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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问苍生苍生不应 “礼崩乐坏 ...

  •   议会结束,岚风遣侍从送将军们离开,准备独自去花园里转一转,将将走出门,脑子里突然一片混乱。
      “喂,后生,你身后有人。”喑哑的,“神”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开。岚风疼得一激灵,转头看去——秦将军站在他的身后不到一丈远的门槛边,威仪堂堂,目露忧虑,见他回望,一点没有尾随被发现的尴尬,只开口道:“元帅,早产儿’似乎不是适合议事会的用辞。”

      “是的,多谢秦将军提醒。”岚风虚心受教,转身就走,余光却见秦文踌躇不安地站在原地,半步都没有挪。

      “将军在担心什么?方才的争执让你难以接受?”

      秦文顺着上峰的话笑了笑:“席间的针锋相对再如何混乱,最终都得到了好的结果,又有什么不可以接受的呢?我只是在想元帅刚刚说的话,虽然用辞……略显奇异,但或许证明了您对天下的独到见解。”

      岚风的视线穿过砖瓦石墙,目送其他将军离开如今的他可窥见的范围,方直视秦文道:“将军何不直言?”

      “让元帅见笑了。眼下局势紧张,我心中不定,想要了解元帅高见好学习一二。”秦文神色犹疑:“只是,您甚少对臣属讲这些事情。”

      “难道不是因为各位只当我是个吉祥物吗?一个有‘先皇后’头衔的傀儡?”岚风面色如常。

      当领袖越久,他越觉得自己当年胆子真的很大。白镇岳某种意义上也算礼贤下士,为了搞懂所谓的“爱”是否能辅助治国,居然能忍一个身份暧昧的枕边人抽象那么久。

      “不敢,”秦文一改愁容,“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我知道如今军队中趋利之辈大有人在,但不甚在意,亦无权在意——无论有何种理由,掀起战争都是祸民之举,我既在其中推波助澜,自然也不能置身事外。只是我虽不比戍边将领一心为民,却自负掀起战乱是为天下人的未来,只是过在当下,功在千秋。若要这个想法合理,就必须确定圣元帝非天下人需要的君主,起码要向世人和自己证明我们的统帅超过圣元许多。”

      岚风眨眨眼。秦文继续道:“如果没有记错我在您刚来时就已经表现得非常明显。”

      的确,当时其他人都阴阳怪气,时刻提醒我做好傀儡别越界,就你有事没事考考我,非要弄清楚我是个什么成色,好像自己在忍辱负重辅佐年幼继位的国主。
      烦的要命。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岚风无心翻旧账:“那秦将军究竟是问是不问呢?”搁这儿待价而沽呢拐来拐去的就是说不清楚。

      “元帅,您一直是位可靠的英雄人物,英雄做事自有用意,我理解您不愿多言于下,”秦文按惯例先夸了两句,“只是兹事体大,我还是想要弄明白所谓‘早产儿’是什么意思?”

      “原来如此,”岚风伸出手,广袖流云,一派高雅从容,“站在门槛上终究不雅,不妨进去谈?”

      “多谢将军。”秦文看上去是豁出去了。

      岚风微微侧身,面带笑容地领着刺头下属又回到屋里,吩咐侍从沏茶,正要开口,迎面见坐在对面的青年眼睛眨来眨去。

      “干嘛?”
      “请元帅摒退左右。”
      “不。”

      岚风寸步不让,秦文只好别开眼:“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将军好胸怀。”

      ……寒门出身爬到今天真不容易,逢迎上峰都要成条件反射了。

      岚风只得回句谢谢。秦文拱手:“请元帅赐教:‘圣元帝治下的大武是时代的早产儿’究竟该作何解?”

      岚风俯首望着碧盈盈的茶水,故作深沉:“这不难解释,只是其中门道多少有些惊世骇俗。”

      秦文沉吟片刻道:“元帅,从圣元帝登基开始,天下在我眼中就没有正常过。您既要评论她的作为,那么无论措辞还是思想,惊世骇俗都在所难免。”

      轮的着你骂吗?轻怒如绿叶点水,在岚风岌岌可危的理智上蹦跶几下。他非常有职业操守地按捺住,抬起眼,神情凝重:“白镇岳治下的大武,皇权前所未有的集中,科举制度亦因女子入朝令焕发第二次生机,这一切听上去非常‘完美’,并且由于她的个人威望压制,短时间内看上去亦可谓‘完美无缺’。”

      “所以元帅的意思是?”许是受到氛围感召,秦文刚毅冷酷的脸上多了些忧国忧民的悲伤。

      “她太着急了。仁政和暴政并不是一成不变的,身为国君,应当观测现世形状,做出判断,颁布符合现状的政令,而不是想当然的颁布符合‘绝对正义’不合时宜的东西造成执行结果表面,王朝人心虚浮。”

      这下倒是秦文犹豫不定,斟酌道:元帅愿以诚相待,我亦不敢藏私……我以为圣元虽恶,但恶不在给各郡设立朝廷督察和女子入朝令上。”

      岚风嘴角微微上扬,很快又压了下去:“那将军以为如何?”

      “她似乎、和某种妖邪之物有联系。”秦文黑沉沉的双眼流露出冷意,语气似有试探之意。

      “你是想问她与妖邪有联系,还是我与妖邪有联系?”岚风伸手去捧桌上的茶,浓长的睫羽下是冷淡的眼,斜斜撇去,如同一阵轻风夹带着柳叶吹到秦文身上。
      分明是舒服的,不知为何秦文却觉得某一片精铁做成柳叶刀也在其中浑水摸鱼。

      他心中惊异,却不敢显露,只像往常一样去探上峰的神情。

      元帅的表情依旧那么寡淡,蔫蔫的,好像世上没什么在乎的人,可他身边那种无论何时何地都无法抹去的梦幻感短暂的消失了。

      秦文惊异的发现自己未来的主公并非永远有着置身事外的从容。

      岚风手上端着茶水,一面维持高深莫测的外表,一面穷思应对之法。

      秦文究竟如何得知的?白镇岳怎么那么不小心?

      不对,其他事她有可能不小心,这件事绝无可能。那么,会不会是秦文灵感和天赋已经达到感知祂们的条件了呢?
      ……祂们的力量已经散溢到这种程度了吗?还是秦文有其他渠道接触到这些玄幻之事?

      岚风将茶水奉与秦文,对方慌张谢恩,他仿佛能听到自己大脑里飞速转动的齿轮声。

      脑子快烧焦了,恍然又见陛下,明艳的眉眼上沾染着烈阳的温度,红唇开合:
      “皇后说的有道理,被误解是表达者宿命——但真正卓越的统领说话并不是在表达,而是在‘改写’。”

      陛下说的也有道理。岚风笑吟吟地扶起将跪的下属。

      今日就做个实验好了。看看究竟能不能“改写”他的注意力和决心。如果不能,可就麻烦了……原来您当年真的很伤心太傅不听话啊,陛下。
      真讨厌。

      “将军既知白镇岳身上的问题,又怎么敢确定自己是没有问题的呢?”

      秦文还挎在他臂弯里,闻言决绝道:“圣元亡时,我当自戕。”

      岚风脸色一变。

      什么意思!你也要跟她生死同命……好像不是那个意思,我有点疯——我不是一直有点疯吗?所以呢?

      “岚风,岚风,”低沉的女声不受控地出现在脑海里,无奈又好笑,像是无数次午夜梦回枕边人的调侃,月光烛影落在女皇扬起的唇角,让他移不开眼,“你可以不在意家国大义,但是要聪明些吧,相信家国大义的人多了就会形成势,这样的势会保护大武朝,如此朕的统治才是坚不可摧的,你才能做这个高高在上的皇后。”

      “将军大义,”前娱乐圈知名男星丝滑地将发黑的脸色演绎成因心疼手下而暴怒,“那我也开诚布公以报君义——白镇岳与我确与‘九霄之上的神明’有关。”

      秦文怔忪好久,缓缓道:“但是,元帅,圣元帝那边的真的是‘邪物’。”

      那是母神好吗!不过,他果然知道的不少。自从上次神战母神失利,祂已经无法被算成‘九霄之上的存在’了。神不在神界,当然就会被轻易列成“妖异”。

      “将军准备如何呢?你也想见见‘祂们’?”

      “不敢,”秦文明白岚风的意思,上峰打开心扉一分,下属最起码要还回去三分,“这些消息也是我幼年时听师父说的。他离开时强调,不要自负天赋,或者说,越有天赋的人越要离神明远一些。”

      “那是建立在有天赋的人想要终老的前提上,”岚风不知信或不信,只含笑道,“既如此,你清君侧的目的是清理‘妖邪’,还是连帝王一起清?”

      “元帅,她与那邪物早已融为一体。”

      岚风借着暖风略闭了闭眼。

      为什么秦文总是能说到让他崩溃的地方?白镇岳和“母神”“融为一体”,那他怎么办?他想结合的一直是白镇岳本身,本身!

      “元帅,”秦文亲为他续上水,执着地问,“敢问‘不合时宜’当作何解?”

      岚风敛眉:“白镇岳登基后,百姓劳作的方式改变了吗?”

      秦文摇头。

      “那士农工商的等级改变了吗?”

      秦文皱眉。

      岚风喝了口茶,轻声道:“既然都没有改变,那么天下土地能产出的粮食和从前一样,能养活的人数也与从前一样。她既不更改分配方式,也无法制造出更多的生产资料——哦,生产资料就是能够让人在人群中活得像人的物资,比如桑麻和米面。”
      “我们在这个基础上算一下她登基以来颁布的这些政策的结果:第一,皇权高度集中。大武的疆域如此之广,国库的银子和大武的人才数量根本不允许朝廷不在氏族的‘帮助下’控制所有地区,除非她选择真正的愚民政策。”

      “但圣元帝没有。”秦文低下头,一缕发丝落在垂下的睫毛上,显得有些失落。

      岚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发现秦文似乎并不真心讨厌圣元帝。

      难道他行此叛逆之举只是因为“妖邪”?那么他究竟有没有师父,又经历过什么就非常耐人寻味了。

      “的确,但这并非最致命的,毕竟日益兴盛的科举制将为朝廷和皇帝催生和选拔出大量人才。”岚风托腮端详着满眼迷茫的将军,“我并不是要说一些掉书袋的废话,而是想跟将军一起算一本账。以往大武以天理人伦治国,君为天之子,奉天承运,乃是第一王朝开创者的后代,其他人完全没有法理依据,也没有先例去反抗天子,氏族再强也无法扬起叛旗,否则必遭群起而攻之。但是白镇岳登基,一切就都变了。她亲自毁掉男身登基的法理,然后杀掉所有反抗之人,使得天下——准确的说是氏族,有明明白白的理由反抗她。如果氏族赢了,那么她就完了;如果她赢了,无疑是向天下昭告强者为尊——君王做的榜样嘛,日后必将霍乱不断。”

      秦文眉头紧锁,没有任何要上套的迹象。岚风只得叹口气,意味深长道:
      “白镇岳颁布女子入朝令,自此天下所有人都可以当官了。可是以如今的生产力,并不需要那么多人为当官而努力啊。桑麻要织,土地要种,修墙要人,大战要人,她不变社会运行方式,也不徐徐图之,先转变人们的观念再转变制度。更拒绝真正将人们杀破胆,用恐惧强行扭转人心——你明白的,就像古人训犬那样杀掉不服的,一代代改良逆来顺受的,直到所有人都觉得她的新规则才是天伦。”
      “这些办法,她都没有选择。就这样在什么准备都没有的情况下妄动分配方法,谁玩得起呢?哪怕是白氏近千年江山,也要殉进去了。”

      话赶话到这个地步,秦文直言:“她毕竟是女子,为其他女儿做些事是有道理的。”

      “是啊,但本帅以为这样下去必有大乱,将军也看见了,氏族发现她做这些事情后可开心了。”怒火和妒火一起闪烁,岚风笑出声,“先前那些试水一样的混乱都弄没了那么多条命。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一打,就是正式宣告礼崩乐坏,只怕要生灵涂炭啊。”
      “不过,在一个礼崩乐坏的混乱时代,无能就是原罪。所以大浪淘沙又何妨?想来枯骨上,定要英雄辈出了,真让人期待啊!”

      秦文忍不住反驳:“元帅,很多时候无能并非个人自作自受的结果,这与原罪何干?”

      非常好,终于带偏了!岚风大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问苍生苍生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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