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鉴》春秋花月

5、寒声碎 若不能，只

　　门外早已候着一辆马车，车内有人，人却久久未动。

　　此刻听到无忧怒吼，车帘才被撩开，伸出一只有些皱纹却强劲有力的手。

　　这人撩帘的手顿了下，弯身探出满头乌发，慢慢走下马车，整理好那身宝蓝色长袍，抬眼看了看无忧谷门口的匾额，傲然神情足够睥睨眼前一切。他整理好思绪，向院内走去。

　　无忧目光骤凝，看着来人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眼中既有愤恨怨怼又有无可奈何。

　　来人冲他微微一笑，恭恭敬敬，拱手拜了个礼：“一别经年，师兄别来无恙。”

　　此人正是无忧谷主的师弟，迟素，江湖人称“尺素先生”——若是宁知尘夫妇还能睁眼，看到这人定会大吃一惊。

　　这不就是在四方城给他们解药，让他们来无忧谷寻医的老先生么！

　　可惜，想要拜谢“老先生”的夫妇俩再也看不到了。

　　无忧冷冷盯着他，并未搭话。

　　迟素不以为意：“瞧师兄的神色，莫不是已经猜到师弟会来。”他皮笑肉不笑的脸上挤出两道皱纹，每道皱纹中都似含着利刃，顺着笑意一刀刀割向对面的无忧。

　　无忧冷喝道：“谁是你师兄？！我师弟早就死了！！”

　　无忧脑中忽然闪过往昔数不清的画面：迟素入门、同他一起拜师学艺、一起医治疑难杂症。可后来，因为迟素违背师父叮嘱，私自将炼好的有毒性的药用进药方内，以快速提高药效，被师父罚跪在冰天雪地中。

　　后来他虽明面收敛，暗中对于这种“药”使用却愈发难控，竟然私自将自己研制的“药”试用在救治病人身上，将病人当作他的试药对象，最后出了意外，将本该小病易愈之人活活拖成了病入膏肓，难治而亡。

　　再后来，他野性难驯，被师父赶出无忧谷，没想到他离开时，竟将无忧刚刚研制成型的“青烟翠”的配方偷走了。

　　无忧在江湖中苦寻数载，一无所获。后来听说尺素先生已经出关去往西域，天地阔大，寻一个人何其不易，无忧想着，若迟素只想研究，不用它去害人倒也作罢。

　　没想到多年前，“青烟翠”突然现身江湖。无忧听闻消息急忙赶过去，却终究去晚一步，而那时的“青烟翠”便早已不是无忧当时研制出来的那个“原主”了。

　　无忧那时便知道，“尺素先生”回来了。

　　世间又不知要被这突然而出的“野心”卷起多大的浪潮。

　　迟素道：“师兄说的没错，当年无忧谷的迟素的确早就死了。”他双手一摊，“可迟素并未死，尺素先生也没死，而且活得有滋有味，风生水起。”

　　无忧缓缓闭了闭眼。

　　迟素兀自说道：“当年，老头子不愿我深入毒理研究，狠心把我逐出无忧谷，可我天赋永在。谁能想到，我独赴域外十几年，习得了更厉害的毒术。”

　　“今日回来，我就是想让他看看，也想告诉你，”他缓了口气，一字一句道，“无忧谷算什么东西！我根本不稀罕，你们当年阻止我做的事，我今日一样可以做，没人能阻止我！”

　　迟素指着无忧，面色竟露嘲笑：“我以为师兄心怀悲悯，总该比那个老头子好些，没想到你和他一样，一样的无知、一样的老朽顽固。”

　　他不怀好意地瞥了眼一旁的桓南，笑道：“听说师兄收了几个天资不错的徒弟，你怕是教不好他们，不若交给我，三年之内，保管他们名扬江湖，如何？”

　　无忧与他早已无话可说，无论他在阶下叨叨什么，无忧都不愿搭理他，更是一个字都懒得开口。

　　桓南同样横眉冷对，不愿多言。

　　迟素“热脸贴冷屁股”般自顾自演了一会儿戏，也觉得甚是无趣，瞬间敛尽笑意，面上含霜：“当年我走，带走师兄一物，今日我来，特来还与师兄，也算是告慰老头子和师兄当年的......相携相助之情。”

　　迟素手上突然多出来一个小铁匣子，似是个小巧的机关，机关口正对着廊檐下的无忧。

　　桓南立身挡在无忧身前，无忧谷弟子也都横棍立剑，将谷主牢牢护在身后。

　　迟素忽地笑了：“想不到师兄的徒子徒孙如此忠诚。”他抬眸，阴冷盯着无忧，“师兄想必清楚我这匣子里所装何物，这东西是我好不容易研制出来的，千金难求，阿猫阿狗可没这个资格。”

　　他话音刚落，刀疤男突然上前一步，手中剑“嗡”地震了一下：意思再明显不过，挡路者，会立刻祭他手中的剑。

　　迟素：“你真要让如此年轻的他们就这样白白送命吗？”

　　无忧拨开挡在他身前的众人，走上前，叮嘱道：“无论发生什么，先护好自己和病人，莫做无谓的抵抗。”他又看向台下迟素，“不要伤及无辜，一错再错。”

　　迟素笑道：“放心。我只是来给师兄还礼，还完即刻离去，绝不停留。”

　　话音未落，迟素眉眼骤然转寒，蓦地扣动铁匣子，一点寒光自匣中射出，直奔无忧胸前而去，速度之快竟叫人连挡都来不及挡。

　　无忧闷哼一声。

　　“师父！”

　　桓南侧头看去，只见无忧胸前正插着一根银针，针入骨寸余，针柄借着强劲贯力还在微微颤动。

　　迟素淡淡说道：“此前，师兄为那药取名‘青烟翠’，如今，我也为我这药取了个名字，叫做‘寒声碎’。”

　　“每当深夜，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如被敲碎般疼痛。不过幸运的是，这药一开始疼入骨髓，后面随着身体越来越冷，骨肉颜色会越来越青，疼痛也会越来越轻，可身体会越来越脆，一碰就‘嘎巴’一下，就像......凛冬冻碎的绿叶。直到最后，人会在某处‘冰天雪地’中无知无觉地死去，死前没有半分痛苦。”

　　他这长篇大论解释完，无忧气急攻心似的，顿觉喉间腥膻翻涌，蓦地呕出一口鲜血，顿时瘫倒在地。

　　迟素冷冷道：“因我还念着昔年你助我之恩，今日不杀你，你这些弟子若能解毒，便是你的生机。若不能，只怪你无忧谷江郎才尽，自此世间便再无‘无忧’之名。”

　　他转身要走，忽地停住脚步，又转身对无忧道：“忘了和师兄说，我可是用了几十个不同体质的人来试药，这才敢用在师兄身上的。不知那个孩子如今怎样了，想必也是出气多进气少，看来师兄这些年，不光毒术止步不前，医术也没有什么进展啊。”

　　迟素突然抬手指着桓南：“把他给我带走！既是无忧谷大弟子，以后，便给我试药吧。”

　　无忧突然抬手，想说些什么，张口又呕出一口血，终是没发出任何声音。

　　旁边药童们在十几柄冷剑前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桓南被刀疤男狠揍一通，被两人拖着残躯离去。无忧眼眶通红，一口气没上来，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谷中弟子急忙将谷主平抬安放至卧榻上，屋内两人一脑门忧愁，互相对视一眼，他们对毒物研究不深，皆有些手足无措。

　　“这该如何是好啊？”

　　正在这时，忽从门外跑进来一个人，整个人一副与世无争的舒朗淡然，此刻眉头却皱得能夹死一排苍蝇。

　　“许师兄。”有弟子恭敬喊道。

　　许陵像是刚从哪处山坳里跑出来，鞋上还沾着湿泥和草叶，整个人裹着一种阴湿湿的冷气。

　　他半蹲在榻前，搭脉验毒，随即缓缓道：“这些日子，师父一直在为那孩子研制解毒之药，或许可以......”

　　屋内两人或多或少都跟着谷主行医问诊好几年，都不是一问三不知的入门药童。

　　许陵还未说完，旁边有人出声打断：“可我刚搭了脉，谷主的脉象和那孩子并不完全相同。况且，那毒一直是苏师姐在和师父在治理，我们所知不深，实在......没把握啊。”

　　许陵忽地站起身，喝道：“那也要先抑制毒性，总比在这什么都不做的好！”

　　说话间，那仅存的“与世无争”也倏然散尽，焦急惶恐忽地漫上来。

　　两人沉默不语。

　　许陵漠然道：“你们不敢，我来！如果师父在我手里出了意外，我便将这条命赔给师父！”

　　还未说完，人已经风似的刮了出去。

　　“许陵！”

　　屋内人冲门外喊了一句，没人答话，两人对视一眼，无奈只能跟随他去。

　　谁又能对此无动于衷呢。

　　屋内两人都是无忧谷对外的坐堂大夫，面对恩师、面对连师父都束手无策的奇毒，都有些无所适从，可又真的不能什么都不做。在病体面前，永远是做比不做要好得多，有动作便还有一线希望，什么都不做只能陪着病人等死。

　　医家并不怕碰到疑难杂症，最不能接受的，是看着生命在眼前一点点消亡而无能为力。

　　这对医家来说，才是最要命的。

　　暖日渐渐偏西，山间夕雾笼罩。

　　该买的东西已采买齐全，该吃的小吃也已吃过，仟离觉得此次出行十分顺心。两人与车夫将采买的各色生活用品、草药等安安稳稳放在车上，三人便往无忧谷“吱呀吱呀”赶回去。

　　此时回去天色还尚早，仟离摸了摸腰间药囊，晨间本想着去给师父看看自己研制的新药，没想到还没见到便出谷来了。

　　仟离暗自思忖：“回去定要先去见见师父，若药有问题，还能尽快调整。”

　　马车优哉游哉走向无忧谷。临近时，率先发现不对的，是仟离香囊内的小青蛇——马车还未停下，青蛇早已伸出头，不安地吐着信子，有点躁动，又有点兴奋。

　　仟离点了点青蛇的头：“怎么了？”

　　苏黄：“蛇的感官比人要强，小青一般闻到什么会躁动？”

　　仟离刚要张口，马车突然停下，青蛇未等人反应，倏地钻出车厢，冲进了院子。

　　“小青！”仟离忙跳下车追出去，“嘿！你个混蛋玩意，别跑！欠揍的家伙！！”

　　前院想必还有前来看病的病人，若是吓到或伤到人家就不好了。

　　小青早已跑没影了。

　　仟离跑到院中，忽地怔住脚，迎面扑入她鼻腔的除了草药味，竟还有很浓重的血腥味，动物血和人血细闻起来是不一样的，仟离鼻子很好使，细嗅两下便能确认，那腥腻的鲜血是人血。

　　苏黄这时也走进来，惊道：“这是发生了什么？”她抬头，正看到要往后堂走的男子，“许陵！”

　　两人跑过去，苏黄环视一圈，发现无忧谷人神色都恹恹的，急忙问道：“发生什么了？”

　　仟离心脏早已被一根莫名的线紧紧拽起，见许陵欲言又止，颤声问道：“师父呢？桓南呢，他今天不是坐堂吗？怎么都不在？”

　　许陵蹙着眉，轻叹了句：“师父被下毒了。”

　　三人向后堂飞快走去，许陵将刚从其他弟子口中听到的事原封不动地同两人讲了一遍。

　　仟离的心已经被一块千斤巨石顶到了嗓子眼，就差轻轻一拽，那颗还在微微跳动的心就要被拽出来了。

　　尤其在听到许陵那句“宁大侠夫妇已经身死”和“那毒应该是‘青烟翠’的改良版，以及来人是师父曾经的师弟”后，两人更是如坠冰窖。

　　关于这个所谓的“师叔”的往事，他们这几个年轻弟子听得十分少，特别是仟离，几乎就没怎么听师父提起他曾经还有个师弟——许陵比她们俩大一点，以前还有师父那辈的人在无忧谷帮忙时，他偷偷在长辈们若有似无的交谈中听到过几句。

　　不过，也仅仅是了解到这个“师叔”应该做了什么违背医家底线的事，被上任老谷主逐出无忧谷了。再往后说，便是声音越来越小的叹息与无奈，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也让当时偷听的许陵一头雾水，顿时生出还不如去听进山采药的师兄讲“此次进山新鲜事”来的有意思。

　　这几个小辈都未曾想到，当年如迷雾般缥缈的人竟会忽然出现，似鬼魅幽灵般来此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