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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前夕 那似乎是个 ...
屋内应该是落了结界,有约半刻的时间没发出任何声响,紧接着“嘭”地一声,窗棂从内破开一个大洞,凌厉劲风呼啸而出。
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周而复始。
结界破碎的间隙,凌乱的打砸声中混着其它的一些声音。
一开始是咬牙切齿的质问,之后是断断续续的求饶、拼命压抑什么的哭腔......最后就只有破碎又嘶哑的痛吟。
从始至终只有女人的声音。
等一切彻底结束,侍女再次进去,屋内已是一片狼藉,而一向仪表庄重的阿史德兰殿下此时亦有几分狼狈,只是他似乎全不在意,只倚在床头将那人抱在怀里,低头吻了吻她被冷汗浸透的苍白额角,手臂又微微收紧了些。
今天的药显然已经打进去了,昏迷过去的江念桥闭着眼,无力地靠在阿史德兰的胸膛,精神压制留下的阵痛仍让她在条件反射地微微战栗。
江念桥大概在做什么噩梦,眼尾一直有泪水无声滑落,偶尔还会说一些词不成句的呓语。
阿史德兰就那样静静地抱着她,直到她度过药性完整的发作时间。
侍女注意到每当江念桥口中喊出一个词时,殿下的神色就会更难过些,后来她去查了下,那不是人族语中的一个固定搭配,只有两个字——“明珏”,听上去像是个人名。
江念桥变得越来越安静,常常一动不动地坐在窗前,神色在茫然和若有所思之间来回切换。
而打药的时候,她反抗得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激烈,除了本能对那管蓝色的针剂有所抵触外,就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问阿史德兰那是什么。
“忘川”造成的记忆消退是无序的,临床经验表明,用药人会先忘记最想忘记的那部分记忆。
某天入夜,侍女掌灯时,看见窗边那个沉默的人影忽然转过头,似要说话,却张口无言。
那是因为她忘了面前的人叫什么名字了,侍女想。
江念桥开始在和祖瀚比剑时莫名地出神,仿佛死活想不起来下一招该出什么,只好看着手中的木棍愣愣地发呆。
她再也赢不了祖瀚。
揽月横搁在膝上,江念桥抬头看向渺无边际的天空,祖瀚还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声音仿佛流水一样淌过耳边,没在她心海留下片许的涟漪。
他说的那些事......是她经历过的吗?
江念桥没有印象了。
舟原历十月初七,连日大雪终于消停片刻,露出了暌违已久的湛蓝晴空,然而不等议完早朝的群臣趁隙出门遛一圈,王廷就传出了汗王驾崩的消息。
舟原方才平稳没多久的局势即刻又风起云涌了起来。
按理说汗王久缠病榻,左右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既有储君在位,他早死一天晚死一天并无太大区别,但问题是,汗王死前亲手写了一份传位诏书,而上面继承人的名字不是阿史德兰。
这一下可炸了锅了——尽管搞不清那位风流已被雨打风吹去的汗王又抽了哪门子的疯,但这一份无从证伪的遗诏却无疑仿佛一把逆溯时光的神器,将本就貌合神离的十七部落再次集体拉回了夺位的起跑线。
昆都兹一部反应异乎寻常的迅速,当天消息一出,便迅雷不及掩耳地联合了以骨咄禄为首的八大部落公开遗诏,并以汗王之名下旨令阿史德兰及其部下立即交出手中兵权,抗旨者就地斩首。
阿史德兰对此的回应是“弑父谋逆之徒,焉敢在真命天子面前叫嚣”。
双方势如水火,短短三天之内,一道道彼此攻讦的檄文贴了又撕,撕了又贴,谁也压不倒谁地飞满了王城,一时间竟似比天降的大雪还要势盛。
在试图抢占舆论高地的同时,昆都兹和阿史德兰亦很是干脆利落地数度硬碰硬交锋,毕竟他们都很清楚无论真相如何,史书终究是由胜者书写的。
而正如之前的种种蹊跷,昆都兹一党那些自来文多于武的温室子弟在阿史德兰雷厉风行的进攻下竟不仅游刃有余地跟他战得有来有回,甚至还屡次出其不意地反打老将们一个措手不及。
一切都不对劲到了极点。
阿史德兰决定不再和对方小打小闹,第四日黎明,十万大军连同阿塔梅肯的两百顶级修士集合完毕,沉不见光的黑甲宛如山岳一般势不可挡地碾向昆都兹在王城外的四大军政重地。
然而,那里已人去楼空。
昆都兹带着不足两万的将士如有神助地且战且退,几乎毫发无伤地抵达了骨咄禄一族的老巢——舟原西南边境的博里七城背靠乌鲁格长达数百里鸟雀飞绝的山脉,南邻重兵把守的境线,北接舟原面积最大的奥宗草原,宛如一只展开半翅的雄鹰盘踞欲飞,是个十分易守难攻的地势。
也是在这一战中,阿史德兰终于知道了他真正的对手究竟是谁。
陈旧却依然赤红如血的“梅”字旗在隆冬的凛风中猎猎飞扬,数万披坚执锐的人族将士如同扇状黑云绵延不尽,队伍最前十来道蒙身于黑色披风下的宗盟弟子策马而立,隔着天堑一样横亘在雪原上的烈火与他遥遥对峙。
十万大军汹汹而来,轰轰而去。
此后昆都兹以博里七城为根据地和阿史德兰展开了旷日持久的漫长拉锯,同时以此前无从想象的魄力和手段逐渐收拢人马,虎口夺食般将半个舟原鲸吞入腹,成为了一位名副其实的雄主。
阿史德兰史无前例地焦头烂额,身为其近身护卫的祖瀚更是心力交瘁,从图卢姆那拿来的“强化剂”打空了一支又一支,以至于那良心早就被狗叼了的老小子都不由出言提醒他“悠着点”。
可祖瀚又哪里悠得下来,正面战场的炮火固然溅不到运筹于帷幄之中的阿史德兰身上,但昆都兹身边那位神兵天降的幕僚显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明的暗的、黑的白的,十分荤素不忌地上来就是一顿招呼。
开战后的月余,祖瀚挡下的刺客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说来也怪,这些人也不知从哪得的消息,灵通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无论白天黑夜,殿下但凡稍有行动,对方就无孔不入地前来刺杀,有的修为强横,有的却不过尔尔,虚虚实实的好似一群苍蝇混进了几只吸血大蚊,让人恨得牙根发痒,却又不得不时刻绷紧神经严阵以待。
祖瀚切切实实地体会了一番什么叫做“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不过比起消息灵通,更要命的是对方那堪称未卜先知的预测力,祖瀚此前一直怀疑居于幕后的人是如今的天一副宗主,因为似乎也只有她能让各宗门弟子不远万里地赶到这冰天雪地的舟原,加入一场明显不属于他们的战争。
然而昨日在铁米尔城外的一场恶战却让他意识到别说卫绾来了,就是以“料事如神”著称的先宗主复生,也未必能做到如此分毫不差的地步。
铁米尔位于王城西北方一大片错落起伏的山丘中,因铁矿资源极丰而成为舟原重镇之一,不仅官道修得四通八达,历年往来的工程队与黑市商人更在山峦间踩平了无数条纵横交错的小路,画在地图上说是一张蛛网状的迷宫也毫不为过。
出发前,阿史德兰故布疑阵地兵分了三路,又在中途临时改道,却仍然没躲过对方守株待兔般的截杀——这显然已经远远超出了人类所能预测的范畴。
看到那枚红色的信弹时,祖瀚几乎魂飞天外——殿下为掩人耳目,这次没让他跟在身边。
待他提着一口气快马加鞭赶到,阿史德兰此行所带的近身护卫已尽数战死,唯有六个影卫犹在苦战,对方仅有两人,均一身黑衣劲装,没有蒙面,大抵是因为他们觉得反正交手的人要么不认识,要么马上就死,蒙了也是多此一举。
其中一人使袖里飞刀,脸上笑意盈盈,手中细如琴弦的钢丝上下翻飞,牵引末端几只蝉翼似的刀片刁钻地切开影卫剑光中的防线,游蛇一般朝血肉里钻,一进一出便掀出一蓬宛如烟花炸开的血雾。
另一人眉沉目肃,长剑锋冷如冰,快如电闪地周旋在四名影卫之间丝毫不落下风,甚至还有余力分神看顾同伴,时不时地为对方挡开身侧袭近的冷剑。
——天一的万象剑。
祖瀚凝紧目光,重剑横扫,宛如雷霆直落九天的巨力掀起狂暴飓风,和那黑衣修士的剑锋悍然相撞,“嘭”地一声巨响,两人同时咬紧牙关,手臂肌肉贲张出了虬结的筋脉。
战局立时为之一改。
祖瀚单扛天一剑修,六影卫围攻袖里飞刀,此进彼退,一时难分胜负,但这势均力敌的局面很快随另一人的加入而再度扭转。
“喂,我说祖老头,你是不是又吃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银剑朱绫一剑横开围在钟颐四周的影卫,阴阳怪气道,“年纪这么大的人了,还不知道好好爱惜身体,小心哪天‘嘎嘣’一下就过去了。”
祖瀚苦笑了下,想说什么,却被眼前强横无匹的剑意迫得无暇张口,只好绷紧肌肉凝神以对,撼山动地的剑气横扫山林,霎时将积雪扬成了漫天雪齑,裹挟着凌厉劲风席卷而去!
“这就是那位鼎鼎大名的十四殿下了吧?”有两个强力剑修在侧,钟颐好整以暇地从战圈中抽身而出,笑吟吟地朝阿史德兰走去,上下打量了一眼,半啧半叹道,“长得确实和当年澜绝的傅师弟有几分相似,难怪让江师妹一再心软......”
阿史德兰分明已有伤在身,脸色透出些许不易察觉的惨灰,闻言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辛瑜右腕一沉,巨力强压下影卫的两柄剑锋,扬声道:“钟师兄别近他的身!这小子可比傅明珏阴险狡诈多了。”
“放心,我又不是江师妹,”钟颐勾了勾唇角,在两丈外站定,手中薄刃流星般疾射而出,“不会对他‘怜香惜玉’的。”
电光火石的刹那,祖瀚侧身一转,用肩胛生挨下一道剑气,整个人借力掠至阿史德兰身前,“铛”地一声,飞刃撞上撼渊厚重的玄铁剑身,溅开一团刺眼的火星,失控的飞刀游鱼似的打了个挺,一头扎进了一旁的雪层。
钟颐踉跄倒退几步,被人从身后揽了一下,方才堪堪稳住身形。
祖瀚闷哼一声,“哇”地吐了一大口血,握着剑柄缓缓半跪在地。
黑衣剑修持剑上前一步,森冷有如实质的杀意顿时潮水般蔓延开来,祖瀚艰难地抬起头,瞳孔收紧。
“宋师兄,且慢。”辛瑜纵身一跃,大伞般挡住了那道笼罩而下的死亡阴影,她神态轻漫地抬起手指朝一旁点了点,“一、二、三、四......那地上躺着的两个还没死透,勉强凑个整吧。祖老头,你救过我两次,又对她多加照拂,这回我连本带利一起还清,以后你可别找我们挟恩图报了呀。”
祖瀚愣了下,随即抿起毫无血色的唇朝她一点头,不再多言,抱起阿史德兰上了马车,与影卫疾驰而去。
穿过山林的长风裹着几道声音从身后断断续续地追了上来。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这个时候不该厉声斥责,”辛瑜问,“或者语重心长地晓我以大义吗?”
一人“噗嗤”笑了声:“说什么?我的傻妹妹,你难道没看出来?今天这场本来就是陆大公子专门做与你还人情的......不然的话,我跟宋一根筋哪能跟几只小杂鱼在这儿打这么久?”
辛瑜破口骂了什么,祖瀚没听太清——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他们说的‘陆公子’就是和你一起去海天一隅的那位吧?”祖瀚看向控着轮椅从内室出来的江念桥,问道。
阿史德兰受了内伤,再加上近段时间劳累过度,一时病如山倒,竟久违地发起了高烧,这会儿刚服药睡去。
而不知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似乎只要江念桥守在他身边,神出鬼没的刺客便好似入了冬的蚂蚱,一下全都销声匿迹了起来。
发现这一点后,祖瀚只好厚起脸皮,隔三差五地瞒着阿史德兰请江念桥过来当护身符。
暮色四合,天空又飘起了鹅毛大的雪花,江念桥停在只开了小半叶的窗前,静静地望向沉进墨色的远方。
她最近已经停了“忘川”,却依然沉默得令人心悸。
祖瀚似是早已习惯这种自问自答式的对话,不以为意地有一搭没一塔又絮叨了会儿,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他起身告辞。
“江姑娘。”祖瀚正要踏出门的脚步蓦地止住,大半张脸连同身体一起落进门扉投下的阴影,让人一时间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未被遮住的半个眼瞳流露出一种介乎难为情和郑重之间的恳求。
江念桥转头看向祖瀚。
“......请不要让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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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凉穿地心,就不挂请假条了,预计7月底附近回来更第四卷(是的没错,我还在写......无论如何都想给他们完整的一生,流泪.jpg),感谢理解和等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