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月渡孤舟》浮生既尽

31、浮尸 “你们

　　庆丰客栈离着玉水河岸不远，这几道惊惧交加的大嗓门儿几乎是立时扰醒了客栈里大半的人。客栈二楼最里间的雕花房门还紧闭着，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的晨光在光洁的地板上淌成斜斜的一道金影。

　　“吱呀”一声，房间里的乌红木窗被一只冷白纤细的手推开半边，雁时雨面无表情地环臂倚在窗边，外裳松垮的披在寝衣外面，一头乌亮的长发散在脑后，俨然一副被吵醒的不悦模样。

　　站在窗边看出去，河岸那一角已经围了好几个人在交头接耳，不时对着河里畏畏缩缩的划拉两下。

　　“姑娘？”侧后方的门被轻轻叩了两下，随后响起孤星的声音。

　　雁时雨看着窗外没动，只温声应了句“进来吧。”

　　孤星闻声进了门，见雁时雨站在窗户旁往外看，便兀自先去替她从带来的行囊里取了衣裳放好，“听着像是河里淹死了人，寒苼已经先过去了。”

　　雁时雨“嗯”了声，转过身来边走边说：“咱们也过去看看，对了”她顿了顿，“侯爷那边可有动静？”

　　“方才过来时，倒是听见里头有脚步声，侯爷应当是也被吵醒了。”
　　换过衣衫，孤星又帮雁时雨挽了个简单的发髻，俩人刚走出房门，抬眼便瞧见了同样刚要出门的宋澜和饮风。

　　宋澜眉尾轻扬，率先开口：“雁楼主这是......要去河边？”

　　这个时辰，沿街的商铺都还未开，便是那些小摊贩也没几个，自然不会是出去闲逛。饮风留意到雁时雨身边那个叫孤星的婢女胳膊上还挽着件轻薄的披风，顿时也明白了宋澜所言，心道这位雁姑娘当真是胆色过人，一点儿也不怕死人。

　　雁时雨微微颔首，“宋公子是要离开浔阳了吧？”

　　“唔，”宋澜瞥了眼已经敞开的客栈大门，话锋一转：“不急这一会儿，我也去看看。”

　　见着几人下楼来，客栈掌柜赶忙迎上前，嘴里不住地赔礼。他特地挑了这临河大街旁开客栈，本就是相中这里景致好还热闹，没成想却遇上这等晦气的事，这会子生怕贵客们心中起了芥蒂，自然比昨日态度还要谦恭上几分。

　　“几位客官可要用些早点，我这就让人去准备。”客栈掌柜赔着笑脸问道，眼下几道纹路格外显眼。

　　孤星见他满脸小心，微笑着安慰说：“掌柜的不必忙活，我们现下要出去一趟。”

　　“......啊，这样”客栈掌柜点了点头，旋即殷勤道：“不知是要往何处，可需要与贵客指下路？”

　　饮风：“去河边。”

　　说完，一行人已然跨出了门，径直往岸边最热闹的一处去。被抛在身后的客栈掌柜殷切笑意僵在嘴角，伸着一条胳膊杵在门里，被一句未敢说出口的“晦气”卡住了喉咙口。

　　乍一眼瞧去，很有几分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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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尸体漂起来的地方离码头不足半里，岸边还靠着些拴着绳的小船，皆是昨夜里游河的那些，船上挂的彩绸还没来得及全拆下。天色尚早，岸边围着的人并不多，雁时雨和宋澜几人到的时候，一个碧裳姑娘正伸长着胳膊钻出来。

　　正是先众人一步的寒苼。

　　“姑娘，”寒苼小步跑到雁时雨面前，低声说：“发现尸体的是两个小贩，他们走在桥上时突然看见桥洞里漂出一团东西，仔细看才发觉是个人，这才吓得边往这里跑边喊人。”

　　雁时雨点头：“可知道死的是什么人？”

　　“那人趴在水里看不见脸，穿的衣裳倒不像平常人家，适才听见有人说......像是城中的药商吕老板。”

　　“药商？”雁时雨下意识回头看了眼临近的商铺，旋即又打量了眼河对岸，这附近并没有药堂医馆。

　　“难道是昨夜河边看彩船的人太多，夜里看不清不小心栽下去淹死了？”饮风看了眼脚下的地，离水近的地方多长着苔藓，若说是脚滑意外倒也有可能。

　　孤星眉心微动，沉吟片刻道：“可若是失足落水，难道竟无一人发现施救么？”

　　饮风一顿，也是啊，昨夜彩船游河时已是入夜时分，周遭虽不如白日亮堂，但人却不少。一个大活人栽水里的动静，很难不惊动旁边的人吧。

　　“都闪开，闪开。”

　　忽然响起的呵斥声打断了众人的议论纷纷。宋澜侧眸看去，几个穿着衙役衣裳，腰间挎着刀的人正大步过来。巧了，打头的那个他还见过，正是城郊有过一面之缘的朱捕头。

　　自来民怕官，他们一靠近，方才还围作一团的百姓们顿时噤声避让。宋澜几人站得靠后一些，是以朱捕头并未瞧见他们。去报官的人是发现尸体的其中一个小贩，路上已经将来龙去脉告知了朱捕头，衙门的人刚到岸边，便有一个衙役指使着码头边的几个艄公划着船过来捞尸。

　　这事儿本来落谁头上都是不大乐意的，奈何拗不过官府，再是不情愿也只得听命。

　　很快，那具趴在水里的尸体便被打捞上了岸。尸体被翻过身来，湿漉漉的躺在河岸边，方才避开的众人又都悄悄围近了些。

　　“是吕老板......”

　　“还真的是他啊......”

　　“啧，他怎么会......”

　　人群里霎时间窃窃私语起来，雁时雨也看见了那死尸的模样，微微皱眉低语道：“......是他？”

　　雁时雨起先只是瞧着水里漂着的那身衣裳有些眼熟，这会儿尸体露出正面来，她才确定死的这人她昨夜见过——那个锦袍裹身的大肚子中年人，昨夜彩船游河的其中一个。

　　浔阳城里的彩船游河是有讲究的，能站上船头参与游河的多是城里的富贵人家，这等象征好意头的事儿等闲是轮不上寻常百姓的。

　　所以，这位吕老板的家底，在浔阳城中必然也是排得上号的。

　　向来富贵人家出了事，看热闹的总是格外多。

　　眼见着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朱捕头两条又粗又短的眉毛都要拧成结了，只能赶紧让手下的几个衙役找了块结实的木板，白布兜头一盖，将这泡了一夜河水的吕老板先抬回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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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衙门的人一走，四周的看客自然也就散了，只是百姓里总有三三两两的随口谈论着这桩浔阳城新事。

　　“宋公子也认出了这人吧？”雁时雨看了眼身侧的青年。

　　宋澜方才就站在雁时雨旁边，离得近自然也就听见了她那声低语，这会儿听她问起便点了点头，“昨夜游河的最后那艘彩船上，站的人就是他。”

　　他顿了顿，又问：“雁楼主觉得，这是意外么？”

　　雁时雨看向宋澜，倏地笑起来，对宋澜眨了下眼睛，轻声问：“公子今日还走么？”

　　宋澜也笑着摇了下头，“且再停留两日吧。”

　　跟在他们身后的饮风、寒苼几人并不知这两人在说什么，但却都听清了宋澜那句不走的话，一时间各怀心思的沉默着。

　　一行人行至路口，雁时雨回头唤了寒苼、孤星二人，温声说：“你们去这城里四处打听下那位吕老板的事，再看看他有没有和人结下仇怨。”

　　“姑娘是认为......他是被人谋害的？”寒苼小声问。

　　雁时雨没答她这话，只轻拍了拍寒苼的肩膀，“快去吧。”

　　“那姑娘你呢？”孤星面露迟疑，“你一个人，万一......”

　　“这浔阳城应当也没什么人认识我，放心吧，便是劫财也落不到我身上。”雁时雨笑了笑，又道：“昨日那幅壁画，我想再去看看。”

　　“可是”

　　“你们放心去吧，我陪着雁楼主。”宋澜温沉的嗓音打断了孤星的话，待她们循声望去，才发现一直跟在宋澜身边的饮风已然没了影踪。

　　寒苼的眼神狐疑地将宋澜从头扫到脚，又自下而上的转回他俊逸出众的面庞上，脑海中天人交战的停不下来。一方面，从这位靖安侯再京中闯下的名声来看，他身手应是很不错的；可另一方面，寒苼总觉得他对雁时雨心怀不轨。

　　宋澜却是对寒苼那刻刀一般要将他刮去一层皮的眼神无动于衷，只微笑着站在雁时雨身旁。

　　“放心，有宋公子陪着我，”雁时雨也瞧见寒苼的神色了，无奈催道：“快去吧。”

　　孤星知道雁时雨的性子，见她态度坚定，便朝宋澜福了福身，“姑娘就拜托宋公子了。”说完，拉着满腹纠结的寒苼快步溜进了人群里。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盛夏时节的热浪熬人的很，宋澜也不知这位照月楼主耐不耐得住日头的毒辣，便有意拣着有树荫的地方慢慢陪人走着。

　　二人还是依着昨日的路线，行至小巷岔口处，雁时雨发觉宋澜脚步顿了顿，视线在巷子那头停了片刻。

　　“怎么了？”

　　宋澜朝那边示意了下，轻声道：“昨夜路过此处时，巷子那边有人哭丧。”

　　雁时雨皱眉，想了想，提步走进了巷子，“去看看。”

　　宋澜一愣，赶紧跟了上去。

　　待二人出了巷尾才发现，这小巷原是横在两条大街中间的，昨夜传出哭声的宅子正好就在斜对面，门前还挂着灵幡素幔。
　　宅子斜对面有间茶摊，棚子支在一片浓荫下，只是这会儿没什么客人，老板正坐在椅子上摇着蒲扇发呆。

　　“店家，要一壶薄荷饮，再上几样点心。”宋澜带着雁时雨挑了处宽敞的位置坐下，笑着同茶摊老板招呼道。

　　二人衣着鲜亮，又生得出众，落在店家眼里，那就是闪着光亮的财源。茶摊老板是位三十来岁的女子，她一手拎着个褐色瓷壶，一手托着个小木盘，笑吟吟地走过来。

　　“点心都是刚做好的，薄荷饮也还沁着凉意，二位客官慢用。”

　　宋澜点头谢过，自取了敞口小底的瓷盏分出一碗先递与雁时雨，又将桌上的桂花糖糕朝她那边推近了些。雁时雨倒是不与他客气，端了瓷盏小口喝着，被日头烤出来的热意顿时消解不少。

　　茶摊老板坐在离二人隔了张桌子的地方，摇着扇子时不时瞧他们一眼。

　　“时下暑意正盛，茶摊生意该更好些，店家怎的有些发愁？”雁时雨放下手里的茶盏，温声问那边正好瞧过来的女子。

　　“唉......”茶摊老板叹了口气，顿时打开了话匣子：“正如姑娘所说，前些日子的生意确实不错，可昨日，”她朝那挂着素白布幔的宅门努了努嘴，“对面的钱老爷没了，门上挂了那么老些东西，里面也哭个不停，我这地儿自然也就没人来了。”

　　“这......怎么会呢？”宋澜适时接过话来，像是有些不解：“便是寻常人家，生老病死不也都是自然么？”

　　茶摊老板闻言立刻朝这边凑了凑身子，蒲扇半掩在嘴巴旁，一脸神秘的小声道：“客官有所不知，这钱老爷死的，不太寻常。”

　　“哦？”雁时雨配合着也往她那边倾过身子，轻声回了句。

　　“哎哟，钱老爷他是吊死的，”茶摊老板抿了抿嘴，压着嗓音说：“就在城郊那间废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