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第五十三章 无羁谷(七) “你来寻我 ...
-
“你来寻我,所为何事?”
司茉随蔺逊、路瑶等,回了客栈,单独在一间客房,坐下来商谈。
房里只有蔺逊、司茉。
司茉也不兜圈子了,开门见山:“小仙君,师从何门?”
蔺逊斟茶的手一顿。
此问,恰是他不愿触碰的伤疤,他曾是逍遥宗门下,如今……
蔺逊斟茶,将茶杯推至司茉面前:“无门无派。”
“无门无派?”
司茉惊惑:“昨夜,我观你剑法,与我曾见过的仙门中人,如出一辙,一看便知经过正统教导而来,绝非野路子出身。我来此,并无恶意,你不必担忧为师门引来祸事。”
“之所以有此问,是因……”
“你是仙,我也不必瞒你,无羁谷与仙、妖两界皆有渊源,幽冥草一事更是牵连甚广,我需知晓你是何门何派,是否担得起此事。”
司茉言辞坦诚,蔺逊望着她,答道:“我姓蔺,单名一个逊字,字敏之。”
“蔺敏之?”司茉点头,“何门何派?”
蔺逊未语。
他的事,在仙、妖两界闹得沸沸扬扬,可谓人尽皆知。
可她,却对这一个名字,没什么反应……
她自称魅女,无羁谷之主,又称无羁谷与仙、妖两界渊源颇深,却又消息闭塞至此……
司茉还在等他答。
蔺逊道:“你说,你曾见过仙门中人,剑法与我如出一辙,是谁?”
司茉道:“不知。”
蔺逊问:“是何模样?”
司茉盯着蔺逊,未答。
像是互相试探的双方,各自攥着底,不肯在探清对方前,先漏了相。
蔺逊道:“你既不知,看来你对仙界所知甚少,那你又从何评判,你所为之事,我担得起,还是担不起?”
司茉道:“观你昨夜行径,你不是胆怯怕事之辈,我今日才会来寻你。此事不易,若你师从仙门大宗,传信回去,请能者来襄助,更易成事。可若是你师从小门派,门派中亦无大能者,便不必拖你下水,平白让你枉送性命。”
司茉考虑得挺多。
可是,无从辨别是真是假。
蔺逊道:“你至今,什么也没说,怎知我能不能帮?愿不愿帮?”
司茉端详蔺逊。
蔺逊模样俊俏,冰姿玉骨、丰神俊朗,初看像一个徒有花花架子的锦绣公子,不如别的仙师那般老道,一眼便觉得十分有实力、沉稳可靠。
可是。
司茉昨夜见过了蔺逊的身手。
修为确不深厚、心志却极坚,招招式式、勇毅无畏,一分修为,能被他使出十倍的威力。
并不是什么草包。
只是……太年轻。
说话时,尽管姿态谦和,却也会隐隐有一种独属于天之骄子的底气,傲然、桀骜,不肯受他人主宰。
这么谈,谈不拢。
司茉有一瞬想离开,可又顾及时日,终究没走。
司茉抬起手,摊开掌心。
掌心现出了一物。
物色黯淡、掉漆,有了一些年头。
司茉道:“我不知,那个仙门中人是谁,这是他掉落之物,若你与他同门,应当识得。”
蔺逊取过来。
是一个破碎宫铃。
这个宫铃……
蔺逊摸着宫铃上的纹路,心脏剧烈震颤起来——
这是逍遥宗的宫铃!
逍遥宗外门、内门、弟子、长老所佩宫铃,尽不相同!皆是独有!宫铃,甚至能代表所佩之人的身份!
这个宫铃……虽然碎了。可是蟠龙纹、玉玺石……这是逍遥宗掌门!
他的师尊!
南禅子之物!
蔺逊被污、被诛之前,尚是逍遥宗弟子、南禅子的得意门生,常常得见南禅子,南禅子确有数十年未佩戴宫铃,只是,南禅子是掌门,无人敢疑议……
这个宫铃,怎会碎在这儿?!
司茉观察蔺逊道:“认识?”
蔺逊缓一缓心神,问道:“此物,你从何而来?”
司茉道:“他的掉落之物,他只来过一次,我亦不知他来历,想还,也无处归还。”
蔺逊问:“为何会掉在这儿?为何会碎?”
蔺逊极力遮掩,也无法全然掩住急切,不用蔺逊再答,司茉已知,蔺逊识得。
司茉道:“五十年前,他来过无羁谷,和你一样,去了那个地方,见到了……那个怪物。”
“和你一样,他想杀了怪物、毁去所有害人的幽冥草。”
“他花了七天七夜,助我布阵。可惜……杀阵未成,此物是怪物碎阵之时,击伤他所落。”
“他受伤不敌,我助他离开,走时,他说他会召集仙门,定会回来助我,可是,再也没有回来。我以为,他伤重不治,或许,早已不在人世。”
“这么多年过去,我已不期盼,他还会回来。只是,经过此事,我已知杀他、除幽冥草难如登天,如今,我不愿重蹈覆辙,才会对你多番问探。”
蔺逊默声。
他从未听南禅子提过,来过无羁谷!
至于召集仙门……除了杀他时,南禅子用仙盟之约,召集了众仙门,列数他的罪名!除此之外,数十年来,从未召集仙门!
南禅子……于如今的蔺逊而言,好似一个面无全非的陌生人!
若司茉所言,字字为真,南禅子离开时,便是彻头彻尾地骗她!
蔺逊道:“他没死。活得很好。”
至少,数月前,蔺逊最后一次见南禅子,南禅子持销魂弓、对准他时,挽弓的姿势矫健、身骨硬朗。
站在众仙之中,居于众仙之首,威风凛凛、赫赫风光。
“没死?”
司茉道:“太好了!我一直担心,他受我牵连,他没死,我安心了。”
得知他没死,不是责怪、怨怼他背弃约定?而是……庆幸?
庆幸他还活着?
蔺逊望着司茉,司茉面纱遮面,看不清脸。
却莫名让他觉得,她所言,句句真心实意,没有一点虚情假意的伪装。
蔺逊问:“为何你以为他会死?”
已经说了这么多了,司茉不再顾虑:“昨夜,你已与那个怪物,过过招了。并非涨他威风,灭你志气,恕我直言,他的修为,在你之上。昨夜若非我出手,你断难逃脱。”
“他并非寻常妖物。”
“算起来,他如今,至少也应有两千余岁,小仙君如此年轻,自是不敌的。”
蔺逊静静地听。
司茉往下,继续道:“两千多年前,这儿不是无羁谷,是一国,名玉英。玉英国盛产花,又名花都。那时,花开满城,处处繁花,只不过,如今处处都是幽冥草了。”
“他是玉英国国师,为国祭祀祈福,保玉英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福泽绵长。”
“初时,是这样的,他的推演卜算之能卓绝,助玉英国避开了诸多祸乱。可也正是因他擅于卜算……”
司茉顿了一下,道:“他算出了国运已尽,玉英国避不了,必遭灭国。”
“此预言一出,父王震怒,说他妖言惑众,将他革职收监。父王没杀他,也或许杀了……”
司茉眼眸有一丝恍惚,仿佛隔着漫漫年岁,再见当初的惨烈景象。
淡紫色的眼眸,是化不开的浓重悲伤。
“玉英国应了预言,遭邻国袭击,父王披帅上战场,横死战场,玉英国灭。”
“我死在了那一场战乱中,可我久久眷恋故国、不愿离去。”
“他也死在那时,与我一样,没有离去。”
“他有怨。”
“初时,我不知晓他在。直到渐渐长起了幽冥草,且被我发现了,幽冥草会害人。”
“可这是,太久之后的事了。久到……他已经成了一个怪物,修为不低,我杀不了他。”
“我只能囚他。”
“可是,囚不住。他在你见到的法阵中,学会了隔空操纵幽冥草。我尝试过拔除这儿所有的幽冥草,我拔、他再生,根本除不尽。再者,幽冥草已经成为了这儿的人赖以生存之物,毁尽了幽冥草,便是毁了他们的活路。”
“我曾在拔除幽冥草时,遭到了驱逐,我向人们解释,这个草,会害了他们的命,他们不听,朝我扔石块、挥锄锹把我赶走……”
“所以。”
司茉看着蔺逊:“你方才想劝他们、远离幽冥草,他们会听?不过当你想断他们财路罢了。”
蔺逊默语。
司茉道:“还有一个原因。”
“幽冥草,这儿的人离不开。妖,也离不开。你应知晓,这儿离妖界很近。毁了幽冥草,妖界大军过境,谁又担得了?”
“这是他的策略,让我毁不了幽冥草,纵然仙界知晓了这儿,也不敢贸然插手。”
“我与他,相斗数百年。除了囚他、设法杀他,唯一能做之事,是阻止他用幽冥草害人,他吸收的心神,我都会取出来、还回去,看似风平浪静地过了这么多年。”
“可是,此非长久计。”
“五十年前,我曾求救,你认识的那个仙,来了此处。他的修为不低,助我成阵杀他,险些被反杀。你问我,为何以为他会死?因为,他伤得极重。”
蔺逊皱眉。
在他的记忆里,南禅子五十年前,是曾闭关,可那是因为逍遥宗内,发生了意外……
从未听说过,南禅子闭关是,在外受了重伤!
不管当年如何,蔺逊无从考究。
蔺逊按捺下一切关于南禅子的疑窦,优先专注于无羁谷之事。
“你知晓,为何这儿更名‘无羁谷’吗?”司茉道,“这是,与妖界做的交易。无羁,无所羁束,千百年来,妖一直弱于仙,幽冥草能滋补妖力,无羁谷源源不断地生长幽冥草,益于妖界!妖力愈盛,终有一日,众妖在世,再不必受仙界羁束!”
“他助我,妖界不会放过他,纵然我送他离开,他也会遭到追杀!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担心他遭我拖累、是否还活着?而今,你说他还活着,甚好!甚好!”
蔺逊沉默不语。
且不说,司茉所言真假难辨,突如其来地牵扯到的南禅子,更是扑朔迷离……好像一团又一团迷雾,始料未及地砸向了他!
可这……
与他解冰魄术,又有何关系?!叶茵为何引他来此?!
千头万绪,宛如乱麻!
一时理不出所以然!
“你……愿助我再成杀阵吗?”
司茉说完了前因后果,望着面色肃然、久久未语的蔺逊,出声征询。
蔺逊道:“你不是说,你杀不了那个怪物。之前助你的,险些被反杀?!”
“是。”司茉道,“可是,你昨夜也看到了,再不杀他,无羁谷中的人都会送命!”
“我亦不愿牵连你!若你能求助师门,增派修为更高者来布阵护法、防止妖作祟,更好!你放心!我这次,已有了万全之法!一定能杀他!”
蔺逊问:“什么万全之法?”
“补全残阵!”司茉道,“你昨夜已见,那阵法呈囚,未成灭,是因当初阵法未成,遭到了反击!如今,我已有准备,无需七天七夜布阵,只需补全残阵,他必遭诛杀!”
蔺逊没接话。
昨夜的阵法,他见识过了,确是囚杀大阵……可那阵,是南禅子、眼前的司茉所设?
蔺逊不清楚司茉,还不清楚南禅子?
南禅子虽为逍遥宗掌门,可论修为,在仙界一众仙尊之中,平庸至极。昨夜的阵法,力量磅礴,非仙界数一数二的顶级宗师,不能成!
再者,法阵为囚,的确囚了大妖,可是……也在阻拦他!不似一个阵,反而像是重重叠叠套了数个阵法!极为复杂!
蔺逊初见司茉,司茉一面之辞,不足为信!
尽管……司茉眼神诚挚、态度恳切。
可是,当初的云重雪骗他去阜城时,不也诚恳至极?!
蔺逊谨慎:“容我思量一日。”
蔺逊这么说了,司茉眼神转黯,却也不强人所难:“好。我等你答复。若你答应,明日去阵前。若不答应……尽快带身边之人离开吧。”
蔺逊道:“多谢提醒。”
言尽于此,司茉起身。桌上的茶杯,茶水满满当当,谈论太久,茶水已凉。
司茉站起,一饮而尽:“多谢蔺小仙君。”
司茉转身,向外走。
开门,滑进来一颗插满了金钗玉梳的小脑袋,粉嫩嫩的小姑娘,在门边没站稳,险些摔进来!
“我没偷听啊!”方棠玉刚站稳,连忙解释,“我刚来!路姐姐、溪生在厨房熬药,担心药凉了,我来看看!”
生怕蔺逊、司茉不信,连说了好几遍“真的!真的!”。
蔺逊当然知晓是真的,他还没有耳聋到,被一个凡人,在门口偷听。
蔺逊道:“告诉路瑶,我一会儿去找她。”
“好好!”方棠玉点头,似还没回过神一般,在原地没走。
司茉在门边,耐心地等着方棠玉、蔺逊一来一回地对话后,最后留下了一句“若是不愿,记住我方才的话”,出门离去。
若是不愿……
司茉似乎没抱希望他会应。
蔺逊走出门。
“蔺公子,您的这位朋友,什么来头啊?”蔺逊听到方棠玉问。
蔺逊转头,只见方棠玉仍在门前,望着司茉的背影……
蔺逊道:“有事?”
“啊?”方棠玉回神,“没有!没有!我就是看,您的这位朋友,衣着打扮,特别有风韵!特别漂亮!我都没见过这样的样式!想问问,哪儿买!我想试试!噢,对,还有路姐姐!路姐姐也没这样打扮过吧?肯定特别美!”
蔺逊:“……”
神色微微局促,一时间不知如何接话。
蔺逊调转头,沉默地走了。
方棠玉望着司茉离去的方向,猛地一拍脑袋,拔腿往前,“登登”地跑下楼,追司茉去了。
方棠玉跑得很快,方向也明确,在客进客出的大堂中,看见了司茉的背影:“漂亮姐姐!等一下!等我一下!”
方棠玉一路狂奔,边跑边喊,激扬喊声,飘入司茉的耳朵。
司茉顿步,方棠玉宛如小飓风,飞到了司茉面前。
“漂亮姐姐!我想问问,你的头纱,在哪儿买的啊?好漂亮!”
司茉不语。
方棠玉忽地伸手,拉下了司茉遮面的纱。
烟紫色纱落下,露出了一张肤若凝脂的脸庞,浅紫色眼瞳,宛如镶嵌的两颗紫水晶,熠熠生辉、美不胜收。
站在人流嘈杂的客栈之中,宛如九天之上的神女。
高贵、冷艳、瑰丽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