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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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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江夏鑫揉着眼睛环顾着周围,还是熟悉的环境,自己居然在这里睡着了,身上还盖着柔软的毛毯,毛茸茸的,带着洗过的淡淡皂角香,把冬日的凉意都隔绝在外。
鸡啼声划破晨色,炊烟在青瓦屋顶袅袅升起,和天边的鱼肚白融在一起,大黄狗三两成群的在村里游荡着。
她抬眸就看到了桌子上热气腾腾的包子,久坐起身的瞬间,腿就像被灌了铅,麻意就从脚踝迅速的往上爬,脚底就像密密麻麻的针扎着皮肉,猛的踉跄了一下就要往前头栽,手腕被一张宽大温湿的掌心包裹着,才得以让她松口气。
回眸看去,陈锦延眼神深邃的望着她,俩人四目相对,空气里的尘埃都像定住了似的,谁也不肯先移开目光就这么僵着,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陈锦延喉结滚了滚,终是松了手,江夏鑫感觉手腕处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那触感却随指尖的松开,一点点凉了下去。
“还没过年,不用行如此大礼”陈锦延笑得狡黠,目光直视着她。
“我只是腿麻了!”江夏鑫胸口微微起伏着,声音也拔高了不少。
陈锦延“哦”了一声,坐在了昨晚的椅子上,手上拿着吹风机对着傩戏面具吹着漆面,聚精会神的紧盯面具,每一个动作都细致入微。
江夏鑫视线掠过他下颌线时,瞟见陈锦延眼下泛着乌青仿佛被晕开的墨痕,心里暗自揣测:这家伙该不会一晚上都没睡觉吧?
等到吹风机“嗡嗡”吵闹的声音结束后,江夏鑫跺着脚缓解着麻木感,正吃着早餐定定的看着他,半开玩笑的看着他说:“你该不会修了一整晚的面具吧?“
“嗯”陈锦延头都没抬回答她的话,继续认真的看着面具,生怕哪个角落被自己遗忘。
他双手捧着面具,动作十分轻柔的放进红布包,经过江夏鑫时,侧目看着她说:“我去给老人家送面具,你在这看着店,还是跟我一起。”
“一起!”
江夏鑫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拉下了卷帘门,两人并肩走向村中。
日头悬在头顶,老槐树下坐着老太太唠着家常,旁边的竹盘里晒着柿饼,每家的屋檐下都挂着一长串的干辣椒,红彤彤的,金黄的稻谷铺满了用编织袋铺成的垫子,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江夏鑫想起那个面具虽然修复过了,但是还依旧觉得没有完璧归赵的感觉,对他能力产生了质疑。
“你修了一夜的面具,为什么还是破破烂烂的,你该不会是收钱不办事的吧。”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不到陈锦延已经臭起来的脸。
陈锦延叫她闭嘴,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可能有些重,语气又缓和着道:“已经修的不能再修了。”
江夏鑫哦了一声后不再开口。
他们走在田间的小路上,江夏鑫扭头就看到一群汉子收割着包谷,脱粒机轰隆作响,每个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就这样穿过一条又一条的小路,就在江夏鑫觉得乏闷的时候,前方就出现了一个大门,枣红色被岁月浸得发暗,气派规整,门楣上刻着缠枝莲的纹样,边角虽有些风化,看来是有些年头了,门侧的两旁还放着两个张牙舞爪的石狮子,尽显威严,眼神却叫人觉得发怵。
“到了”陈锦延停下了脚步,
江夏鑫走上前敲了敲门。
“谁啊”一声大嗓门从门内响起,他们面前的门从里边被拉开,一个穿着工作服的中年男子探出了脑袋,先是看到了江夏鑫眼神带着困惑:“你找……”话音未落看到了身后的陈锦延,神情变得喜出望外。
“老人家的面具,我们已经修复好了,特地送过来。”
陈锦延在说到“我们”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这两个字。
江夏鑫挠了挠头,有一瞬间的不自然,毕竟她只是帮他推了个东西,再者她什么也没干,就坐在旁边干瞪着眼看着他修复,还一觉睡到了天明。
“快进来,快进来”语气带着急迫。
两人跟在中年男子身后走了进去,陈锦延解开红布包,露出里面的面具,中年男子立马轻手轻脚的接过。
老人从后院走了出来,中年男子立马小心翼翼奉给了罢演拒绝上台的老人,老人家接过面具后就转身上了台。
中年男子搬来两把椅子放在观看台,俩人坐在了看客台观演出,唢呐,笛子的吹奏钻入两人耳内,伴随着敲击乐器的声音响起,节奏强烈却规整,看着戏台上的舞者们与老人,每一下都踩中了俩人的心坎。
“老人干这行干了一辈子,那个面具和他的入行年龄一样大”陈锦延的声音不疾不徐,娓娓道来。
江夏鑫目瞪口呆,惊讶那个物品所承载时光岁月竟然如此漫长。
她抬眼去看戏台上的故事根本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为什么要叫傩戏?”
因为人们嘴中常说的只有京戏之类的,很少听到有傩戏。
“有没有听说过“见傩者,百病消 ”早年间其实挺多人看的,但是后来人们就是慢慢遗忘了,这毕竟是汉族最古老祭神跳鬼,表示安庆的舞蹈”陈锦延低垂着眉眼,颇有耐心的给她讲解着。
“陈锦延,你来这多久了?”江夏新见他如此了解,顺势问着。
他抿了抿嘴唇不回答。
看着他的侧脸,又清了清嗓子问道“那我换个问题,你为什么来到这?”
陈锦延依旧还是闭嘴不说。
江夏鑫觉得没趣,就便不再询问。
俩人静静的看着戏台上。
心里想着等傩戏结束以后采访一下老人,顺便也可以抓一抓灵感,这场戏一直维持到了傍晚。
暮色像浸了水的棉絮,一点点沉下来,天边还悬着半缕橘红,路过的汽车声被大门隔绝在外,门内的戏曲与门外仿佛置身于两个世界,风吹动着柳树的枝条,千丝万缕都在晃动着。
看着傩戏结束后,俩人正准备站起身告别。
那名身穿工作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过来,挡在俩人身前,并告知老人留他们在家里吃饭,以此来感谢特地送来面具。
江夏鑫内心激动,如此好的机会送到了眼前。
跟着中年男子走到了后院,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婆婆走了出来,声音有些苍老却不失温柔:“你们先坐在这边玩一会,我先去做菜了。”
“婆婆,我来帮您一起。”
老婆婆摆了摆手拒绝,并称他们是客人,不过在陈锦延再三的恳求下,老婆婆见推脱不掉便答应了下来。
“你先坐在那边的石椅上,晚会我先去后厨帮老婆婆。”陈锦延转身叮嘱着江夏鑫:“你可别乱跑。”
她无奈的点点头,照做他说的话坐在了石椅上,回眸看着陈锦延跟在老婆婆身后进了后厨,心里五味杂陈。
自己又不是三岁小孩。
江夏鑫嘴中小声的嘟囔着。
过了不久,正在低头画稿的江夏鑫闻到了若有若无的香味,馋的口水都快流了出来。
正巧陈锦延走了出来,喊她吃饭,她立即收起手机,小跑着跟着他进了一间屋子,桌上摆着各种小菜,满屋子里都飘满了热气腾腾的香味,老婆婆笑眯眯的盛着饭递给俩人。
“这些菜呀都是自家种的,没有加那些添加剂之类的,新鲜的嘞。”老婆婆在
等到长辈入座后,两人才开始动筷,气氛融洽温馨。
“哦哦好”,江夏鑫夹着蔬菜送入口中,清甜混合着蒜末的香味,刚出锅的炒青菜还带着锅气,翠绿的菜叶上挂着晶莹的油,解腻又爽口,每一口下肚,饥饿感就少一分。
婆婆疑惑地道:“奇怪了,这菜要加上芫荽才正宗,我怎么给忘记了。”
“婆婆,芫荽是什么”江夏鑫抬头看着老婆婆,充满了好奇的脱口而出。
婆婆含笑答道:“那个就是你们年轻人口中的香菜呀。”
江夏鑫吃着颗粒饱满的米饭,脑子不假思索的前后联想了一下,后知后觉得明白了过来,侧颈凝眸着陈锦延。
陈锦延面无表情的给她夹了一筷子的肉,语气淡然:“好好吃你的饭,别东看西看。”
江夏鑫低笑着,看着白瓷碗里的油汪汪的红烧肉,琥珀色的酱汁裹着肥瘦相间的肉块,肉香混着冰糖的甜香直钻鼻腔,食欲大增,配着米饭美滋滋的吃着,油而不腻。
这简直是人间美味!
陈锦延睃了一眼正在埋头大口吃着饭的她,嘴角边弯起浅浅的弧度,但又很快就被压了下去,换成了平常沉默寡言的样子。
这一顿饭持续吃到了晚上,江夏鑫跟老婆婆你一言我一句的聊着,陈锦延就在一旁时不时作答着,话却少的可怜。
江夏鑫的肚子早已鼓成了一个圆,看着面前一盘盘的菜,都被他们吃的所剩无几,她的味蕾在这一刻得到了巨大的满足,口齿间满是荤素残留的味道,实在是太美味了,让人回味无穷。
几人吃的差不多了以后,俩人帮着老婆婆收拾着碗筷,还喝了温热的桂花茶,一缕清冽的茶香在口腔中漫开,紧接着,甜润的桂花香缠上舌尖,替代了残留的饭菜味,不腻不齁,只余满口的清雅回甘。
天色已经黑透,俩人告别了老人家后,走在返程的路上,江夏鑫一拍脑门才想起还没有询问老人傩戏的一些问题和细节,无奈她总不能返回去人家家里,心里打定主意改天再来拜访老人。
秋夜的风卷着桂花香掠过巷弄,虫鸣一声叠着一声,衬得夜格外静,远处还时不时传来几声犬吠声,打不过就被秋叶的寂静给埋没,两人踩着满地的落叶漫步着,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
田间已经空无一人,黑沉沉的一片,收割后留下的稻茬都齐刷刷的立着随风摇摆,远处的水洼映着月光,一高一矮的身影进行渐远者。
几天后,在店里闲暇之余,江夏鑫拿着清洁刷正捯饬着柜子,想起了上次未能完成访问老人傩戏的问题,对着正在修复面具的陈锦延说了一声后,正准备出门。
陈锦延叫住了她,起身走到江夏鑫面前,踌躇了半天吐出一句:“你不用找那个老人了。”
“为什么,现在店里也不忙啊”,江夏鑫环顾了四周,确实冷冷清清的。
这家伙总不能连私人时间也不给自己吧。
她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应对方案。
陈锦延喉结滚了滚,重重叹出一口气,最后说明了真相:“那个老人去世了,身患重病去世的。”
江夏鑫如遭雷劈重复着他说的话,不可置信的:“所……所以,那场戏……。”话还没说完,江夏鑫就闭上了嘴。
“明天你跟我去一趟老人家里吧,送最后一程,”陈锦延神色不明。
“嗯好。”江夏鑫作答着。
陈锦延走回原来的位置,低头不再言语。
一夜过去,江夏鑫身穿黑色大衣,跟着陈锦延来到了熟悉的门前,不同上次的样子竟多了几分凄凉,心中对死亡的恐惧尤然而生,想到以后,自己可能也会像老人一样躺在冰冷的棺材内,听着子女的哭声却再也回应不了,就感到了悲哀,盯着两侧立着的花圈陷入了幻想中。
手臂被陈锦延轻轻撞了一下,江夏鑫看向他。
“别发呆了,咱们走进去吧。”
来葬礼的人差不多挤满了院子,江夏鑫看到敞开的大门里搭建的灵堂,素白的幔帐被穿堂风撩得簌簌响,正中悬着的黑底白字挽联,墨迹洇着几分潮湿,众人的胸口都别着白色的花朵。
有人捧着逝者的遗像,相框冰凉,黑白照片里的人眉眼温和,却再也不会回应谁的呼唤,跪在蒲团上的年轻人们都身穿麻衣,每个人脸上没有流一丝泪水,可眼神中的情感却骗不了人。
江夏鑫和陈锦延跟着人群走入了内堂,供桌上赫然摆着前几日两人送来的傩戏面具,那是老人生前最后的遗物,也是他这此生的见证。
人们都向两边散开,江夏鑫疑惑的扯了扯陈锦延的衣袖,轻声问着:“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傩戏。”陈锦延简洁明了的回答了她。
“傩戏也可以用在这个场合?”江夏鑫语气带着些许的不可置信。
“傩戏主要驱邪避祟、安魂超度,同时承载着慰藉生者、告慰逝者。”
“哦。”江夏鑫觉得自己询问的这个问题太过于愚蠢,就便不再说话。
穿皂衣的傩戏班子抱着面具进来时,烛火猛地跳了一下。
舞者们戴着彩绘的傩面,青面獠牙的是驱邪的开山神,眉眼悲悯的是渡魂的引灵官,他们踩着鼓点,步子沉得像踩碎了霜。
牛皮鼓“咚咚”擂着,混着唢呐呜咽的调子,傩师们挥舞着桃木剑,剑穗上系着的五色布条扫过灵前的牌位,口中唱着晦涩的祷词,调子忽高忽低,像是隔着阴阳两界的对话。
江夏鑫听到大堂外悲伤的呜咽声,但很快就被锣鼓唢呐声给掩盖住,在傩戏的唱念中那么惧怕也被慢慢抚平,斜眼看着陈锦延,见他眼神专注看着傩戏,轮廓的线条流畅,无论是气质上还是那双淡漠的眼总会让人觉得很难靠近。
棺木旁的长明灯亮着,傩戏的锣鼓敲了又敲,夜色漫上来时,江夏鑫在原地跺着脚,铁盆里的纸钱被火烧的滋滋作响,快烧完的时候就又放了进去,披着麻衣的年轻人们脸上都挂着泪痕。
陈锦延拉着江夏鑫退出了人群。
“还没有看完呢。”江夏鑫被拉的一个踉跄停住了脚步。
“先吃饭吧,没关系的,他们都去吃了。”
江夏鑫看了看确实周围少了,好些人都往外走了,便由着他拉着自己走了出去。
此时的外堂已经摆放了桌椅,乡里乡亲都帮忙端着菜,没人互相交流,也没人推杯换盏,来吊唁的宾客门,有些蹲在老槐树底下吃着时不时听到宽慰的话语,随后又不再说话,又是一阵沉默。
江夏鑫坐在陈锦延的旁边,肚子早已空落落的,双手接过盛满米饭的碗,安静的吃了起来,堂内的傩戏的伴奏声依旧在那头响着,碗筷的碰撞声与锣鼓喧天的声音纠缠在一起。
俩人吃完饭以后,放下了碗,江夏鑫看着陈锦延从口袋里拿出白包递给了管事的人,也紧跟其上摸出了事先准备好的白包,手伸过去的时候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小指,却丝毫没有察觉。
接着她和陈锦延跟着宾客们对着灵堂鞠了个躬,宾客们的动作迟缓而肃穆,他们便转身离去,江夏鑫身后响起了吆喝收拾碗筷的声音,回头看了眼,悲凉的气氛在唢呐声的渲染下又浓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