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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恨难消却似君影 看不见她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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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果然分三六九等,若她还只是个普通百姓,绝对闯不出这么大的祸。
蜉蝣唯有聚沙成塔时才能撼树。单只蝼蚁哪怕发疯发狂到要跟敌人同归于尽,也不过给人间平添一则笑料。
月相在宫侍簇拥下走出宫门,气场八风不动,神情温润优雅,举手投足都是慷慨风流之景。若落得诗人眼中,定能留下翩翩好少年之词流传千古。
然而事实上,她的内心正充满完蛋了完蛋了的哀嚎。只不知为何,掩在广袖中的双手微微颤抖,莫名的兴奋在血中跃动,心如擂鼓,好像在期待什么。
月娘知道皇帝很器重她,又自诩了解岚风和明狄这样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傻子,才敢一个人到皇宫撺掇岚风。
富贵险中求,何况她先前花费了大量时间预判各种情况并制定了对应的解决方法。
可惜年轻的丞相最糟糕的猜想也不过是无权有宠的皇后去找皇帝告状,并以此为契机除掉她。若他真的这么做,月娘有一百种方法把事全推到明狄身上。
谁知会发生这样诡异的事呢?岚风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就算了,他居然还能原地消失!简直离谱!
想一想,她又觉得这事只能怪她自己。
能和圣元帝后相和的男子怎么可能是寻常人物?真奇怪,这么明显的事她居然没能在行动前发现。现在当朝皇后在丞相私自入宫求见后消失无踪,怎么想都说不清楚。
会难道是明狄在设局?但这样对他有什么意义呢?难不成那神棍也觉得她会背叛圣元帝?
虽然此人一直神神叨叨烦人的紧,可月娘也不得不承认他确有些玄奇的本事。既如此,明狄怎会算不清她根本没打算直接对付陛下?若非如此,如何解释他和当朝圣上一样知道那些神明……一样?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脑海中浮现,月娘遍体生寒。
圣元完全不知道明狄在干什么吗?从城府心智,明狄加上月娘自己都未必赢得了她。论玄道,明狄确实厉害,但大武还有位国师在辅佐皇帝呢。堂堂国教圣女,怎么也不可能比个野路子弱吧?
假如这一切她都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一国之君默许这些“算计”出现?
月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已有数月之久,早不是心思都显露在面上的愣头青。她心中波涛汹涌,面上却沉静从容。只可惜瞒得了凡人,瞒不了神明。
祂们高人很多等。
神明的声音似泉水渗入月娘的意识,巨大的能量冲垮凡人的意志。她瞬间胸闷气堵,几乎要呕吐出来。
“好久不见。”
“嗯。”你们不是一直监视我到现在吗?表现得好像看不见我不丢神吗?
“吾等能听到你内心的想法。”
“哦,真厉害。有何贵干?”虽然祂们的话听上去很唬人,自己的身体更是被折磨得浑身发疼,但月娘并没有太过恐惧。
这种泰山压顶,天灾叩脸的压迫她幼年时就感受到过。一山还有一山高,丞相在凡人中受不了委屈,在神明难道受不了委屈吗?
当年她在白镇岳面前如蝼蚁,现在在神明面前当蝼蚁。从个体卑微又狭隘的角度看,好像没什么区别?
“白镇岳一意孤行害死你的血亲,你说你如今已不在意。可她现在要害死的可是天下万民,不知道丞相在不在意?”
“完全不 。”
“……恐怕他们不会这么想。”话落,凡间万物烟消云散,雪照乌云,有渺渺人形层层叠叠。随着人形渐渐清晰,前所未有的怒火涌上少年心头,几乎盖过高位存在压制导致的生理服从。
“……”月娘开口几次都没成功发出声音。她像是魂魄出窍一样无法对外界做出反应,偏偏情绪和思维如常。
那些人渐渐动了起来,一举一动都是他们生前的模样。
“月儿,”老秀才依旧是慈祥端正的模样,一把年纪脊背挺直,说话不紧不慢,“都长这么大啦。”
月娘一言不发。
“想我们了吗?”隔壁大娘笑得皱纹黏在一起。
“肯定想了,她眼圈都发红了。”
“这么大姑娘了,可不能哭鼻子啊。”
不会哭的,因为眼眶发红是气的。月娘深吸口气,腹腔又闷又痛十分恶心,但她终于还是回过劲了。
“什么意思?”
神明不语。爷爷张开嘴要说什么,却被她堵了回去。
“无论你们是什么,都不要再出现了。”言罢,她仰头笑道:“神明啊,既知我背祖忘宗,认贼作父,又为何让这些可悲的亡魂出现在我面前呢?”
“亡魂”一出,大家的脸色都变了,霎时青白,像传说中的僵尸。而月娘,是孤身躺在乱葬岗层层尸体中将死不死的病人。
“对不住,”老秀才轻声道,“我以为自己尚在人间。”声音哀伤又歉意,仿佛月娘才是那个被生者提醒死亡的鬼。
“没事,”月娘莞尔一笑,“爷爷现在知道了,该去哪里去哪里。”
“丞相。”神明的声音及时出现。
“嗯?”
“如果你愿意,吾等可以为你复活这些亡魂。”
“我要为各位做什么才能获得这样的恩赐呢?”面对她的人们眼中迸射出强烈的光。分明是期待的眼神,却令人心生寒意。
神明说:“站在对的阵营并不算站队。”
月娘答:“结党不乱政就不算结党。”
“丞相定要明珠暗投?”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哪怕你刚刚弄丢当朝皇后?”
微笑僵在脸上,月娘咬牙道:“陛下会理解的,她知道各位神明的存在不是吗?既然如此,她定然清楚世界确有力量能够让皇后殿下凭空消失。”
“这只能解释你没有做法害他,你私自去见他怎么说呢?”
“不关你事。”月娘快要绷不住了,她总感觉自己的嘴已经咧到了耳边。
“你没觉得自己不对劲吗?”那声音带着些笑意,像凡人笑不自量力的狸猫,“你,名为月娘的凡人,何时这样粗心大意了?居然听信谗言亲去找一个不知深浅的异世人。”
这原本该是很有分量的挑拨——毕竟不久前月娘也察觉到了自己近日的异常,然而这些神明那诡异的措辞闪烁在她的意识中,堪称提神醒脑。
“与各位无关。”
“怎么会无关呢?这就是吾等对凡人造成的影响呐。”
“各位对此很骄傲?”
“污染凡人的成就不足以让吾等感到骄傲……”
“所以污染母神会让各位骄傲吗?”
“你是打定主意撞这个南墙了?”神明齐奏冷漠阴森。
“求权之路至死方休嘛。”月娘笑得邪气肆意。
杂乱的笑声爆裂在意识里,如同闷雷阵阵。
“哈哈哈哈哈哈,”他们长啸,“那就等着吧。你很快就会魂归地府。白镇岳,呵,不过是祂的狗罢了。给一条狗当狗,能有什么好下场?”
“请离开吧。”月娘恍若未闻。
虽然看不见,但月娘明确的感知到这些神明的存在正从自己的意识中消失,弥漫视野的黑雾消散,雪霁云开。
三魂七魄归位,意识回笼。
“大人!”尖叫声凄厉得月娘心头一跳。
我死了吗?!
“大人,陛下召您去勤政殿!门公公亲自来传的,说是让您清醒后即刻就去!”
“知道,别喊了,吓不吓人啊,”月娘叹口气,揉揉太阳穴,“我迷糊了多久?”
“整整一刻钟!大人,您是不是太过劳累了?”说着说着,侍女美目圆睁,喝道,“玉诗就知道!您根本就没怎么休息!”
“休息了,你去找问词她们玩不行吗?这儿不用你伺候。”月娘被神明干扰而产生的痛苦未消,头疼胸闷四肢乏力喉咙干冷,嘴里全是血腥味,实在不想听到旁人大惊小怪的叫嚷声。
“您不想带玉诗进宫吗?”侍女一脸难以置信。
月娘看着那张委屈得理直气壮的脸,只觉得闹心。
怎么有人可以无用到这种地步?
玉诗是她前几日在帝都买下的罪臣之女。大武不禁青楼南风馆,如果不买,这位曾经的官家小姐就要去服侍父亲曾经的同僚了。
即便如此,月娘一开始也并没有打算管这件破事。她并不是多有同情心的人,当了几个月丞相更是连良心都快烟消云散了。
也许是未知的因缘,就在月娘坐着轿子与玉诗擦肩而过时,恍惚看见数日前将军府的宴会上的大小姐。彼时夏玉诗尊贵骄傲,神采飞扬,与如今手戴镣铐颓废恐惧的模样差距甚大。不知为何,她一时冲动将其买下,带回府中。
清醒过来后立刻后悔了。夏玉诗的父亲是和个女官阵营打擂台打输了的保守派。论理其他女官不管他女儿,月娘也不该管。
否则不就成了踩着其他女官攒名声?
但买都买了,要杀动静太大,如今不知多少双眼盯着将军府,只能先留着。于是她令人教授玉诗如何做一个不会被打死的侍从。
一开始落难大小姐惊魂未定,总是小心翼翼,服侍人的事也学得飞快。月娘以为她已经适应,便不再多注意她。
直到十三日后的一个清晨,月娘屏退左右,独自站在花园里看书。突然有人从身后捂住她的眼睛,吓得她险些做手势命死士迎敌。
但她很快察觉出遮挡自己面部的双手柔软又温暖,并不是刺客能保养出来的。犹豫一下,觉得可能是哪位小姐来将军府找她玩,开口相劝:“不要闹,手放下,听话。”
“不要!”
声音清脆俏皮,月娘闻声微怔,而后猛地将覆在眼上的手打下来,转头看去。罪臣之后夏玉诗、将军府侍女玉诗,正穿金带银,笑颜如花地望着她。
月娘扫她一眼,不辨喜怒:“可能你和其他侍从误会了,我买你是让你做侍女。”
玉诗眨眨眼:“可是您买我不是为了给自己赚个好名声吗?我可是夏汝之女。”
还未等月娘发话,她凑到月娘耳边低语:“放心啦,丞相大人,我不会说出去的。从此我们就是同盟啦,生死相依。您对我好一些,我必投桃报李,让全京城人都知道您以德报怨。”
少女美丽的双眸璨如星辰,心却因恐惧和无知自欺。她沉浸在自己“找到同伴”的喜悦中,看不见月娘平淡的外表下骤然沸腾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