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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番外一 前往瘴林探 ...

  •   笛声宛转悠扬,萦绕在青山绿水间,随着小船涟漪渐行渐远。

      若细细听来,笛声说不上多么动人,只因银笛音色清冽,在两岸青山、身下绿波的峡谷间,听起来也有种别样滋味。

      不知同行人听起来如何,反正趴在吹笛人旁的两条小蛇已经如痴如醉地眯起了眼,飘飘欲仙。

      没办法,仟离在乐曲上没什么造诣,磕磕绊绊学会一两首曲子,还都是用来召唤身边这两个小家伙的,此时乘小船顺流而下,闲来无事,便突发奇想地来了一曲。

      一曲吹罢,仟离转头问船舱里的人:“听着如何,技艺有没有高超几分?”

      辛夷露着淡淡笑意,有些胆怯心虚地点了下头,手上倒了杯茶递给她。

      银笛别开送到眼前的青瓷盏,仟离半个身子倚在船头,定定盯着他,不由有些苦闷:“这么难听?”

      辛夷轻笑:“没有,不难听。那俩家伙不是听得很开心。”他盯着仟离藏着暖阳的眼,走心的补充一句,“我听着也很开心。”

      仟离苦兮兮地仰头望着对面绿幽幽的群山,五根纤细的手指转着银笛,长叹口气:“算了算了,我觉得我就没生出风花雪月那个能力,还是莫要摧残别人耳膜了。”

      “别人不行,我可以。”辛夷道:“你可以随意‘摧残’我。”

      仟离:“......”

      仟离呵呵一笑,并没有觉得安慰多少。

      她接过茶杯,化落寞为食欲,仰头将一杯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银笛从船篷桌案上挑起一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手上开始不老实地扒拉正在美哉美哉睡觉的小家伙们。

      仟离边吃边说,“我听说最近江湖上还挺乱的,光是去千佛顶上的人就很多,你说他们是不是都是奔着那两册簿去的?银衣楼的银蝉单,最近接的应该也挺多的吧?”

      距离众人在鬼哭山千佛顶与江铭的一战已经过去几个月。

      仟离一直窝在无忧谷,消息的确闭塞了些。

      辛夷点头:“有人觉得‘点鬼’‘断魂’两册被银衣楼私藏了,还想高价来买。有人下银蝉单想要银衣楼派人去寻,价钱给得非常可观。”

      那场大战本也不是名震江湖的高手比试,再加上当时能够下山的人,一个个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后来两个多月这场雪中大战根本没什么人知道。

      后来不知从哪传出来零星消息,逐渐在江湖中起了点涟漪。

      江湖中上三教下九流,什么人都有,一条消息从南传到北,添油加醋之类也就罢了,偏偏对此趋之若鹜的人还格外多,一场无人观战的大战就这样绘声绘色地在南北武林传了开来。

      当然,银衣楼联手飞燕门和千尺门解决江湖祸害这种事,传上一段时间也就没滋味了。毕竟,江湖上比这有意思的事格外多,每天都在发生。

      众人关心的,自然是能够重塑经脉,让人走向武林巅峰的两册秘籍《点鬼断魂簿》——至高武学永远是武林人士的追求。

      最近这两个月,参与大战的三个门派或多或少都收到了武林人士莫名的探询和拜访。关于此,大家对外的回答一模一样:并未找到《点鬼断魂簿》。

      谁都不傻,这种好东西自然要好好珍藏,很多寻宝下墓的、追逐至高武学的,开始了新一轮满江湖搜寻。江铭生前到过、可能到过的各种地方,都快被有心人将草踩没了。

      幸好他们不知道江铭母亲坟冢之所在,否则只怕入土二十多年的江诗谣魂魄都得被气回来。

      江湖嘛,永远是风雨如晦,树欲静而风不止的,没了刀光剑影,还能叫“江湖”么?

      自然,这种糟乱事和此时的仟离、辛夷二人没什么关系。因为他们离开无忧谷,正在顺江而下的路上。

      前两日,仟离接到还在路上尝百草的程樯来信,邀她一同前往西南障林。仟离的毒经编写受阻,正想出去走走,谁知刚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二话不说,隔日就出发了——带着辛堂主。

      和程樯约定地点距离无忧谷不算太远,二人溜溜达达骑了一天马,今日一早到码头,租了艘小客船直接顺江而下,两个时辰就能到约定地点,权当路途赏景。

      而就在仟离无忧无虑赏景间,一艘比他们的客船大了十倍不止的商船缓缓靠了过来。

      此江虽在两山间,却并不狭窄,但大船船体宽阔,视野受限,在这种地方怕碰到苍蝇似的小船被人家讹,小船也怕大船突然一个撩尾给他拍水里一命呜呼。故而在此间河段来往的船只,无论小客船还是商船,都心照不宣地左右互相分开几丈距离,确保对方安全。

      若是有求助,隔着安全距离挥个旗,也能看见。

      从没有不打招呼就横冲直撞往对方水域里靠的——除了奔着讹人找事来的水匪恶霸之外。

      船夫瞧那巨兽没有要停的架势,忙抽出船尾的旗帜,挥舞着打招呼,谁知对方也向他挥了几下。

      船夫认真地解读旗帜话语,弯腰撩起船尾纱帐,对船舱客人说:“二位客官,那船上人说,他们没恶意,只想和咱这船上的人交个朋友,你们看,要不要让他们过来?”

      仟离侧着身子遥遥一望,笑道:“让不让,人家都已经过来了,咱这小船遇上它,哪里有说话的份。劳烦,让他们过来吧。”

      船夫“哎”声应下。

      仟离低声道:“咱们不惹事,交朋友嘛,出门在外都得靠朋友,你说是吧,辛堂主?”

      辛夷早就看到了那艘庞然大物,在仟离嫣然一笑中,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那头商船甲板上站着位公子,远远看过去,身姿挺拔,一派玉树临风。仟离疑惑:“那船上的标志是什么?”

      商船船身和船帆都印着一个硕大的图案,是一条触须正在张牙舞爪的红八爪鱼,八爪鱼脑袋上还大喇喇顶着一朵花,显得格外奇葩和滑稽,远远看着又莫名有点诡异。

      辛夷透过窗口看了眼,给仟离认真解释:“那是潭州章家的商船,‘章鱼顶花’就是章家商船的标志。章家和东南叶家一样,做的都是水上生意,不过叶家后来多以皇商身份行事,章家走得则是民间路子。”

      仟离:“什么叫民间路子?”

      辛夷:“相比皇商和官商而言,他们只跟民间商人打交道,在潭州乃至整个西南一带,民间黑市的下九流中,章家商货往来最多,触角伸的也最长,自然他们的货很多也就只有黑市敢收。据说‘车船店脚牙’五个行当中,他们都有涉及。”

      仟离看着缓缓靠近的商船,船头那人的面目在暖阳下愈发真切:“那人是谁?”

      辛夷:“听说去年章家掌权人,将西南两条水路生意交给自己二儿子管理,这条水路就是其中之一,那位想必就是章家二公子,章觉远。”

      仟离:“你跟他们打过交道?”

      辛夷摇头:“没有,只是银衣楼平常有消息收集,看过而已。”

      仟离更纳闷了:“这人管着这么大的商船,瞧着这船吃水样,里面货物不会少,拿着货不老老实实赶路,竟然在这山水间停下来和陌生人交朋友?你说这位章姓二公子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辛夷淡然道:“据我所知,他脑子应是没问题,否则他爹也不会把两条水路的管理权交给他。”

      被谈论的当事人在高高的船头负手站立,想等着大船彻底停稳,期间又实在等不及,整理好衣襟蹀躞,“居高临下”又平易近人地朝着小客船的仟离拱手见礼,直起身,面含微笑,声音随着微风也变得格外轻柔。

      “冒昧打扰姑娘,在下姓章,刚刚隔着悠悠江水、袅袅清风,忽听一抹笛声缓缓入耳,仿若仙音自青山......哦不,自九天顺流而下,教在下神清气爽,如沐春风。”

      他一手负于身后,一手端于胸前,一副要迎风诵诗、慨叹祖国大好河山的谦谦君子状。

      “在下虽未见姑娘面,却知此曲一定出自一位姑娘手中,胸中澎湃之际,这才冒昧来访,如今隔船一望,果然不错,在下诚心诚意想和姑娘交个朋友,希望不会太唐突。”

      蹙眉定在原地的仟离:“......”

      这章二公子神神叨叨,顺着江风说了一大溜,说得仟离漫上无可抑制的尴尬和苦笑——若不是这章二公子说话神情格外诚恳真切,仟离一定觉得这人明里暗里在揶揄她。

      可这样瞧着,又不太像。

      江流之上,竟然莫名出现一位“乐曲知音”,仟离从未遇到这种情况,一时有点无所适从。不过她入江湖这两年,“见面三分笑”的礼仪保持得格外好。

      不管对方真情还是假意,自己总不能先撕破脸。自然,仟离绝对没有以为,自己真能凭哄小蛇睡觉的笛声召来知音。

      如果真是,那这位“知音”简直就是有毒,毒性能和小青小红媲美。

      她站起身,持笛向对方见礼:“惭愧惭愧,我不懂乐理,随便吹着玩,多谢公子赏识。”

      辛夷通过巴掌大的窗口,眼珠不错地盯着对面,那章二公子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辛堂主身为男人,还算是个能够看透男人半个人心的同类人,此情此景,心里突然对这人生出一种嫌弃。

      辛堂主脸都黑了,朝对面那翩翩花孔雀莫名翻了个白眼,手中茶喝的没滋没味。这两人还在隔着船互相恭维,已经到“公子”邀请“姑娘”上船交个朋友的地步。

      辛堂主不喜欢过多干涉仟离私事。仟离自己心里有杆秤,至于其他,仟离和谁交朋友、如何交朋友,也不是他能管的。

      可即便如此,此时此地、此情此景,饶是辛堂主再不想插手,这时候也顾不得那么多。

      他腾地站起身,头还垂着正出船篷,一只手已经率先“据为己有”般搭上仟离的肩,整个人贴着仟离身后站着,横眉冷眼地扫了过去。

      仿若数柄寒刃凭空而起,卷起一席清冷江水,照着章二公子兜头砸了下去。

      章二公子看见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倒没有过多惊讶,只是一愣,很快便回过神,并没有“美人身边竟有男子跟随”的不高兴,反而毫不见外地对辛夷点了下头。

      他笑呵呵对二位说:“我也要去前面码头停靠,姑娘既有人相伴,何不一起上船同行。我这船坚固,抗风浪能力好。”

      辛夷冷声道:“多谢章二公子邀请,我二人晕船,坐不惯大船,用不了多久就到码头,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他特意将“二”字咬得格外重,仿佛在向对方昭示“我知道你的底细,别跟我耍花样”。

      章觉远目光一凝,随即眨眨眼,微笑点了下头。

      这时,从船舱走出来一中年男子,这男子眼神凌厉非常,背上背着把宽刀,脚下步伐沉稳,每一步仿佛都有千斤之重。

      他走这几步,眼神余光一直钉在突然出现的小客船上。他走到章觉远身边,摆着冷淡神色低声说了几句,看样子应该是催促商船出发。章觉远不情愿地一点头,那人便一挥手,船帆重新升起,准备开动。

      章觉远颇为懊恼道:“好吧,还想与二位交个朋友,没想到二位喜欢独来独往,是在下唐突了。”

      他突然一抬头,对仟离说,“不过,姑娘的那首曲子是真的还不错,有缘千里来相会,我相信,我们有缘,定会再见,告辞。”

      辛夷不动声色地咬牙:谁跟你有缘千里来相会!

      章觉远话音刚落,大船巨兽出水般一摆尾,船头破水而去,瞬间便和磨磨蹭蹭的小船拉开距离。

      仟离望着船帆上那只飘扬而去、奇形怪状的大章鱼,喃喃道:“这人还真是......”

      辛夷听她要对人做评价,故意使坏,忽然低下头,靠在仟离脸侧,对着她咬耳朵:“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仟离好像做了亏心事般瞥了眼船尾,此时扬帆顺流而行,不必一直摇桨,船夫正在船尾坐着,根本不管船上客人。

      她微转身,目光狐疑带笑地打量辛夷。

      辛夷朝着对方微微靠近,仟离突然撇头,躲开了突如其来的吻。

      一个极快速的吻,落在仟离侧脸上。

      她一手勾着辛夷手指,银笛不怀好意地反手抵在辛堂主胸口,眼角弯弯地说道:“我说,辛堂主怎么这么喜欢吃醋,没来由的醋也敢吃,江风都挡不住。”

      “没办法,这是毛病,恐怕不太好改。”辛夷一手握着她的肩,玩笑道,“要不,辛苦毒医出手,亲自给我调养调养。”

      两人玩笑间,小船顺风向前窜了十几丈,这时,前方突然传来吵闹声,刚刚离去的“大章鱼”就在江中央停着,好像遇见了吃人的水鬼,一动不敢动。

      仟离蹙眉:“什么情况?”

      船夫从船尾歪出头,忍不住惊呼:“完犊子啦!客官,要不咱们先掉头回去吧?”

      仟离:“为何?难不成船家知道前方发生了何事?”

      船夫咽了口唾沫,心有余悸:“最近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伙极厉害的水匪,专门打劫过往商船,虽然他们看不上咱这种小船,但遇见前面那位,咱们若这样巴巴凑上去,免不得要连着吃瓜落。要不咱往后撤撤,等他们离开咱再走?”

      辛夷没回头,只道:“无妨,先等等,商船都有随行好手。”

      船夫无奈,一边胆战心惊,一边忍不住给这二位唠叨:“二位客官有所不知,这些水匪之所以能如此肆无忌惮,便是他们也有好手,否则为什么敢在这对上商船。听说前几日,他们便劫了一艘南下贩绸缎的商船,连带着船上的客人都被带走了,准备朝家里要赎金呢。”

      虽然船桨停了,可江风未停,客船还是以常速往前飘,刀剑声、喊打喊杀声顷刻临近,愈发清晰。

      仟离手上攥着银笛,回头问:“船家倒是对这些事了解得很清楚嘛。”

      船夫淡淡地说道:“嗐,常年在这条江面上走,小道消息总归也该了解些,不能光要钱不要命,您说是吧。”

      辛夷瞧着近在咫尺的商船,半空骤然炸开一束烟火。他声音堪称平静地说道:“也不知是水鬼厉害,还是章鱼厉害。”

      仟离道:“章鱼吧,再怎么着,触须多啊。”

      辛夷笑道:“只可惜,水鬼会玩心眼。”

      话音还未落,身后一声怒喝,一根船桨裹着水珠横扫过来,偷袭偷得格外声势浩大。辛夷没与他交手,环住仟离飞身而起,转眼落到船顶上。

      眼下四面都是江,这两人虽然有点武功,也没法越过几十丈宽的江面到岸上去。只见船夫将船桨伸入江水中,宽厚的手掌猛地一拍,客船竟游蛇般窜了出去,顷刻就来到“大章鱼”身后。

      此时“大章鱼”上面的打喊声已经停下。船夫也不打算在这杀人抛尸,屈指打个呼哨,立刻有两艘小船围过来。

      一人瞧见船顶那俩陌生人,不由吃了一惊:“大当家,这怎么突然多俩人,要死的还是活的?”

      船夫慢悠悠换到另一艘船上:“活的?死了还能要几分钱?能喘气就行。”

      好嘛,是想直接要他们半条命。

      船顶上的二人对视一眼,辛夷一把拽下船帆,猛地甩向半空,二人垫脚踩上船帆借力,快到在半空几乎留下两抹虚影,在商船船顶再次借了回力,转眼落到甲板上。

      十几柄泛着光的钢刀顷刻对准他们。

      仟离忍不住往辛夷怀里靠,像个吓坏的小兔子。见对方恶狠狠地盯着他们,仟离颤栗着站直,挤出无暇笑容:“误会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只是路过,没想动手,诸位若是要钱,我有很多钱,可以双手奉上,别杀人,行吗?”

      谁知甲板上被捆成粽子的章二公子脑子可能真的不好使,仟离在那对敌人玩命求饶,他却笑嘻嘻地对仟离说:“姑娘,我就说我们有缘,你瞧,这不就又见面了。”

      “......”

      仟离现在真的很想将他一脚踢下去喂鱼。

      仟离瞥了眼章二公子身后那些人,一个大商船怎么就这几人?还有,一个个看着霸气威严,怎么全都是无能草包呢?这跟下九流打交道的章家,做生意就这水平?

      仟离万分疑惑。

      这时,那位大当家已经上船,身后又带上十几位跟班,他朝仟离二人扫了一眼:“我就是瞧着你二位像有钱人家跑出来私奔的,要不,也不可能顺路让你们租船。”

      仟离娇声说道:“这您可猜错了,奴家与郎君不是私奔,我们情投意合、光明正大。”

      辛夷心尖一颤,凭空还多了半身鸡皮疙瘩。

      大当家一摆手,明显对他们二人的感情经历不感兴趣,“我们只要钱,对你们的鸳鸯戏没兴趣。我知道他会点武,老老实实地,别耍小聪明,否则我这些钢刀可不眨眼,缺胳膊断腿的,可不好看。”

      几人伸着刀、拿着麻绳过来,三下五除二将二人捆好,又端来两碗药给他们灌了下去,二人竟是一点没反抗——药类似软筋散之类的,药力弱些,喝完要过段时间才会有浑身乏力的症状。

      仟离凑近章觉远,瞟着水匪,低声道:“我说章公子,您带着这么大艘商船,怎么不配点厉害手,我瞧着你们这还没怎么打呢,怎么就全军投降了?”

      章觉远苦笑:“唉,说来话长,让姑娘见笑了。不过,姑娘临危不乱,胆识着实叫在下佩服。”

      大当家从底层船舱走上来,脸上笑容更甚,明显是这次收获颇丰。他对众人招呼一声,商船扬帆起航,在一条江水岔路口调转了方向,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停在一处岸边。

      不像码头,但岸边半人高的荒草中有守卫,在翘首以盼,等着满载而归的狩猎者。

      众人被前后押着,脚下无力,踉踉跄跄地走进一处山寨。这山寨掩藏于群山密林间,常年雾气缭绕,里面男女老少近百人,瞧着青壮年都是些练家子。

      俘虏一行被解开麻绳,押进一个铁栅栏挡着的山洞。山洞开凿的十分宽阔,零零散散坐着被绑进来等赎金的人。仟离刚一进去,便听见里面低低啜泣的哎呦声,还有有气无力的怒骂声,不过声音实在太弱,好像耳边嗡嗡扰人烦的苍蝇。

      靠着石壁一角有个蓬头垢面的男子,在晦暗光线中一抬眼,瞧见仟离和辛夷,得见亲人的泪水差点流出来。

      辛夷朝他使了个眼色,这人才止住没有放声大哭。

      只可惜,两人刚若无其事地走到他身边坐下,便听“哇”一声嚎了起来,一少年看见章觉远,忍不住扑到他面前。章觉远这时突然像个“公子”样,身上气质骤然不同。

      他一边低低安慰着少年,一边左右询问少年身边的人。

      有人替他哭了,程樯这个大男人也就不太再好流泪,但瞧着这两位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看着二人,咬牙切齿地低声说:“我给你们送‘赎金信’,是让你们来救我,不是让你们来和我共患难的好吗?”

      仟离淡定道:“你放心,没想和你在这共患难。”

      “那你们这是干嘛呢?”程樯秉持着好几日的逃生希望好像被人一盆水浇灭了,“啊,你们别告诉我,你们这样是为了进来探监?现在该怎么出去?还是你们其实留了后手?难不成外面有埋伏?”

      “没有后手,就我们俩。”仟离不知从哪摸出一粒药,塞进他手里:“行啦,你赶紧闭嘴,抓紧恢复力气。”

      程樯吃了药,缓缓呼了口气,突然发现不对:“你哪来的解药?他们没搜身吗?我的药箱都被他们拿走了,里面还有我精心写好的药典,他们可别给我糟蹋了。”

      “啧。”仟离要被他烦死了,以前怎么没发现程大夫这么能废话,“你能不能先安静会。你力气要多得用不完,要不你现在出去,跟他们干一场。”

      “还有,你怎么这么笨,你不是说在什么秋城等我们,怎么突然被抓到这了?”

      程樯下巴点了下对面那帮船员,叹道:“我这不是跟着他们的商船顺江下来吗,谁知半路就遇上那帮水匪了,打得我们......打得他们一时措手不及,就连人带货被带到这来了。”

      仟离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难不成是那艘运绸缎的商船?”

      程樯点点头:“你怎么知道?”

      仟离恍然大悟:“那个大当家随口说着玩的。”

      程樯:“......”

      这种要命的买卖也能随口和陌生人说着玩,水匪果然不是一般人。

      辛夷目光一直在章觉远及其周围那帮人身上来回扫视,章觉远一直在耐心地安慰周围人,待洞内各种苦命重逢的声音都渐渐弱下去,辛夷才低声开口:“章二公子这次难不成是为了救人而来。”

      他话音郑重,话说的开门见山且十分笃定,匪窝内心惊胆战的众人像被人拿着钢刀贴着温热的脖颈冷喝一声,一时间肌肉都颤了颤。

      章觉远身边少年像被突然惊吓的小狼,蓦地转过身,狠狠瞪着这位说话的陌生人。

      章觉远轻轻拍拍他,这才慢腾腾挪到仟离他们所在角落,期间还似有似无地看了程樯一眼,仿佛只这一眼,他就看明白了很多事。

      有些人扮猪吃老虎的招数实在是高。不光能吃老虎,还准备吃下满山寨的水匪。

      章觉远这时格外端庄稳重,他轻轻颔首,说道:“不知阁下原来是银衣楼的人,失敬失敬,江上还想要带二位一程,是我不自量力了。既然二位也是为救人而来,不若我们联手,多一人多一份力量嘛。”

      仟离目光一闪,辛夷没和他打过交道,这次外出腰间也没挂金蝉,章觉远又如何知道他是银衣楼的人?

      辛夷却道:“只怕章二公子根本无需我们联手。你船上那位背宽刀的高手,他去哪了?”

      章觉远眉梢眼角吊起来,嘴角却挂起了微微笑意,也不藏着掖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既然以身做蝉,自然他去做黄雀喽。”

      他说话间,随手在地上乱抓了把枯草,那些枯草被他一点一点搓成了粉,从掌中飘落下来。

      这人,话说的肆意无拘,手上力气可不小——原来那药对他也没什么用。毕竟总是跟黑市下九流打交道,这些水匪的招数在章觉远眼中,只怕不值一提。

      程樯瞠目结舌,看着那碾草成粉的手,不由得想:这双手要是去给药材磨粉,该多省事啊。

      只可惜,章二公子的手能捞钱、能弹琴、能写曲、甚至能杀人,就是不能当药碾。

      这时,外面晚霞已经铺满了树尖,就在几人还在交流是否通力合作时,外面一声呼哨急忙飞出,顷刻间,刀剑铮鸣声就从寨子外潮水般席卷到了洞口。

      没多久,那背刀男子两刀解决门口守卫,带着几个人鬼魅般站在了洞口。

      仟离一怔。

      这洞口也算在寨子内部,他们踉踉跄跄走了一炷香,还是在人带领的情况下。从仟离听到寨子人打呼哨到背刀男子来到洞口,连半炷香都不到,还是在有敌人钢刀迎面的情况下,简直有点不可思议。

      不过这样也很好,不用他们出手了。

      章觉远缓缓站起身,拍拍手上尘土,好像在观赏自家后花园般悠闲,完全没有半分俘虏的自觉。

      他抬手示意:“姑娘先走。放心,绝对安全。”

      仟离骇然,面上依旧挂着柔和微笑。辛夷拉住她,煞有其事地给了章二公子一个冷淡和柔的微笑——用以表示在江上对章二公子产生莫名敌意的歉意。

      待走到门口,仟离这才发现原来是“有人”引路。

      而仟离那俩此前偷偷溜走的倒霉家伙,此时正在洞口跟另一个满身黄的同类大眼瞪小眼。

      二对一,小青有底气,蛇头也昂的高了些。

      仟离瞧了眼被欺负的“小黄”,不免觉得自己孩子有点仗势欺人,忙用脚尖轻轻教训了它一下。

      章觉远走过来,指着被刀客装起来的小黄,笑道:“它没毒,我身上带着点香,它能闻到,就是个引路的,比不得你这俩家伙厉害。”

      仟离心里虽然很想承认自家孩子厉害,但就像很多不喜欢在外人面前炫耀自己孩子的家长一样,思索片刻还是说了句:“它们俩就会吃。”

      章觉远的属下们都各自归队了,连解药都没服,那点手脚无力的药对他们根本不顶用。剩余十几位如程樯一样的倒霉船客,不敢跟着那些人,也不敢独自离开,只好默默跟在同为俘虏的程樯身后。

      待众人走到寨子中央,眼前场景委实让仟离彻底吃了一惊。

      死了的就不说了,还活着的青壮年都被几十位手持利剑的人围在中间,老老实实蹲在地上。

      船上那些豪横水匪都不见了,短短时间就被人打成掉毛鹌鹑,钢刀都没砍两下。

      利剑之外是手拿锅铲棍棒的老弱妇孺,他们将拿剑的又围成了一圈,一圈一圈叠加的好像块圆形的千层糕——这些人也只是拿着棍棒壮胆,根本不敢往前动一步。

      那位大当家此时终于知道自己败在了何人手上,只不服气地喊道:“成王败寇,我认了,要杀要剐随便你,他们都是听我号令行事,求你别杀他们!”

      求人能求出天王老子的气势,也是少见。

      仟离在一种奇异氛围内突然嗅了嗅鼻子,闻到了浓重的药味,还未等她思索缘由,一个跟在长辈身边的小孩子便直愣愣倒了下去,来了个“五体投地”。

      一时间,握棒掐刀耍剑的人都慌了。

      程樯和仟离身为医家和......半个医家,急忙凑近探脉检查,二人抬眼一对视,异口同声:“瘴毒!”

      说来也是好笑,俘虏还没走出匪窝,反倒开始了昏天黑地的治病救人。

      后来才知,这破寨子是这些从穷山沟逃难出来的人刚建成的。

      此地是个大盆地,四面不透风,又紧靠着瘴林,浓雾里都有毒素,根本不适宜居住。这些人不懂,瘴毒跟疾病似的爆发,他们手上有点功夫,没钱去做拦路水匪,然后买药回来熬,接下来就靠身体硬挺着。

      可能是这些人一路逃难逃怕了,竟也没想着找个大夫进寨子来看看,也没想着要搬家,就这般死心眼地在这住,想来也是一种无奈。

      苦难人糟心事太多,暂且不说。

      另一件更好笑的事是,仟离竟真的遇到了“知音”。章二公子本人虽身在商行,心却在琴棋书画上,尤好乐曲,喜欢搜集各种奇行怪异的乐谱,江上之言也是真心实意。

      仟离偶遇知音心里高兴,便同他做了个大交易,将自己会的所有曲子写出谱子给他,章二公子则出手安置这些无家可归的人,这对于此地的水上“地头蛇”来说,根本不成问题。

      至于害人的水匪,便让章二公子大发慈悲收入囊中,鉴于章二公子的慈悲善心,他们对天发誓,要给二公子当一辈子护船的“水匪”,不要月钱的那种。

      仟离三人误打误撞直接到了西南瘴林家门口,日行一善完事后,三人义无反顾踏进了人人看着抽凉气的瘴林。

      像走进了张着血盆大口、露着两排獠牙的凶兽嘴里。

      那毅然决然、迫不及待的背影,活像要飞升成仙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0章 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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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hi~大家好,感谢各位来看我们小毒医~ 感兴趣的话,在此求个收藏哦~ 拜谢大家(收藏的爱心读者每人可得仟离的随身小宠物一条,颜色不限,梦中自取~)完结文:《莳花戮》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