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月渡孤舟》浮生既尽

32、双人成行 畏寒却不怕

　　嚯，巧了么不是？

　　昨日，他们在城郊的荒屋里也见着了一个悬在房梁上的人。

　　这样说来，他们当时发现的应当就是这位钱老爷。

　　雁时雨和宋澜对视一眼。

　　“我瞧着对面那宅邸修得大气，这钱家必也是富庶人家，”宋澜看着挂了素幔的钱宅大门，轻声问：“也不知钱老爷为何会轻生......”

　　这条街上宅院一家挨着一家，可就数那钱宅看着格外财大气粗。

　　“嗐......别说客官你们这些外乡人了，便是我们这些常年同钱老爷照面的，也没弄明白。”茶摊老板撇了撇嘴角，又道：“依我看呐，他府里哭天抢地的那些人也不懂。前不久才刚又纳了一房年轻娇媚的妾室，整日里带着四处逛玩，瞧着哪有半点不想活的样子.”

　　正说着，对面的院子里忽然传出几道高亢激昂的争执声，还伴着女子细碎的哭声。茶摊老板放下脸旁的蒲扇，慢慢扇了两下，“你们听，里头又闹起来了。”

　　宋澜生于官宦高门，而雁时雨居于荣盛的江宁府，还经营打理着偌大的照月楼，凭着间或飘过院墙的只言片语，还能不明白茶摊老板话里的意思？

　　眼下这当口，钱宅闹得热火朝天的不外乎是财产身份罢了。

　　雁时雨再和宋澜对视一眼，取了条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的糕点屑。宋澜则起身掏出一粒碎银递与那茶摊老板，又笑着问了去白鹭书院的方向，两人才一齐离开茶摊。

　　得了银子的茶摊老板面上笑意止不住，边收拾着桌面边小声念叨着：“奇怪，这几日那些有钱老爷也不知是怎么了，好好的日子不过，一个两个跟中邪似的排着队不要命......”

　　虽换了条路，但浔阳城修得方正，去往白鹭书院的方向大体倒是没什么变化。雁时雨和宋澜循着茶摊老板指的路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再次见到了那幅绘在高墙上的壁画。

　　只是这会儿，壁画前没什么人驻足赏看。

　　雁时雨说来看画，便真的是在仔细观摩。

　　她看得认真，不说话脸上也瞧不出什么情绪，宋澜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两人从画的这一头踱到另一头，也没等到雁时雨开口。

　　宋澜正想问，旁边却传来了浅浅的谈话声，目光一直定在壁画上的雁时雨竟也转开了眼神，朝说话的人看去。

　　果然有些面熟。

　　出声的是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并肩站在宋澜身侧不过丈余的地方。见着雁时雨转过脸来，两人面上有些尴尬，还有些......惊讶。

　　“姑娘，是你啊。”书生打扮的年轻人率先打了招呼，“在城外那间客栈，咱们见过的。”

　　这二人，正是同福客栈里的那对兄妹，来浔阳探亲的。

　　雁时雨笑起来，“方才便觉得声音有些熟悉。”

　　话音落，兄妹俩面上都有些赧然。雁时雨朝他们走近几步，轻声问道：“你们刚才是说这画儿有些奇怪？”

　　“啊......”书生挠了挠额角，笑得有些腼腆：“是我妹妹，她说为何这画上的菩萨是阖着眼的。”

　　“这里头是有什么讲究么？”雁时雨又问他妹妹。宋澜留意到她问这话时并未再去看墙上的画，想来她先前便注意到了。

　　书生旁边的小姑娘眼底有些怯懦，但书生鼓劲儿似的朝她笑了笑，她才呼一口气。小声开口：“庙里的佛像，都是垂目而视。菩萨和佛祖得见众生悲苦，才以慈悲渡世。但这画......菩萨的眼睛全阖上了，又怎么能看得见陷在黑风难里的人呢？这不对。”

　　她又看了看壁画，指着其中一处道：“而且，较之画里的菩萨，周围那些狰狞凶恶的罗刹似乎描画得更细致些，我......觉得有些奇怪。”

　　雁时雨从小姑娘的话里回过神来时，恰好对上她抿着嘴角怯怯的目光，顿时弯了眉眼柔声道：“你看过许多佛像么.....还知晓佛理？”

　　“让二位见笑了，”书生抚了抚小姑娘的发髻，温声解释道：“我妹妹小时候总生病又不爱说话，也没什么玩伴，母亲便时常带她去大大小小的寺庙里祈福，去得多了她便喜欢上了听师傅们讲经。”

　　雁时雨微微颔首：“原来是这样。”

　　小姑娘确实有些怕生，加之他们还有别的地方要去，只与雁时雨又聊了几句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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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日听见寒苼问你，面前的这幅画和你上次来浔阳所见到的是否一样，你没有答她。”宋澜淡淡地道：“所以，还是有不同之处的是么？便是方才那个小姑娘说的那些？”

　　雁时雨侧头看他，“嗯”了一声，顿了顿又道：“如今的这幅《罗刹难》与当初那幅，约莫有八九成相似。只是就像那小姑娘说的，细微之处有些不同。只是我不了解佛经典著，也未曾留意过其他地方的佛塑，一时间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宋澜这才明白了昨日壁画前她为何会有一刹的愣怔。

　　乍看之下，众人只会被这幅壁画精妙的画工和绚丽的色彩吸引，又有几个人会注意到细枝末节呢。

　　如今站在壁画前，宋澜却发现作此画者，极尽功夫刻画了众生求宝遭遇的困苦之像，罗刹恶鬼的凶恶细致生动，反而救众生于苦难的菩萨描绘的有些浅薄。

　　确实......有些不大一样。

　　“你......疑心这画和城里的死人案子有牵连？”

　　雁时雨皱了皱眉，摇头道：“说不清楚，只是感觉有些古怪。”

　　同福客栈里的那个大汉说，当初她见到的那幅壁画毁于一场意外，如今这幅修复重绘的《罗刹难》刚完工不久。还有那个淹死在河里的吕老板，他与这古怪的画又有没有关系呢？

　　“既有疑虑，不如我们去向这周围的百姓打听一下。”宋澜看向雁时雨，温声开口。

　　日头下站了半天，他身上的衣袍都晒得微微发烫，可旁边的雁时雨瞧着是一丝汗意也无。

　　敢情雁时雨患的那顽疾，能让她畏寒却不怕热？......什么怪病。

　　临着白鹭书院，有家食肆，是这城里的老字号了，开了许多年，雁时雨上次来浔阳时就曾见过，有些印象。若说那墙上壁画都经历了什么变故，想来食肆的老板应是知晓的。

　　甫一拐出路口，宋澜便瞧见了一幢有些年月了的小矮楼，斜着支出来的竹竿上挂了张褐青色的布幌子，“十里香”三个字格外招眼。这便是雁时雨说的老字号了。

　　还不到吃晌午饭的时辰，十里香里没别的客人，店掌柜见他们面生得很，只猜是外乡来的游人，慕名寻到他这地方的，脸上愈显热情：“二位客官里边儿坐，想吃点什么？”

　　既是浔阳城的老店，那些本地特色菜肴必是有的。宋澜还记得昨日雁时雨频频下筷的那几样，听掌柜问起便顺势说了几道。

　　雁时雨也没在意，只当是这几道菜恰好对了他的口味。趁着现下无人，这店掌柜闲着，她便逮着空儿同掌柜说起了白鹭书院旁的壁画。

　　“姑娘说的那幅壁画啊，原是画在苏家院子的墙上的。”掌柜眯了眯眼，回忆道：“三年，大约三年多前，苏家起了场大火，那墙烧塌了一大半，画儿也就毁得七七八八了。”

　　浔阳苏榭，是城中街头巷尾无人不知的豪商。

　　豪商苏老爷还是个善人，平日里做了不少好事，也乐于帮衬城里的寻常商贩。只是三年多前的一天深夜，苏家忽然烧了起来，冲天的火光惊醒了半个浔阳城的人。

　　府衙的人和周遭的百姓纷纷帮着救火，奈何火势实在凶猛异常，苏家一夜之间化为废墟，里头的人一个也没逃出来。

　　店掌柜叹了口气，“太可惜了，苏老爷那样好的人......还有苏小姐，生得娇俏又爱笑的一个小姑娘，才十四岁就，唉”

　　“这样大的火，是意外？”宋澜皱皱眉，面色有些发沉。

　　“是啊，好像......说是火借风势，熊熊而起难以遏止，”店掌柜唏嘘道：“后来衙门里的人结了案，那处宅子也荒掉了，直到前不久才又清理出来，还把那坍掉的半堵墙重新修缮了。”

　　雁时雨“哦”了一声，点头问：“壁画也是那时候重新绘上去的？”

　　“正是，”店掌柜看看她，乐呵道：“是白鹭书院里一个擅画艺的学生画的，瞧着和从前竟是一模一样，当真是厉害。”

　　“是啊，”雁时雨嘴角微翘，眼睛里却全无笑意，“也不知为何会忽然重新修缮那荒弃数年的苏家旧邸？”

　　跑堂的端了热气腾腾的菜过来，店掌柜一边侧身避让一边应道：“姑娘问这个啊，那自是因为有人想要买下那块儿地方。修缮一下才更好卖出价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