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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小七不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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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树荫遮蔽,少年扶着树干驻足喘了口气,他抹去一头的薄汗,托了托手中的柔软,抬腿朝着山顶走去。
两鬓垂下的发丝长而凌乱,微微遮住眉眼,垂直肩膀的发丝用布条随意绑在脑后稍下方的位置,少年斜挎着一个背包,身上的灰色袍子也极为眼熟。微风轻抚,柳条有意无意顺过他的头顶,扫开他的发丝,露出光洁的下巴和额角,若是外人看见了定会叫一声——
“五二一。”
五二一还在气头上,看见来人像是看见了自己的最强帮手。
“五二零,快——”
话没说完五二一眼神向下一瞥,眸光蓦然亮起,他冲着门口方向怔怔走了几步:“五哥……”
“汪!”
五哥从五二零臂弯里跳下,四条腿生风扑进朝他张开双臂的少年怀中!
短短的前肢扒着少年的肩头,将他的下巴舔的一塌糊涂,尾巴摇的快断了。
五二一被他扑坐在地上,他愣愣的望着门口的五二零,又低头看看眼前的五哥,意识没想明白两人是怎么遇上的。
五二零没理睬他,自顾自地迈进殿内,边走边拿下布包,走到桌子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抿口茶水润润嗓子,随后说道:“今日学堂下课早,回来路上见好多人聚在一处,我去看了一眼看见好多狗围着五哥,就顺道一起回来了。”
说着五二零抿着杯口扫向五二一,声音和往常一样有气无力,可本就阴郁的脸色少见的更加阴沉,“你怎么让五哥一个人呆在街上。”
五二零声音比平时更加冷漠,五二一知道自己错了,在他面前深深埋下头,“抱歉,是我不小心……”
五二零没说话,五二一把脑袋又低下去几分,手边摸到五哥温暖柔软的身体,他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放松下来,他上下前后扒拉着五哥仔仔细细给他检查,“五哥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在外面乱吃东西?身体不舒服要告诉我。”
“汪汪!”
五哥清脆的冲他叫了两声,还在地上转了几圈在他面前坐好,一连串欢快的哼声表示他很好,特别好!
“汪!”
五二一双手捧着脸,挡着眼睛嘟囔:“对不起五哥,都怪我不小心才把你弄丢了,不会再有下次了……”
“汪汪!”
“五哥你不生我气就好……”五二一从指缝里弹出眼睛,听见五哥反过来安慰自己,他向五哥伸出手,五哥把爪子放在他手中,用额头拱着他的手心,抬起脑袋用亮闪闪的眼睛看着他。
五二一把五哥抱起来,没好气的扫了一眼异常安静的墨溟,眼神转向五二零。
他和五二零是双胞胎,声音样貌一模一样,明明是比其他人都要亲密的存在,可面对这个孪生哥哥,他心头总是生出些许拘谨和莫名的紧张。
五二一咽了咽口水:“五二零,这回还好有你……”
“……”
五二零没作答,抓起自己的背包朝着殿门走去,经过五二一身边时五哥扑腾了一下,五二一连忙安抚他,冲他摇头,用眼神告诉他:没关系。
五二零一向不怎么搭理他,他早就习惯了。
可是他还是要问。
“那个,明日又到二哥去天庭述职的日子了,你要不要同我一道?说不定还能见到——”
“我没空。”
五二一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他张着嘴,脸上闪过一瞬的不知所措。
五二零一只脚已经迈出殿门,他站在门口,稍稍偏过头,“明日学堂要考试,我还要温书。”说完径直离开。
五二一闭紧嘴巴在原地静静站了许久,然后,他弯起嘴角,抱紧五哥追到门口,冲着长廊下走在阴影里那道灰扑扑的背影大声道:“知道了!要是碰上了爸妈和哥哥们,我代你同他们问好!”
背影的主人没有回头,无声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五二一回头看了眼浑身黑气笼罩的墨溟,蛇尾烦躁的在大殿内抽来抽去,他哼了一声,头也不回的走了。
顺着槐柳小道一路向下,五二一来到那座小石堆前,他把五哥放下来,在石堆前跪下掌心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六哥七哥,明日是我陪同二哥前往天庭述职的日子,两位哥哥在天有灵,保佑二哥不被老顽固刁难,保佑母神山不受邪祟侵扰,保佑玄哥快点醒过来,还有,还有……”五二一闭着眼睛,搓着掌心,笑道:“希望五二零的考试顺利,先生问的都会题目写的都对,希望五哥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汪!”五哥补充了一句。
五二一闻言一愣,他睁开眼睛,脸上的表情变得淡淡的,可微微颤抖的指尖表明他不是没有想过。
五二一有些不好意思,扭捏着委婉拒绝:“还是算了吧……”怪丢脸的……
“哼哼!”五哥扒着他的腿鼓励他。
“这……好吧……”五二一拗不过他,只好闭上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
是啊,这里没有外人,没什么难以启齿的。
他三个哥哥会为他永远保守秘密。
“希望……希望……”
五二一扣紧手指,清了清嗓子,极其小声说道:
“希望爸妈一切安好。”
哗————
顷刻间,方圆十里的槐花一簇簇争相开放,一场花雨无声无息的落下。
浅白的花瓣,金黄的花蕊一层一层铺在他周围,如同柳絮将他包裹其中,芳香四溢。
日影交错,只见两道浅葱色虚影从树上飞下,默默落在五二一身后。
那是两个极其优雅而沉静的少女模样的身影,两人手拉着手,像小时候玩捉迷藏,将闭着眼睛数数的孩子小心翼翼围起来,满眼怜爱和欣喜。
那副神情,就好像她们是拥有心脏的真正的人。
可它们不是人,不过是树王在集市上顺手带回来的一柳一槐的两株树苗。
幸得树王千万年来一日复一日的精心照料,吸取天地日月之精华,才让它们能仿着树王的模样幻化出人形。
可树灵终究没有心。
劈开了也只是一块实心木头。
于是幻化出人形的那一日,树王将一缕神识分与它们,并告诉它们,在人间,它们该唤她为母亲。
自此,木芯发芽开花。她们剜出开的最嫩最好的一朵放在母亲床头,这是她们想要成为母亲的孩子的证明。
长槐抚摸着独一只的流苏耳饰,笑意温柔,长柳俯下身,模仿母亲的样子,将嫣红的嘴唇轻轻贴在五二一的发端,隔着蒙在眼前的绸缎望着他。
这是树王,是母亲留下的最小的孩子,她们定会为母亲守护他。
五哥看见她们,尾巴摇的更欢,呼哧呼哧的喘气。
两人抬起玉手在胸前交叠,指尖轻掐,恭敬朝他无言见礼:
长槐,长柳,见过五兄长。
五哥冲她们眨眨眼睛,二人盈盈笑着摇头,竖起手指贴在嘴唇,随后手挽手,不留一丝痕迹的再度消失在树荫之中。
而后五二一在一片花海之中睁开眼睛。
他抓起一把手边的花瓣,好熟悉的香气,就好像是……
下一刻,他猛地起身向四周看去,可是除了他和五哥,再没有别人,只有柔嫩的花瓣静静躺在手心。
五二一声音发抖:“五,五哥,刚才是不是……”
话音戛然而止。
他想问是不是两位长姐来过,可是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两位姐姐再也回不来了。
彼时,他六岁。
爸妈前往天庭的第二日,母神山结界被打破,邪祟入侵,几位兄长都随着爸妈前往天庭,家中只剩下他和五哥,还有两位姐姐。
山火蔓延而上,连天光被映的通红滚烫,他们一路逃向山顶,最后被逼到悬崖边,五哥被烧的缺了毛,肉垫在逃跑的时候都磨出了血,爪子也断裂开来,可还是一次又一次挡在他们身前。
两位姐姐也张开双臂,紧紧环抱着他,八姐死死咬着牙,母亲送给她的流苏耳环不见了一只,圆润的耳垂被鲜红覆盖,九姐柳色长发被坏人恶意削去一半,脖颈后的皮肤被烫得发白,覆于眼前的绸带被泪水浸湿,却将所有哽噎都咽进肚子……
所有人都在为保护母神山拼尽全力,只有他,只有他抱着爸妈留给他的木盒子,没出息的流眼泪。
而且眼泪越流越多,怎么也止不住,撕破嗓子去呼喊“爸爸!妈妈!”,回应他的只有卷席而来的火舌。
眼看追上来的火鬼越来越多,他望着冲天的火光,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讨厌。
他讨厌这些人。
讨厌这些闯进他们家的坏人。
讨厌爸妈,讨厌哥哥,为什么不回来救他们。
可他更讨厌的是自己。
为什么这双手如此无力。
为什么没有和哥哥们一样的力量?
为什么这双眼睛只会流眼泪!
他身体里蓦然生出一股力量挣脱了两位姐姐的手,尖叫着冲进火鬼堆里,举起手中的爸妈托付给他的盒子……
扔啊。
扔啊……!
扔啊!!!
“啊啊啊啊啊!!!!!”
他冲着朝自己迎面扑上来的火鬼放声大喊,可也只是一瞬间震慑住了对方的气势,那些没有心的怪物,怎么会懂得他以何种心情尖叫。
下一刻,手上的盒子被稳稳接住。
两位姐姐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八姐以消耗自身寿命为代价,带着淡淡木香的冰凉寒气将火鬼逼退,九姐抱着他向后退到崖边,两人都是树灵成精,不能言语,只拼命朝他比划,让他不要担心,要他冷静,她们有办法。
“还,还有什么办法……”他傻呼呼的问。
两人对视一笑,无声伸出手贴上他的脸颊,和妈妈相同的声音传了过来。
——小七不急,姐姐有办法。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被梦魇深深缠住了。
为何是他,为何只有他能听见她们说话。
簌簌的声音从四周响起,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无数的柔嫩枝条困住他的手脚,而后攀岩而上,一层又一层,直到密密麻麻枝条将他包裹其中。
枝条寒气逼人,水火不侵,却是以消耗生命力为代价。
“长姐……?”
枝条的缝隙处,他看见陪他长大的,整座母神山与母亲样貌最为相似的,将母亲视为树王,忠于一生的两姐妹,背对着他——
长槐佩戴好仅剩一只的流苏耳饰,长柳解下覆于眼前的束带,露出那双母亲赋予的双眸,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两人手拉着手,对视一笑,没有丝毫犹豫和迟疑,纵身投入崖底翻滚的滚烫岩浆,同母神山融为一体。
“……”
他定定望着两人消失的位置,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瞬息间,足有两人手臂粗的枝条如同瀑布从崖底倒灌而出,涌入母神山各处,被烧断了也没关系,很快就会有更多的枝条扑向火光,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的将其彻底扑灭。
直到头顶上空不知何时结起乌云,将母神山笼罩,雷霆之音由远及近,紫电闪烁之间,有一青龙从上方砸下,长尾扫过,山壁上留下一道深数丈的沟壑,山石翻滚,虎啸龙吟之下,瓢泼大雨从天倾倒,火鬼遇水不及逃窜便已经化成石块,被最快赶来的白渊拍的粉碎。
等到柔软的槐柳枝条一层层剥落,露出了抱着木盒,眼睛直瞪瞪盯着悬崖处的他。
体内的水分仿佛都被蒸发了,他竟流不出一滴眼泪。
他踉踉跄跄走过去,双腿一软跌坐在悬崖边,小手一根根捡起地上被烧得发黑的枯枝,每捡一根就晃一晃,可枝条却不会同往常一样卷上他的手指了。
头顶上方出现一片阴影,他抬起头,那人的形态还没完全从龙变回来,单手遮于面前,眼角周围遍布青麟。
金色双瞳狰狞的可怕,一开口嘴边的獠牙闪烁着血光,映出他吓傻了的惨白的脸。
身后传来脚步声,五二一回过神把手中的槐花与柳枝小心收进怀中,转身双手覆于身前,冲着来人行礼。
“见过二哥。”
来人踩着一地白花,单手背在身后,一手撩过垂柳,站在日光之中。
青尤面容冷峻,金色发官束得一丝不苟,低沉的声音与那日一模一样。
——“此仇必报。”
“小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