰创造的新生命是祂自己定下的原则,为此祂也跟着反噬了……我成功了。祂们都消失了。”
“嗯。”
“国师是为真正的封神阵法献祭,从此祂们的痕迹也要被抹除了——她是为这个而死的。”
“嗯!”
“……”她抬起头,丹凤眼中血丝密布,令人恐惧,“其他痕迹他们可以驱除,但是你我不行。我们被污染到不人不诡的地步了。”
岚风惊喜地睁大眼,苍白的脸上涌现出红晕,霎时容色炸开,光芒万丈。
“我们要走了吗?”
“还有一件事,”白镇岳笑道,“做完就快了。”她捋一下他的头发:“指日可待。”
岚风璨然一笑,扑到她身上,再度抱住她。
*
子时三刻,受召前来占星楼下的月丞相终于等到了她的君王。
她看着她从昏暗的走廊里出现,轮廓随着时间清晰。
月娘俯身,拱袖拜道:“臣见过陛下。”
“免礼。”月娘抬起脸,看见君王面色如月,莹润美丽,平和沉静,不由纳罕,小心道:“陛下,您召臣来,说不可汇报朝事。”
“是的,”白镇岳点头,“记性不错。”
月娘愈发紧张,她实在不认为有健康人能忘记一国之君不久前刚吩咐过的事情,自己又不想死!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
“丞相,”白镇岳突然严肃起来,“你觉得简化礼仪一事是对是错?”
“陛下仁德,简化民间礼仪使得百姓的生活方便许多,街坊凡夫具称颂陛下恩典。改良朝中礼仪令臣等做事速度上涨,臣等铭感于内,莫不感恩。”
冷汗从额上滴下来,月娘的声音依旧端庄。
“痕迹已消,你会逐渐忘记神明。”
“是。”现在很可能是传说中说多错多的时刻,皇帝看起来不太正常。
“朕以为你会选择记住。”
这好像不是我能做决定的事。月娘愈发谨慎:“有些事不必记住。”
“是吗?但也许你值得记住,你有选择但从始至终都站在朝廷这边,不是吗?”
“为陛下和大武帝国效力是臣毕生的荣幸。怎敢因妖孽诱惑便生异心,陛下何出此言?”
“没什么,你想做东宫吗?”
“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