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月渡孤舟》浮生既尽

43、关系 “难道不是

　　三楼的这间房还维持着吴志山坠楼那天的样子。

　　正中央的地方放了张四仙桌，靠后面小露台那头的椅子翻倒着，歪在桌边，瞧着像是被坐在上面的人匆忙起身时带翻的。桌上放着个影青釉执壶并两个已经空了的小瓷碟，想是当日盛装点心的。

　　执壶里还剩个底儿，雁时雨又将目光转向周围，忽然顿在一处，温声开口：“侯爷请看，那儿有个酒盏。”

　　宋澜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过去，一个小酒盏就躺在矮榻前面不远的地方，看质地像是和桌上的执壶是成套的，只是这会儿已经是碎的四分五裂了。

　　“桌上没有别的酒盏了，”宋澜道：“春风楼的人也说，当夜吴志山是独自在房间内饮酒，那这个杯盏应该就是他用的了。”

　　“可是怎么会掉在这儿......”寒苼闻言走过去看了看，“还碎了。”

　　房里铺了地衣，似这样的酒盏便是从桌上滚落轻易也不至于碎裂成这般，即便真碎了，也不会呲溜着滚老远再裂。

　　除非，是有人掷出去摔的。

　　雁时雨问道：“侯爷怎么看？”

　　“都说吴志山那日先是在吕家门口吃了丁夫人的讥诮才回来的，会不会是饮了酒，胸中愈发愤懑不平摔了杯，”宋澜微皱眉头，顿了顿，“也可能是......”

　　他站在雁时雨旁边，见她忽然看向小露台的方向，话里便带了些许迟疑。

　　雁时雨：“也可能是，他惊恐害怕之下将手里的杯盏掷了出去，砸在了地上碎的。”

　　“雁楼主想到了什么？”

　　雁时雨示意寒苼就站在酒盏摔碎的地方，向宋澜道：“假若侯爷与我就是当夜的吴志山，且看这凳子倒的方向，”她说着慢步往后倒着走，目光却是一直看着寒苼，“玲珑阁买点心的那个人说，吴志山是背对着外面从这栏杆”

　　“小心！”宋澜下意识伸手握住她的胳膊，发现人离那才到腰身处的矮栏杆还有些许距离才尴尬地松了手。

　　雁时雨笑了一下，继续道：“这吴志山一直面朝着房间里头的方向往后退，继而从小露台翻坠......说是是酒醉乱走，其实更像是在倒退着避让......什么人。”

　　歪倒的椅子，砸向......窗边的酒盏和他早已熟悉的房间小露台。

　　窗边......！

　　是了，那个酒盏掷过去的方向，第一眼留意到的是那方矮榻，而矮榻旁边是大开的窗户。

　　“红樱说的那个女子！？”宋澜站在露台上往寒苼的方向看，却并不能看到她的脸，只微微瞧见一小片衣角。

　　“饮风，你去外面沿楼梯口走过来，看看是否能瞧见寒苼的身影。”宋澜抬了抬下巴，又说：“记得把门关上。”

　　饮风转身出去了，脚步渐远又渐近，房内的三人听见他的声音在门边响起，“公子，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形。”

　　“进来吧。”宋澜微微拧着眉，“我与雁楼主站在露台尚且不能清楚瞧见寒苼，更遑论隔了一条街的玲珑阁。而且那会儿已经入了夜，房中只亮着烛灯。是以，那个买点心的客人只看到了退到露台后坠落的吴志山。”

　　雁时雨点点头：“可是红樱来给吴志山送醒酒汤，从廊上走到门边，在她所处的位置来看，又确有这么个人影。”

　　红樱也好，对面买点心的客人也罢，他们都没说谎，不过都只是说出了自己真实所见。

　　吴志山回房后，春风楼的人未曾见过别的人出入这间房。可若是，红樱见到的那个人不是光明正大走的门呢。

　　雁时雨和宋澜走到矮榻边，饮风和寒苼也跟在旁边，分别扫视着周围一圈地方。

　　吴志山的这间房出事前应是每日都有人打扫，很是整齐干净，暗红的地衣上除了那一撮碎瓷，并没有旁的东西。

　　“姑娘你看这儿，”寒苼正弯着腰，忽然回过头唤雁时雨：“这里好像是个什么印子......”

　　雁时雨走近了些，低头去看她指着的地方，矮榻上铺着的裀褥上有一小块深色的印记。寒苼伸手小心抹了下，轻声道：“是泥。”

　　宋澜微微抬眸看向矮榻旁边的窗户，饮风快步过去看了看，“公子，这儿也有，不过这形状......”

　　窗框上也留着块印记，瞧着比裀褥上的浅一些，但能看出来也是一样的泥印，不过都不大完整，像是......

　　“是脚印。”宋澜又看了看矮榻，淡声道：“红樱在门外瞧见的那个人应是从此处进出吴志山房间的，只是她身量不高且动作小心，所以落到矮榻上时是踮着脚的。留下的，就只有半枚脚印。”

　　寒苼听完盯着那印记左右打量，又和自己的脚比划了下才点点头。雁时雨已经走到了窗子边，外面是条小巷，紧靠着这窗户旁还有棵树，应当是有些年岁了，枝桠很结实茂密。

　　这么狭窄的巷子，入了夜暗下来恐怕是没什么别的人会留意。

　　雁时雨看向宋澜，佯作可惜的叹道：“方才应该请朱捕头多留会儿才是。”

　　一行人从吴志山的房间出来，走到楼下大堂时红樱正好迎上前，“雁姑娘，奴已经让巧音去吴家寻夫人了，晚些时候便能有回音。”

　　“好，许夫人那儿若是有了答复，红樱姑娘可到庆丰客栈来找我。”雁时雨微微颔首道。

　　“这......”红樱一听他们要走，心中有些不安。

　　雁时雨看一眼她，对寒苼道：“取五十两给红樱姑娘，便当是我请她牵线留下的定钱。”

　　红樱一愣，眼底的慌张退了个干净，可却并没伸手去接银票，“这钱若是交给奴，姑娘还是留个凭据吧。”

　　她这样的，在外头的人看来又能有什么好心真情呢。

　　雁时雨笑了下，摇头道：“我信得过红樱姑娘。”

　　红樱眼睛有些发酸，她抿了抿嘴唇，终于接过了寒苼手里的银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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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隍庙门口走一遭，听那周半仙讲了故事，又在春风楼一通折腾，辞了红樱出来已经是近申时了，几个人在临近的小酒楼里随意吃了些东西才回庆丰客栈。

　　饮风没同他们一道，他得先去趟衙门，将适才在春风楼的发现告知张清和。

　　“侯爷在浔阳停留了这些天，不会耽误公事吗？”雁时雨在伞荫下问身旁的人，撑伞的寒苼闻言也竖起了耳朵。

　　“公事？”宋澜眉梢轻抬，“我哪来什么公事。”

　　寒苼：“......？”

　　雁时雨：“侯爷不是奉圣命巡视淮宁二州？在江宁时我可是听说了，手握圣上亲赐金令，侯爷可不是担着钦使的差事？”

　　宋澜勾起嘴角道：“不过是为了出京都在圣上跟前寻的个由头罢了。”顿了顿，又道：“满大曜那些知道我的人里，又有几个会信我能干这差事呢。雁楼主未免高看了宋某。”

　　寒苼小声道：“可你不是刚破了江宁的埋尸案么？还处置了李恪他们......”

　　“那案子啊，”宋澜看了眼雁时雨，“难道不是你家楼主的功劳吗......”

　　寒苼：“......”

　　好像也没错，但是......

　　“侯爷何必为着旁人的看法轻视自身，”雁时雨笑道：“我瞧着侯爷倒是器宇不凡，颖悟过人，难得的智勇双全......”

　　宋澜听着她嘴里像报菜名似的蹦出那些词儿，说得很溜，可语气听着显是没怎么过心，不由得无奈笑了下：“雁楼主还是别夸了。”

　　“别的不说，便是智勇双全这一项，你身边的寒苼姑娘便是头一个不认。”

　　“......啊？”寒苼一怔，旋即点头小声咕哝着：“就是，姑娘你手臂可还伤着呢。”

　　“不说我了，雁楼主本是要去求医，这样留在浔阳会不会耽误了？”宋澜话锋一转。

　　“这病治了这许久，也不是早几日迟几日就能影响什么的。”雁时雨漫声应道，声调平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宋澜：“......”

　　他忽然想，雁时雨那老也治不好的病症到底是因为奇疾怪症碰上了医术平平的游方大夫，还是这病人本身就不怎么当回事儿呢？

　　雁时雨说完，一扭头正对上拧着眉的宋澜，那双桃花眼里有些无语，顿时失笑道：“多谢侯爷关心，我这趟出门，不过是因着大夫说寻了个新法子，让我去试试，真的不差这几日光景。”

　　宋澜又看了眼寒苼，想起这几日待在浔阳，寒苼和孤星，还有那个赶车的吴小六，都不像是着急忧心的样子，才勉强信了雁时雨的话。

　　俩人在寒苼无声地腹诽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一路，待会到庆丰客栈后才各自回了房间休息，直等到傍晚时分，赶在晚膳前，孤星和吴小六才回来。

　　吴小六去找客栈掌柜安排晚膳的事儿，孤星便先和雁时雨说起了话。

　　“姑娘，今日我和小六找了好些同他们几个相关的人打听套话。吕常和万成确实曾与苏家有关联。不过，”孤星语速很快，“吕常原先是苏家药堂的人，万成却不是这样。”

　　万成和苏家，若是非要论，应当是苏榭曾帮衬过万成，不过也就一回，后来不知为何俩人断了来往。

　　“那人说，万成从前还私下骂过苏榭。”

　　雁时雨“嗯”了一声，又问：“剩下两个呢？”

　　这次，孤星却摇了摇头，“钱瑞丰和吴志山这二人，与苏榭和苏家几乎是没有过什么往来。在他们发家之前，一个是码头小工，一个是......城里的混子。”

　　“混子？”雁时雨微抬眼，“是吴志山？”

　　孤星点头：“嗯，吴志山早前在浔阳是出了名的混混，没什么正经差事，手里但凡有点银钱便要去花楼舞坊散掉，那个春风楼的红樱便是他那时候就相熟了的。”

　　吴志山对红樱是有几分真情实意的，只是这点情意盖不过面子。在开了春风楼之后，他虽将红樱赎了出来，却并没娶她，只是将人放在了春风楼。

　　他给红樱的自由和真情，只在春风楼。

　　“吴志山和钱瑞丰都和苏家没关系，”雁时雨轻叩桌案：“那他们和吕常、万成是什么关系？”

　　“侯爷在衙门看到了有人以吕常的名义留信将钱瑞丰约到城郊，若是他俩没关系，钱瑞丰不可能夜里独自去偏僻之处赴约。”

　　孤星：“吕常和钱瑞丰早年曾有过一阵是邻里。”

　　这话是从码头处一个老船工那儿听说的。

　　“可能都是辛苦给人打工的，那时候他们关系还挺近。没想到啊，”老船工攥着吴小六给的碎银，有些感慨地说：“都混出头了反而闹起了不合。”

　　“都......”雁时雨微皱眉，“他们也和吕常一样，忽然就变富人了？”

　　“差不多是吧，”孤星看见她神色微变，顿了下：“钱瑞丰离开过一阵子，再回浔阳时便换了副身家。”

　　雁时雨：“吴志山和万成也是如此？”

　　孤星愣了下。她将今日探听来的事情又在心里捋了一遍，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凉。

　　虽则这四个人前后的营生都各自不同，可他们之间的关系却有交错，而且适才雁时雨那么一问，她惊觉这四人的经历有些相似。都是在某一个或一阵时日后，成了浔阳城里的富商。

　　万成不提，他原本就是有自己的小生意，虽说早些年时常青黄不接，可到底比另外三个要好些。

　　尤其是吴志山，一个连正经差事都没有的混混，怎么就摇身一变成了吴老板，开起了春风楼。

　　“姑娘，钱瑞丰吊死的那间荒屋，”孤星嘴唇翕张，忽然道：“吴志山从前银子花光了没地儿待的时候经常去落脚。”

　　这三个人，连起来了。

　　雁时雨默了默，倏地问：“他们几个发迹扬名，都是在苏家变故之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