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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和离 想你了 ...

  •   二月,北风如刀。

      霾雪密密匝匝地洒着,徐妙仪裹紧斗篷,站在廊下看雪,心里却比这天气还凉。

      没有什么穿越认错身份的恍惚,她从醒来那日便清清楚楚记得,她是徐妙仪。

      大明开国功臣徐达的嫡长女,当今燕王朱棣明媒正娶的正妃。

      可这尊贵无双的身份,于她而言,不是荣光,是桎梏,是甩不开的麻烦。

      她半点不喜欢朱棣。

      半点都不想困在这燕王府,陪着他卷入层层叠叠的朝堂纷争、叔侄算计。

      正思忖间,府中内侍匆匆来报,朝廷新的调令已然传至北平。

      北平三司官员一夜尽数更换。

      布政使换上张昺,山东按察使陈瑛调任北平按察使,就连手握兵权的都指挥使,也换成了谢贵。三司掌印重臣,全数换成了朝廷空降的生面孔,将北平军政牢牢攥住。

      这些人,徐妙仪听朱棣随口提过。

      彼时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可朝夕相处的枕边人,她最是了解。那平静之下,是全然的陌生,是摸不透深浅的戒备。

      待三人正式上任、登门拜会过后,其中猫腻更是一目了然。

      陈瑛性子圆滑,面上永远挂着温和笑意,待人客气周到,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张昺与谢贵截然不同。

      二人对着朱棣恭敬有加,一口一句“殿下”喊得恳切规整,礼数周全挑不出分毫差错,可眼底深处的疏离、冷淡与审视,藏都藏不住。就连素来不爱掺和外事、深居简出的徐妙仪,都一眼看穿了其中的不对劲。

      不止如此,这些人暗中早已布下眼线,日日悄悄打探燕王府的动静,桩桩件件,皆是冲着朱棣而来,针对性再明显不过。

      那日独处时,徐妙仪直白开口:“这三人来路不正,是朝廷安在北平的眼线,冲着你来的。”

      朱棣抬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浅讶异,似是没想到一向恬淡度日、从不过问朝政的王妃,竟能看透这朝堂博弈的玄机。

      徐妙仪心底暗自嗤笑。

      她早慧通透,这点浮在表面的算计,又岂能瞒得过她?

      但她没再多言半句。

      从前她还动过偷偷逃走的心思,可燕王府守卫森严,朱棣管控极严,她数次试探,皆无半分脱身的可能。

      逃,是逃不掉了。

      可她实在不喜朱棣,更不想陪着他深陷日后的风波泥潭。

      她脑海里清晰回荡着朱棣从前对她说过的话,那句承诺,她记了许久,字字清晰。

      “我们都该照顾好自己,我此生,绝不拖累你。”

      多好的一句话,多通透的承诺。

      既然逃不走,既然他亲口说过互不拖累,那最好的办法,便只有和离。

      和离,斩断这层夫妻羁绊,她便再也不是燕王妃,不必被绑在朱棣身边,不必卷入他和朝廷的纷争,从此一身轻安,自在度日。

      正当她暗自盘算之际,新的风波再度传来。

      新年刚过,大同急报入京,参将陈质上奏弹劾代王朱桂,细数其性情暴戾、肆虐军民、多行不法的罪状。

      朝廷批复快得惊人,几乎是奏折抵京的当日,便下了圣旨,将朱桂废为庶人,圈禁于大同代王府中,永世不得出府。

      彼时徐妙仪正倚在窗边嗑瓜子,听闻消息的刹那,指尖一顿,瓜子壳卡在唇间,久久未能动弹。

      朱桂,是她亲二妹徐妙清的夫君,当朝亲王。

      徐家四女,满门荣宠,大姐嫁燕王,二姐嫁代王,三姐嫁安王,幼女待字闺中。

      据说徐家二女儿徐妙清出嫁的时候,满京城的贵妇都来道喜,说徐家好福气,说徐家女儿个个都是凤凰命。

      徐夫人拉着徐妙清的手,眼泪汪汪地说“我儿命好,嫁了亲王,一辈子荣华富贵”。

      可不过数年光景,亲王沦为庶人,天之骄子成了阶下囚。
      那她的二妹徐妙清呢?

      一朝夫婿获罪,王府倾覆,她往后余生,又该如何自处?
      徐妙仪心头沉沉发冷。

      她比谁都清楚,这根本不是朱桂荒唐无道的缘故。

      帝王亲子、堂堂藩王,纵有小过,何曾落得如此雷霆废黜、圈禁终身的下场?

      这场突如其来的削藩,从来不是惩戒荒唐,是朝廷磨刀霍霍,对准所有藩王的警示,首当其冲,便是势力渐盛的燕王朱棣。

      风波接踵而至,毫无停歇。

      代王被废的旨意刚传遍天下,朝廷新一轮诏旨再度下达,明文重申:所有亲王,不得节制地方文武吏士,不得干预地方军政。

      字字句句,皆是削藩集权,条条律法,皆是针对藩王制衡打压。

      徐妙仪拿着誊抄的诏旨,反复读了数遍,指尖攥得纸页发皱。

      她猛地将纸页拍在桌案上,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心绪翻涌不休。

      所有的局势都在收紧,所有的刀刃,都在慢慢对准朱棣,对准整个燕王府。

      前路是滔天风浪,是无尽权谋厮杀。

      她半点都不想掺和。

      逃走无路,隐忍无用。

      踱步良久,徐妙仪重重坐回椅上,心底只剩一个无比坚定、无比清晰的念头。

      得离。

      赶紧离。

      马上离。

      她生在大明长在大明,可半分不肯认同世人嘴里那套“从一而终”的说辞。

      女子过日子,讲究的是舒心自在,嫁个合心意的人才能相守,若是相看两厌,何苦硬绑在一起熬一辈子?

      自穿越过来,她日日提不起兴致,打心底里不喜欢这个男人,半点跟他共度余生的念头都没有。

      她不是没想过跑。可她一个弱女子,身无分文,又不认识路,跑出去能去哪儿?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和离。

      不能逃,那就正大光明地走。和离,体面、合法,谁也挑不出毛病。她甚至还占着理,朱棣自己说过的,“我们都应该照顾好自己”,“我不会拖累你”。

      这话可是他自己说的。

      他自己说的不会拖累她,那她提和离,他凭什么拦?

      越想越觉得自己英明。

      可问题是,怎么开口?

      朱棣那句话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她之前想走的时候,他说的:“就算我死了,我也不会让你跟别人。”

      她当时没当回事,觉得就是那男人说的胡话。

      可现在想想,这话不对啊。

      什么叫“就算我死了”?你死了关我什么事?我凭什么不能跟别人?我跟不跟别人是你说了算的?

      万恶的皇权!万恶的王爷!万恶的朱棣!

      徐妙仪在心里骂了一百八十遍,骂完又愁眉苦脸地趴在桌上。

      她得跟他把话说清楚。

      和离。好聚好散。他继续当他的燕王,她回南京徐家,两不相欠,完美。

      可这话怎么跟他说?

      直接说“咱俩离了吧”?会不会太突然?会不会把他惹毛了?

      她记得上次吵架,她骂他,他都没生气,反而坐在那儿笑。那男人脾气好像还行?

      但也说不准。万一他觉得被妻子要求和离是奇耻大辱,一怒之下把她关起来呢?他虽然现在兵权被削了,可他那几个亲卫,个个对他忠心耿耿,他说一,他们绝不敢说二。

      徐妙仪愁得睡不着觉。

      她想来想去,决定还是得说。挑个黄道吉日,摊牌。

      结果黄道吉日还没挑好,朝廷又派人了。

      刑部尚书暴昭、御史林嘉猷、谷王府长史刘璟,仨采访使,一块儿来了北平。

      徐妙仪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正在院里晒太阳。

      丫鬟叽叽喳喳地传话:“暴大人脸色可难看了,跟谁欠他八百两银子似的”“林大人是方孝孺的门生,听说文章写得好”“刘长史是刘伯温的孙子呢,就是那个神机妙算的刘伯温”……

      徐妙仪听得直乐。算命的?算出什么来了?算出自己得大老远跑北平来喝西北风?

      她翻了个身,继续晒太阳。

      朱棣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

      暴昭那张脸绷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看谁都用审犯人的眼神。林嘉猷倒是斯文,可那股子书卷气里透着刻薄。至于刘璟,笑眯眯的,说话滴水不漏,可那眼睛里的精光藏都藏不住。

      都不是省油的灯。

      朱棣天天召见、宴请、周旋,从早到晚不得闲。

      徐妙仪乐坏了。

      太好啦!

      他终于没空来烦她了!

      那什么“我今晚能否侍寝”之类的混账话,终于不用听了!

      她窝在自个儿院里,嗑瓜子、晒太阳、听丫鬟们讲外面的热闹,小日子过得别提多滋润。

      唯一不好的是,和离的事,又耽搁了。

      她总不能趁他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冲进去说“咱俩离了吧”。那也太不挑时候了。万一他正烦着,一口回绝得死死的,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她找谁哭去?

      这种事,得挑他心情好的时候说。

      再说了,那几个采访使正盯着燕王府呢,万一朝廷听说了,觉得燕王连媳妇都留不住,八成是彻底不行了,趁机下手把他削了,那她不也跟着倒霉?

      她还想活命呢。

      徐妙仪咬着指甲,愁。

      愁完又想:要不,等他忙完这阵?

      反正那几个采访使迟早得滚蛋,等他们滚了,她再找朱棣摊牌。

      她等啊等,等啊等,终于等到了那一天。

      暴昭几人滚蛋了。

      朱棣得空了。

      徐妙仪披了件斗篷,杀去了书房。

      书房门半掩着,里头亮着灯。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朱棣正坐在案后批着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像是饿了许久的人,忽然看见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

      徐妙仪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那什么眼神?”

      朱棣搁下笔,往后一靠,脸上带着点疲惫,眉宇间却有几分松散,大概是终于把那些苍蝇打发走了。

      “你怎么来了?”他问。

      “我……”徐妙仪清清嗓子,往他面前一站,“我有事跟你说。”

      “说。”

      “我要……”

      她顿住了。

      怎么说?直接说“我要跟你和离”?太生硬了。要不先问问他对和离怎么看?

      她这边正纠结着,朱棣却开口了:“你这几日倒是自在。”

      徐妙仪警惕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慢条斯理地把手边的一叠文书推开,“就是听人说,你在院里嗑瓜子嗑得挺欢,还让丫鬟给你讲外面的热闹听。”

      徐妙仪理直气壮:“怎么,王妃还不能嗑瓜子了?”

      朱棣没接话,只是看着她,唇角微微翘起。

      那笑容让徐妙仪莫名有点发毛。

      “你笑什么?”

      “笑你。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思嗑瓜子。”

      徐妙仪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什么叫都这时候了?朝廷的人是你招来的,关我什么事?”

      “是不关你的事。”朱棣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可你就不怕?”

      “怕什么?”

      “怕我出事。”

      他离得有点近,徐妙仪下意识往退了半步,又觉得退这一步显得自己怂,硬生生站住了。

      “你出不出事……”她梗着脖子,“关我什么事?”

      “不关你的事?”他低头看她。

      徐妙仪被他看得心里发虚,嘴上却不肯服软:“本来就……唔!”

      话没说完,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别怕。我不会有事的。”

      徐妙仪眨眨眼,想说话,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点懵。

      “今日早朝,陛下已亲下圣旨,准我带子入京,进孝陵祭扫。”

      徐妙仪愣住了。

      进京?祭扫孝陵?

      她一把挣开他的手:“你说什么?你要进京?”

      朱棣点了点头。

      “你疯了?”徐妙仪瞪大眼睛,“这个时候进京?你、你是去送死吗?”

      “送死?”朱棣微微挑眉。

      “对啊!你想想,朝廷刚把北平三司的人全换了,又把代王废了,下一步是什么?不就是冲你来吗?这时候你进京,那不是自投罗网是什么?!”

      朱棣看着她急得团团转的样子,眼底柔和下来。

      “你这是在担心我?”

      徐妙仪猛地停住,扭头看他。

      他站在那里,神色平静,甚至带着点笑。

      徐妙仪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进京,风险太大。”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正因为知道,才要去。”朱棣缓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吹动他的衣袍,“暴昭他们来,不过是试探。我若不进京,便是心虚。心虚,便是把刀递到他们手里。”

      徐妙仪不说话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恍惚。这男人……胆子是真的大。

      可她更想和离了。

      太危险了,跟这种人待在一起,心脏受不了。

      “那你……”她斟酌着开口,“你打算带谁去?”

      “高炽、高煦、高燧。”朱棣转过身,“都去。”

      “全家上阵?你不怕被一网打尽?”

      朱棣被她这话逗笑了。

      “对,全家上阵。”

      徐妙仪:“……你当这是去打仗?”

      “本来就是去打仗。只不过不用刀枪罢了。”

      徐妙仪盯着他看了两眼:“你倒是一点不慌。”

      “慌什么?几个文官罢了,还能把我吃了?”

      “那可是京城,那是皇帝的地盘。”

      “皇帝是我亲侄子。他请我去的,我去了,他能把我怎么着?”

      徐妙仪被他这态度噎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从何驳起。

      这人……是真不怕死,还是装得太像?

      朱棣看着她那副憋着话说不出来的样子,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你放心,他们很弱。”

      徐妙仪:“……”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欠揍?

      “他们很弱?”她忍不住反问,“那可是朝廷的人,整个朝廷都、都那个什么你,你管这叫弱?”

      “不然呢?张昺,工部侍郎出身,管过几年修堤坝,懂什么军务?谢贵,都指挥佥事,在河南窝了七八年,没打过一场仗。至于暴昭,刑部尚书,审案子是一把好手,可审案子和审我,是两回事。”

      徐妙仪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人……把朝廷派来的这些人的底细摸得门儿清?

      “那林嘉猷呢?人家是方孝孺的门生,文章写得好,听说很有学问。”

      “学问?”朱棣轻笑一声,“学问能当饭吃,能当刀使?他来北平是当采访使,又不是来考状元的。”

      徐妙仪被他这话堵得没词了。

      她想了想,又想起一个:“还有刘璟呢!刘伯温的孙子,人家祖上可是神机妙算……”

      “他爷爷神机妙算,又不是他。再说了,他爷爷当年算得那么准,也没算出来自己儿子能生这么个孙子。”

      徐妙仪:“……”

      她发现自己居然没法反驳。

      “怎么,不信?”

      徐妙仪梗着脖子:“我就是觉得你太狂了。”

      “狂?”朱棣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忽然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她,“你觉得我是狂?”

      他离得太近,徐妙仪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不然呢?我在北平待了十九年。你以为我在这儿干什么?种花?养鸟?他们以为换几个人就能把我架空了。可真到了那一步,他们会发现,”

      他顿了顿,回过头,看着她。

      窗外的雪光映在他脸上,眉骨挺拔,鼻梁如削,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暗潮。

      “我的人和刀,从来不在那些衙门里。”

      徐妙仪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把那感觉压了下去。

      不行,不能被这男人的气势迷惑了。和离的事,还是要提。

      朱棣看着她那副愣神的样子,唇角微微翘起。

      “怎么,怕了?”

      徐妙仪回过神来,立刻板起脸:“我怕什么?又不是我去打仗。”

      “那就好。我和孩子们会平安归来。”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决定把正事说了。

      “那个……我找你,其实是有件事……”

      “什么事?”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她,专注,深邃,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徐妙仪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你知道吗?”朱棣忽然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她,“这几日我和道衍他们讨论入京的策略,总是无法集中精神。”

      徐妙仪一愣:“为什么?”

      他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落到她的唇上,又收回来。

      那眼神,烫得吓人。

      徐妙仪下意识往后退,后背却撞上了书架。

      他欺身上前,一手撑在她身侧的书架上,将她圈在方寸之间。

      “因为……我一直想着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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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预专栏现有完结作品,欢迎阅读收藏。《重回被暴君强取豪夺前》(古言 重生逆袭)《都说了我不是神明》《伪装的万虫迷被迫登基》(星际万人迷)《指挥使真不以色侍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