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 我想我不会 ...
-
倘若牺牲多数人,让你一人存活的话,你一定会毫不犹豫就去死吧。
——在临死前,学长向我提出了一个要求。
他已经不能再算是我们的同伴了。身为怪盗,明明有机会一举打倒狮童正义,那个时候的我还不知道,怯懦的他选择维系和明智吾郎那一丝一毫不可分割的血缘关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不算个完全的怪盗,他也只是个未曾摘下面具的普通人。
当我得知这一切的时候,不经意间有些嫉妒,他本就因为自卑而选择伤害自己,伤痕累累地与我们小心翼翼的同行,但他太清楚这样的关系不会长久。由他人制造出来的自我本身,随着时间消逝就会自然崩解。他本该是健全的普通人,没必要因为大江岛近亲通婚的血缘流传下来的抑郁折磨自己。是的,这是一位侦探告诉我们的,而这个侦探,不是别人,正是他疼爱的弟弟,也是他活着的唯一意义。
很可笑吧,你爱着这样的他,他却把这样的你归根于这样讨厌的血亲诅咒,并为此,打心底瞧不起这样的你。
……真想让学长看看明智吾郎这幅疯癫的样子,你一定会感到后悔的吧?选择了他,而不是雨宫莲。
他死掉了。我这样对杏说,杏在流眼泪吗?她一直都是一个温柔的人。据说浴缸里全是血和水的混合物,他割开了大动脉,就算是最好的医生,也没能抢救过来。莲见燐死掉了,身为我的初恋对象,我曾经的同伴,我的学长,在这个冬天死掉了。
他最后对我说了什么呢?我好像已经不记得了。
浴缸里的水是冷的。
我当然记得这个。警视厅的人来的时候,水已经凉透了,像融化的雪水,带着铁锈的腥气。杏在我旁边发抖,她的手指掐进我的胳膊里,但我感觉不到疼。我盯着水面看,红色的,浑浊的,慢慢地从边缘溢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瓷砖上,像某种迟钝的、不肯停歇的钟表。
我听见有人在说话。是那个侦探。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平稳,清晰,不带一丝波澜:“……典型的割腕自杀,失血过多。死亡时间大约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没有挣扎痕迹,没有第三者介入的迹象。”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
我认识那双眼睛。我见过它们在咖啡店暖黄的灯光下微微眯起来,见过它们在审讯室惨白的荧光里冷得像刀。我知道它们属于谁。我知道它们和浴缸里那个人有什么关系。
但我没有看他。我看着水面,看着那些慢慢扩散的红色,想着他最后一次对我说话时的声音。
他说了什么来着?
他说——“莲,谢谢你。”
这句话是问句,还是陈述句?我当时怎么回答的?你好像笑了。我好像说“学长真了解我”。他听了之后也笑了,那种轻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像在自言自語。然后他抬起手,碰了碰我的头发,像很多天前在校园里那样,指尖凉凉的,带着一点犹豫。
那双手现在浸在冷水里,苍白,浮肿,指节微微蜷曲。
我忽然觉得冷。不是那种裹紧外套就能驱散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结冰。我想起他说过的话,很多很多的话,在深夜的天台上,在雨天的巷口,在那些我们并肩走过却从未真正抵达任何地方的路上。
他说他活着的唯一意义。
他说他疼爱的弟弟。
他说他很抱歉。
“——你在听吗?”
侦探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近了一些。我抬起眼,看见他站在浴缸对面,隔着那片浑浊的红色,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合上了。
我忽然很想笑。
我想让他看看,看看他的哥哥最后是什么样子。我想问他,你满意了吗?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你把他逼到这一步,把他所有的自卑、所有的伤痕、所有小心翼翼的善意都撕碎碾烂,现在你满意了吗?
但我没有问。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红色慢慢变暗,变稠,变成一种近乎黑色的深褐。杏的手指还在牫胳膊上,颤抖的,温热的。外面在下雪,雪花贴着窗户滑下去,无声无息。
我想我再也不会恋爱了。
这句话浮上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应该哭。但眼睛里是干的,干得像冬天的空气,像那个人的指尖。我只是站在那里,听着水珠一滴一滴地落,落,落。
他死了。他死掉了。
而我甚至不记得,我最后有没有对他说过“好”。
我坐在床上。
——这不是我想要的结局。我听见我的心在说话,这次,我开始想,为什么对你来说重要的人不能是我,为什么非得是他,是明智吾郎,如果我能比他更早遇到你……不,只要我能在你心里占据比他更重的重量,我什么都愿意做。
若是再次轮回转世,就让我去见你吧。
这次,一定不会再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