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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列子如星步轮回 生与死都不 ...

  •   因为领导水平欠奉却心存“大志”,岚风利用自己被污染出的“特殊视角”窥探过许多下属的思想,从而充分体验了人类那擅长欺骗的大脑。

      人脑欺骗别人,也欺骗自己,里面的东西往往跟人们自以为的差距颇大。好在岚风本就厌人,花费心思在无聊的人身上横竖都令他作呕,因此也没有更难以接受。

      以弱击强,本就要付出极大代价。如果不是他和白镇岳间的差距被“神明”的污染填平了一部分,现在只会更加糟糕。当年进入娱乐圈里付出的东西又何止这些?岚风一贯接受良好。

      人间嘛,一切美好最终都会腐烂,大武就是最好的证明。不是没有仁德之策,不是没有治国之士,是无论如何美好的策,最后都会在执行时变成欺软怕硬。事如此,人亦然。比如临水,比如月娘,再如何清白的人,真正的世路上走几年也面目全非。是人有问题?王朝有问题?还是互相掺杂,相互依附?
      岚风分不清也看不透,觉得无非人世如沼泽,出生就掉进去了。有人选择在淤泥里挣扎,比如白镇岳,有人选择在头沉没前咬舌,比如他自己。这都没什么,无非喘气或断气的区别而已。

      岚风与临水不和已久,但她就这么从锐利强大的女将变成腹诽疫病幸存者贱人命大的冷血暴将,让他无聊中生出些唏嘘。很多年前娱乐圈里的友人也是这么消磨疯的,不过古代大将的心理承受能力应该远远超出现代女偶像。

      古代军队平均素质一般。被严格管束的精兵战得顺利时还算有人性,剩下的杂兵堪称军匪不分家。大将一边要压制这些人,一边要带着这些人直面生死,能维持“人形”的实在太少了。何况将军仁不仁爱有什么关系,开战不都要死人吗?除非人格魅力感天动地,能带着士卒喝口汤的领袖再怎么样都好过嘴上功夫的废物。临水暴却不寡恩,常战常胜,在阶级分明的军队里其实是很令人向往的将领。

      岚风看着她处理军务,发现都是些陈腔滥调的内容,和他们的营地部署一样,没有任何别出心裁的地方。而临水讲话甚至没有提过要怎么打,她的大部分论题都围绕着粮草将尽,其他将领几次提出攻城方面的问题都被临水略过去,又着急又迷惑,偏偏军令如山,只能满头雾水地等待。好不容易等她讲完粮草的事,又绕到保暖上。临水说天越来越冷,再过两日只怕要飘雪。届时军队的衣装会是大问题。

      岚风忍无可忍,正要回去,忽闻战鼓捶动,如惊雷阵阵。他心道不妙,抽回神思,只见整个营地旌旗狂舞,升降不一,乱风吹云,遮天蔽日。

      “元帅!”亲卫惊道,“圣元军要攻城吗!”

      是攻城,但好像不是想赢的样子。再说,攻城主帅去哪儿了?连将领们都还在中军营帐里,整个营地却都动员起来了……忽地,岚风拉到极限的视野里出现了个红衣将军,跨马横刀疾驰而来,越来越近,分明就是冷岐!

      岚风当机立断,令亲卫前去通报十二将,同时开始在城墙上来回走动。

      他手上有一只千人亲卫,只服从于他一个人,以备不时之需。剩下的人手都在十二将手中,在他们赶来前,他必须做出选择。

      是把身体交给神明,还是自己顶着?

      岚风很希望能够亲自和白镇岳你死我活,如此无论是对抗还是相爱都是他们之间的事情。可是在学习过兵法之后,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根本就不适合当什么将领。虽然他跟慈没什么关系,但很明显掌兵还需要水平。

      就几分钟的犹豫时间,旌旗已升,飞驰而来的主帅冷岐跃马入营,在一片混乱中横冲直撞,径直来到城墙下,亲自喊话。
      “开城投降,投降不杀!”

      岚风的十二将在他的高喝声中纷纷站上城墙,具是肃然。

      “他在干什么?!装疯卖傻?”
      “哪有主帅亲自喊话的!”
      “不太对劲,我在落花郡时曾与此人有过一面之缘,他绝非荒唐愚蠢之辈!”
      “虚张声势?”
      “不可妄动!”
      ……

      没等他们讨论出个所以然,冷岐就像弹簧恢复后的木偶娃娃,掉马离去,冲回自己的营地里。十二将不敢再浪费时间,掉头整兵随时准备开战。

      圣元军没有让他们失望,在他们准备得差不多时,进攻开始了。

      投石车和床弩架在阵前中向城墙上投石射弩,数万民夫在己方车弩的掩护下顶着箭雨冲出去。轻甲士卒扛着竹扎的轻型云梯,在民夫尚未完全填平壕沟时就狂奔,箭矢落在人身上,受伤的士卒被后来者踩过去,哀鸣不绝于野。竹云梯未搭,重甲兵已经推着云梯车和吕公车准备好……

      “不太对劲,攻城之战急不得,十则围之尚有失败的可能。圣元军既不围城全备,兵力也算不上十倍于我军,以劳攻逸,攻势还这么急,他们粮草出问题了?”

      “我并未受到圣元军粮草受损的消息。他们虽只有十五万士卒,精兵的战斗力与杂兵如何相提并论?”

      “秦将军此言差矣,攻城主要靠兵力压制。面对有准备的城池,精兵和杂兵的差距并没有那么大。”

      岚风已经离开城墙,上到后方高塔上。从他的视角可以看见城墙处已经血□□天,惨嚎掠过风,刮到天际,乌云密闭。十二将却放松了不少,由此可见冷岐这城攻得有多烂。

      “要下雪了。”亭将军走到岚风身边,等着他发话。

      岚风不知道说什么。他脑中有那么一丝灵感滑来滑去,就是抓不住。

      他有种感觉,冷岐似乎并不在意赢不赢,也不在意己方死了多少士卒……不对,他的所作所为像生怕死的人不够多一样。

      “竖子愚钝,操之过急。”文将军嗤道,“元帅,我愿领兵出城突击,削其士气。”

      “可。你要多少人马呢?”

      “一千足以。”

      岚风同意,随后陷入默然。

      这场战役的圣元军从发兵开始就透露着一股怪异。人数太多,将领不够。自从他们兵临城下,主帅冷岐从扎营到攻城就没干过一件正常事。

      腥气凝聚在空气里,郁气从青天降下。前方喊杀震天,云层似乎都颤动了几下,岚风知道,突击开始了。他抬眼望向远方。

      士卒混战在一起。轻甲兵、重甲兵、辎重兵、骑兵、先登……乱七八糟,没有一点章法。浓厚的绝望和怨愤直冲天灵盖,夹杂者恐惧、焦虑和抑郁,一瞬间就搅浑了岚风的思路。像一团油污堵进大脑,将所有灵巧可靠的神经元全部和成乱麻。

      啊,他混沌的思维中出现一个意识:我终于知道她在干什么了。

      所有不合理的细节都连接在一起,原来是那么聪明又冷血的高傲。

      在岚风眼里,这场战役不过是他们各自为“祂们”征战的开始;在白镇岳眼里,这场战役已经是终结了。她不想要人类意义上的胜利。因为没有用。

      所有的举措都是为了将生人投放到这个战场上,用最直观的生死搏杀激活他们的情绪,然后将战场变成试验场。灵魂中被压抑的东西在纷飞的血肉里流泻、逸散,直到他们的理智混淆在一起,成为一群看上去分得清清白白,实际上已经混合作一个巨型的个体。

      所有的指挥都不是有必要的,甚至说只要能撑到双方开始大规模交战的那一刻,越混乱越好。岚风能嗅到负面情绪的味道越来越浓郁,城外的人已经无法用独立意识去思考和判断,只知道杀、杀、杀,城内的人也逐渐暴躁,喘气声加重,偌大的城池里凭生尖叫怒骂和哭嚎惨叫的声音。

      记忆碎片四散零落,转瞬满世血、肉、骨、沫、碎、惧、暴、戾……岚风左顾右盼,只见城内开始人踏人。唯有十二将因为“神选”的庇护尚且清明。

      白镇岳动用了祂的力量啊。

      这真是不成功,便成仁了。

      “喂!”祂们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郁郁不满,“你想想办法!同为人族,怎么你就这么没用,说进套就进套?这可是以‘祂’的力量为起源的混乱,越乱,祂越强!届时、连、吾等……也无法帮你……”

      有生以来第一次,神谕被传达得断断续续。

      岚风便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他最后环顾一下四周,见十二将也开始神志恍惚,心满意足的坠入无限混乱中。血腥的漩涡里闪烁着无数星辰一样流华万丈的碎片。岚风被吸入其中一片。

      一片清光。

      ……

      血撒了满地,黏黏乎乎被阳光晒出了一些甜味。脑浆落了满地,就像一锅豆腐。有个成年活人站在死人旁边,震惊到麻木。

      “你干什么?”他的声音里一点慌乱都没有,好像死去的不是自己最后的亲人。那么迷惑,那么无知,甚至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

      “我奉百县令之名来训练战兽。”

      “这只肉犬?”

      “混账!此乃县令要献上去的战兽!战功累累,比你个贱骨头值钱多了!”

      “可是,”郁愤委屈与恐惧填满青年,他微微提高声音,终于开始颤抖,“我亦立过功,我岳丈是六战不败的老兵了,你怎能杀掉他的女儿?”

      对面那锦衣华服猴子一样的人皱皱眉:“你岳丈就是将军,也不能污蔑战兽啊,你既然是立过功的人,更不该像刁民一样挡路。”

      “哪有人给狗让路的道理!”青年是没读过书,但见过血肉模糊的世面,敏锐的意识到自己不能“承认”这流着口水的破玩意儿是“战兽”。

      “看在你立过功的份上,我再跟你说一遍,这是战兽!是要献上去救人的!你既然打过仗,就应该知道一只战兽在军营里的作用,为何再三阻拦!”华服猴子正气凛然,“莫不是与上峰有什么误会尚郁结于心?若是如此,我愿帮你说清。”

      “这……”青年是从杂兵军营里活下来的,清晰地感知到了这些话潜藏的恶意,却无法反抗,只能做最后挣扎,“这分明是昨日在街市上买的肉犬,用来吃的!说话,老李,说啊,他从你家买的!”

      “我、”李屠户扭过头,面露尴尬,“我不记得了。”

      那猴子的眼珠便又从李屠户脸上转回青年脸上,一脸失望,却又透着些“果然如此”的揶揄。

      “我不是,”青年看着周围的人群,果然,他们表情上都是相似的揶揄,好像自己是个无理取闹的恶人,可刚刚这些人还在惋惜和愤怒恶犬杀孕妇。

      渐渐的,这就都成了狗的脸。

      流着口水,又蠢又恶。

      漂浮在空气中的阳光安静看着。

      原来这就是神的视角吗?无处不在,以上阅下,虽然不甚在意,但一切都如此清晰。在人们说话时,灵魂、骨骼、肌肉走向、大脑神经的交汇和断开,血滑过上述的一切,让他们如同某种肮脏的艺术造物。

      也许这种感知到艺术都是因为我本质还是人。岚风想,神一定觉得无聊肮脏,就像人看蟑螂。

      他目睹这个青年发疯,被扣押。还没有看到他是怎么偷偷逃出,参与叛军,眼前的一切断裂破碎。岚风头昏脑胀地顺着一阵刀光血色落进铺满银光的世界。

      ……

      一个老人趴在椅子下面,很安静地模仿身边的宠物。

      “别这样,”桌子边的人目露不忍,“我愿意帮百姓做些事情……我确实做了不是吗?我原本为您准备好了可以安寝饮食的地方。”

      老人忍住没有叫,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只有祈求和期待。

      桌边衣冠楚楚的人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我做了,但是你的同乡们差点弄死我。他们认不出贪和清,我也不敢管了。”

      “可是。”老人嗫嚅道,终于还是离开了,偻佝着蹒跚而去。

      在街边一角被人打死。理由是有贵女车队要过来,影响街道清洁。

      岚风恶事见惯,又天资不差,多少猜出了什么,却无法控制自己慢慢失联的意识。

      意识代替他的意志,融入了这片记忆。

      老人早年是佃户,主人家待他不好,但没有人待他好过,所以他待所有人都还不错。有一日主人家遭难了,所有佃户奴仆都编入了新的买卖场,只有他不愿意,所以逃跑了。

      其实很奇怪,彼时他有手有脚,健壮敏捷,能从奴隶买卖场孤身逃出来,完全可以借着这些干点什么让自己过得有点希望,但却像个“君子”一样为他的“君王”守节,一流浪就是数十年。

      还年轻时他常常助人为乐,每每救人出意外都能逃出死境地,然后装作无事地继续糊口,年老后就没那么行了。五十七岁那年,颠沛流离的生活刚开始为他预定未来的痛苦。他去搬了一天的种子,拿了人家给的三文钱,想从穷巷翻墙离开好避开嚣张跋扈的富人,却遇上个被登徒子威胁的富家小姐。小姐应该是自己跑出来的,家世不错但没有好到有权,所以出门被登徒子踩了点。他判断了一下,还是上前救了小姐。

      他很小心,可登徒子年富力强,为了自保,还是砸坏了登徒子的头,流了一地的血。

      登徒子是流氓,他是逃奴黑户,小姐不知世事,最后还是闹到了官府。小姐知恩图报说他是为了救人,愿意向官府买下他回家供养。但没用,老爷不敢扭着大势毁了家人,只好同意说小姐被吓坏了不懂事,要把他关起来。

      他没跑掉,过了好几年,受了很多刑,老爷才成功买通关系救他出来,不敢与他见面,却引荐了他给自己早年遇见的贵人。

      贵人是个官人,是个好人,自诩悲天悯人,想帮一把他这样的人。活都做了一半,给陛下的文书都走在官道上了,又自己拦了下来。

      彼时他彻底老了,很希望能跟从一个真正好的“主人”,趴在地上学贵人的猫。

      贵人说对不住,可是我去你出生的地方查了,那儿的人闹事,要把我打死……太刁了,像未开化一样,我是陛下派给罗生郡的督察,我不能给她推荐这个地方的人,更不能扯谎这个地方是个出精兵的好地方。

      他理解,走了,死了。

      那这故事是谁的呢?岚风困惑地在记忆碎片里转圈圈,终于看见了面对这一切的那双眼,丹凤眼大且狠厉。很眼熟。

      是临水哎,她居然是那位小姐的孩子。

      青蓝色的辉光掩映天阳,岚风融入了极昼。

      ……

      一个很漂亮的孩子。站在井边困惑地问他的姐姐:“你为什么要死?”

      “我不死,他们不会信我不愿意。只有我死了,他才会被判‘逼死人命’。”

      “可是他本就欺负你了,为什么你要……”

      话没有说完,女孩子一头撞上井壁,好像用在世上最后一把力气警告弟弟不要找死。

      孩子不说话了,看着深深的井,最底下,依稀白骨累累。

      岚风看着井壁上的青苔,将要陷入碧色之中……

      “真想丧失自我吗?”冷漠的、无情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像是夏天滴在竹叶上的雨水,“啪”一下打回岚风的意识。

      “陛下。”他下意识泣道,“您怎么才来?”

      白镇岳叹了口气:“你又哭。是吓到了吗?”

      “不是。”岚风倔强道。

      “不尊重生的世界,自然也不尊重死。”白镇岳平和道,“你看,这个世界不尊重孕妇,不尊重强夫,不尊重老人,不尊重女孩。女子是生的象征,因为她们在大武朝的意义就是生育下一代,但她们没有因此被尊重。强夫和老人代表着死,因为他们在大武朝的意义是用自己的体力、命来向主人效命,但他们也没有得到尊重。”

      “您是说只有皇族氏族等贵族会被尊重吗?"

      “不,”白镇岳声音带着笑意,“没有谁被尊重过。在大武朝,在‘祂们’之下,‘生’必须要产生某种意义,否则就没有意义,由此可见本来就不是什么要尊重的东西。死与之相对,从来没有被赋予过任何应有的重量。”

      “我以为那是因为生死对‘祂们’没有任何意义,”岚风低声道,“毕竟万物生前死后的世界都由‘祂们’统领。”

      白镇岳沉默。

      “况且,我也不太明白,陛下。生与死都不被尊重的世界,人人自危。人人自危,就不可能平等。即便在您的统治下,如今两性或将趋近平等,也不过是一起当耗材——您为之抗‘神’,究竟想要达成什么结果?”

      “多了些选择,选择会带来尊重。迟早会有。”白镇岳模棱两可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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