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第六十八章 妖殿(三) 海面上拂来 ...
-
海面上拂来的风,湿润、潮湿,带着冰凉的凉意,房里静悄悄的,炭盆里燃着一簇红艳艳的妖火,素衣女子躺在云榻间,阖着眼,浅寐。
幽梦水榭的哑奴入了屋,看了一眼窗外来、吹得女子流泻在榻间衣衫拂动不止的海风,轻手轻脚地上前,关了窗。
试探了一下妖火温度,往炭盆里蓄了蓄妖力,升了温度。
再转身,去往案桌边,轻拨香炉,点了养心安神的薰香。
哑奴做事之时,动作又轻、又小心,生怕发出一丁点儿声响,惊醒了榻上女子。
哑奴如此恭敬,并非是仆从,恰恰相反,是他看守幽梦水榭,水榭外足以震荡山海的结界,是他的妖力所化。
如果说,云重雪在这儿,负责看守的是路瑶,那么哑奴,负责看守的,就是幽梦水榭。
哑奴看守幽梦水榭,似乎很多、很多年了,妖力极深,动辄与万年大妖不分伯仲,路瑶想出幽梦水榭,又不想与他正面交锋,只能假寐。
如今,蔺逊既然来了……
鄞手眼通天,蔺逊一入妖界,鄞便知晓,还派了云重雪,引蔺逊来冥昭殿。
路瑶不知,鄞此举为何意?
可必然与她所愿。
大有不同。
路瑶不能任鄞胡作非为,须引蔺逊至猗岚殿,尽快会一会妖君芈。
哑奴妥当布置好一切后,又轻手轻脚地出了门,门外挤满了玫蓝色的小花精,簇拥着好似一大块花毯,从碧悠悠的海面铺陈到了檐下房前。小花精们叽叽喳喳:“女君歇了吗?想见女君……”
“姐妹们用花灵做的女君礼衣,不知合不合身,来请女君试穿……”
“还有礼冠……”
哑奴低头,望着宛如水泻一般密密麻麻挤在门前、雀跃地向他请示的小花精们。
哑奴以指捂嘴,以示噤声。
“嗷嗷嗷,我们不吵,我们乖乖的……”
“大人是说,先不急吗?可是,给君上的,已经送过去了,女君这边……”
“啊,女君还不……好好,嘘、嘘!”
“嘘……”
哑奴驱赶着一众小花精,离开了幽梦水榭。
房外安静了下来。
路瑶在屋内,睁开了眼。
今夜,哑奴应该不会再来了。
路瑶从榻上起身。
榻边水红色鲛纱帘,缀着莹莹鲛珠,随着榻间微动,如同波光粼粼的水光一般拂动。
不知蔺逊……探入冥昭殿,是何光景了?
她须悄悄地过去。
路瑶抬手结印,默念法咒,要悄无声息地偷溜出去。
忽起一阵风,吹动案边丝丝缕缕地香,骤然浓烈了一般地钻了过来,一股大力袭来,猛然将路瑶的手腕攥住,施法始料未及地被打断,路瑶力不从心地后仰,摔入柔软榻间。
路瑶讶然抬头。
纱幔摇荡垂落下来,水红色鲛纱拂过突然出现的一道高大身影。
莹亮珠光映照着冷白如玉的一张脸。
此时,这一双眼眸低垂。
琥珀色眼瞳,经纱幔映得忽明忽暗,沉沉暗光,冰凉又疏离,冷漠地不着一丝情绪地落下来。
“又去哪儿?”声音极低,带着一丝压着什么的喑哑。
路瑶惊愕。
一晃,已有半月未见蔺逊,突如其来闯入视线,蓦地有几分生疏的陌生……
“之之……”路瑶惊语,宛如呢喃。
轻轻的声音,落入蔺逊耳中。
蔺逊垂眸凝视,被牢牢钳制在身下的路瑶。
乌黑长发,铺散在榻间,露出了雪白脸庞,漆黑眼瞳,盛满了惊讶,没有闪避,没有一丝被擒、被捉,胆惧、慌乱和害怕……
望着他的眼瞳,澄澈又坦荡。
似重见故友般,除了一瞬地惊,别的,什么也没有。
仿佛他的出现,惊扰不起什么。
那些从头到尾的欺骗,也不会让她再见到他,激起哪怕一丝一毫地慌张、愧疚……
蔺逊的心脏,仿佛被针尖一刺。
攥着路瑶的手腕,又用力了几分。
目光垂及榻间,锦被如云般柔软,路瑶一袭素色衣衫,哪怕仍然是平平无奇的素白色,却不再是素布衣裳,轻柔如云纱,比起在凡间时,贵重了不止千分、万分。
不仅如此,目光所及的云榻、桌案、壁画……房里的每一件,极尽精致,无一不显露出,路瑶在这儿的身份不一般。
见及此,蔺逊尽管占据上风……
却宛如被刀剜。
蔺逊极力地克制、维持如常。
声音却也低哑不成声:“你到底是谁?!”
哪怕早已心知肚明。
却还想眼见为实,亲耳听到答案。
路瑶愕然。
看见蔺逊怒视的眼,眼尾微微泛红,透着一股极力压制、太过用力的劲儿,已经紧绷到了极致。
路瑶不解,随后,笑了起来:“之之,你不都看到了吗?”
“妖?”蔺逊还在问。
路瑶知晓蔺逊性情一向执拗,可也没想到,蔺逊会在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上,紧追不放。
路瑶答:“我骗了你。”
“为什么?”蔺逊一句一句,刨根问底。
路瑶沉默后,道:“不为什么。”
“不可能。”蔺逊不蠢、也不傻,不会有谁,会无缘无故、费尽心力地欺骗他,除非,有所图谋……
路瑶盯着他:“为什么?”
“冥昭殿。”蔺逊一字一顿地说出他恨极了的这三个字,“我,蔺逊,逍遥宗弟子,拜冥昭殿所赐,沦为阶下囚,几经追杀,数次死里逃生。你,冥昭殿妖君,既知我身份,又岂会无缘由?”
“为了跟着我……”蔺逊忆起当初,自嘲地笑,“扮作凡人,伏低装弱,引我生怜……”
“为了跟着我……捏造溪生与我血契相绑的假象,明忠于我,实忠于你,联合欺瞒、互相掩护!”
“为了跟着我……不惜自伤,以冥昭殿阴灵之力,让我放心不下你,什么也顾及不上,想方设法将你留在身边!”
“你看着我,被你耍得团团转!你看着我,耳聋眼瞎、自不量力!你看着我,一路小心地想要护着仇人!”
“多可笑啊!”
“你看着我犯傻、犯蠢,感到可笑吧?你看着我如今……”话音戛然而止。
蔺逊用尽力盯着路瑶的一双眼,压抑着密不透风的滚滚黑沉。
喉唇紧闭,咬着牙般不发出一个字。
路瑶望着蔺逊。
见过了蔺逊的眼里,盛满了很轻、很柔的目光,如今这一双眼轻柔不在……眸底涌动的冷漠、锐利、失望、与忿恨,也清晰可见。
恨……
路瑶第一次见。
哪怕是当初,她在门前捡到他,将他救醒的第一面;哪怕是阜城,接连见到谢旻、皓泽得知云重雪欺骗,被师尊构陷……也没有如此的恨。
这般恨意强烈,压都压不住了……
看来,骗他一事,当真伤了他,让他恨极了。
“嗯。”
路瑶答:“可笑。”
这一声极轻,却如重锤,蔺逊捏着路瑶的手,用力得、快要捏碎。
“所以呢?你来报复,向我寻仇?”
“寻、仇……”蔺逊念了念这两个字,忽地笑了起来,眼尾殷红,宛如潋滟秋水,透出几分极浓艳色,字字含恨,“你骗我至此,自然是仇。”
牢牢地钳制着路瑶的手,用力极了,也恨极了。
路瑶微微一笑。
路瑶情愿蔺逊恨。
恨她,更利于她,将蔺逊引至猗岚殿。
故而,路瑶毫无惧意:“杀我?你别忘了,这儿是冥昭殿的地盘。幽梦水榭虽不是主殿,也有的是妖,你以为你能杀了我全身而退?”
“杀你?”蔺逊听着路瑶坦荡荡地、轻飘飘地说出这两个字。
像极了逗弄路边的猫狗,逗弄得狠了、惹急了,也不怕被反咬。小猫、小狗罢了,能伤及她什么?
蔺逊低头一阵笑。
“杀你……”蔺逊笑了一会儿,臂腕蓦地用力,猛地一拽,单臂环腰,按住脊背,要将路瑶锢入怀。
就在这时,一记阴冷至极的劲力,宛如破鞘而出的冷刀,劈开曼曼纱幔,袭击向蔺逊——
“蔺逊。”
轻而厉的声音响起,房中蓦地现出了一道身影,锦绣长袍,贵不可言,逶迤泻地。
被砍断的纱幔飞扬,清晰看见出声者的眉眼。
他就伫立在不远处,仿佛已经无声无息地伫立了良久,金冠束发,黑发柔滑,宛如水墨,面色柔和,唇红齿白,眉间一点朱砂,妖艳靡丽……
冥君鄞!
“你真当本君是摆设?”
冥君鄞眸色平淡。
望向蔺逊揽住路瑶的手。
话语轻淡,带着浑然天成的凌厉与威严:“你能寻到这儿,不过是本君恩赐,许你见她。可你得寸进尺……”
“怪不得本君无情!”
冥君鄞瞬移,转瞬至榻间,抬臂一掌,击向蔺逊!
不好!
路瑶错愕地望见鄞突然现身,他似乎一直在这儿……
可不待她反应,鄞的掌势如破竹,劈向了蔺逊!
蔺逊岂是鄞的对手?!
路瑶想挡。
却被早有预料的鄞用一记力束缚拦下,眼看着救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