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君记》堙川炽野

52、第五十二章 无羁谷（六） “有第三个

　　“有第三个选择吗？”

　　方棠玉对着眼前的素衣女子，并未怯生。

　　反而舒展了笑颜，好似小姑娘撒娇般地笑着回答。

　　方棠玉的话，令溪生有几分害怕。

　　在它看来，方棠玉不答反问，无异于以下犯上。

　　溪生想要打圆场，却听到路瑶问：“你想要什么选择？”

　　方棠玉下了榻，拍了拍衣衫褶皱，站在了路瑶的跟前：“您，必是溪生所说的，真正有大能耐的妖吧？溪生求您，救了我？您有顾虑，是吗？”

　　年纪虽小，却十分聪颖，举止大方。

　　“您放心，我知晓遇仙、遇妖，皆是机缘奇遇，我不会怕，更不会对外声张。恩公做好事不留名，想让我忘了，可我却不想忘了恩情。求恩公，许我留下记忆，不忘溪生、也不忘您，可以吗？”

　　“君上……”一旁的溪生，默默地开口。

　　路瑶端详着溪生、方棠玉。

　　一样年轻、稚嫩的脸庞、眼神，一样的坦然、坚持。

　　没有扭扭捏捏、也没有举棋不定。

　　只是很纯粹的、不被常见的世俗之见所裹挟，不愿、不信也不怕什么人、妖之别。

　　路瑶静默良久后，道：“我姓路，名瑶，是一个郎中。溪生去饭馆，帮我取幽冥草的途中，捡到了你，带你回来，我帮你扎了两针。”

　　溪生的眼，一下亮了：“谢君上！”

　　方棠玉不知所以，也跟着溪生，道：“谢君上！”

　　路瑶不多磨叽，再问方棠玉来历、所遇之事。

　　方棠玉所言，大意与溪生相近，只是换了一个人、换了一种描述，再讲了一遍——

　　方棠玉如何偷偷离家出走；溪生、方棠玉如何在漠北小城相识；结伴同行的所见所闻、沿途风光；溪生走后，方棠玉沿北而上，又遇到了哪些人、那些事、听闻北渊有一个神奇的大沙淘金的无羁谷，特意而来，还没入谷，被一种邪门黑气所围，险些丧命……

　　方棠玉讲的时候，比溪生详尽多了！

　　——从在家一个人如何悄咪咪地装满包袱、到从南到北途径的各大城镇或昂贵或便宜的小玩意、再到溪生第一次带她飞，她兴奋之余，有一点点恐惧，可在无羁谷外被黑气袭击时，才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惧……绘声绘色，十分生动。

　　方棠玉讲得多、也讲得慢。

　　讲到黎明破晓，渐亮的天光驱散了房间夜色。

　　路瑶一直听了下来。

　　信了方棠玉，真的是一个人。

　　从南到北，一直到了无羁谷。

　　若非亲历，不会有如此多真实的细节、感想感触。

　　方棠玉的气息，是人，如假包换的人。

　　至于方棠玉认识溪生、来了无羁谷、又被溪生所救……许是因缘际会的巧合。

　　大千世界，总是不巧不成书。

　　天亮后，蔺逊回来了。

　　蔺逊推门而入的一刻，方棠玉分享所见所闻的声音，戛然而止。

　　方棠玉探头，好奇地望着入门来的蔺逊。

　　蔺逊面色疲惫，见到方棠玉之时，懵了一瞬，折身向外，以为走错了房门。

　　“主人，回来了！”溪生先开口喊。

　　蔺逊又是一懵，折返回来，望着排排坐于榻上、好似秉烛夜谈后的路瑶、溪生……以及一个陌生小姑娘。

　　小姑娘粲然一笑，语出惊人：“这位俊恩公！我叫方棠玉，初次见面，请多关照！您不必惊讶！我是路瑶恩公、溪生恩公救回来的！您是路瑶恩公、溪生恩公的同伴，那也是我的恩公！请问您如何称呼？”

　　蔺逊：“？！！”

　　蔺逊不解地望向路瑶：“路瑶？”

　　路瑶站起来，伸了伸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姿态懒散地朝门外走：“之之啊，我饿了，我去找点儿吃的，至于这个方棠玉从何而来，让他俩与你说吧。”

　　路瑶离去。

　　“主人，事情是这样……”溪生接话解释。

　　溪生昨夜违令离去、去饭馆找幽冥草，欠了蔺逊好几个解释，可是路瑶独自出门，蔺逊很快回过了神，转身向外：“我回来，再解释。”

　　房内一下仅余下溪生、方棠玉。

　　方棠玉眼见着路瑶、蔺逊走没影了，凑近溪生，戳了戳，不懂就问道：“这个主人，又是谁啊？”

　　溪生答：“就是主人啊。”

　　方棠玉又问：“那，那个君上呢？”

　　溪生答：“就是君上啊。”

　　“又是君上、又是主人的，和你什么关系？他们两个，又是什么关系？”

　　溪生：“……”

　　好问题。

　　溪生看了一眼眼神懵懂茫然的方棠玉，开始了漫长而复杂的解释：“事情要从……”

　　*

　　天色过早，客栈尚在一片静寂，路瑶下了楼，去了街上。

　　街上已经摆起了早市。

　　卖幽冥草的商贩们，还没来上货开张，先开的是食铺，有几家烧起了热汤，等待一会儿来往的人渐渐多了，卖一些汤面馄饨。

　　路瑶点了吃食，老板还在现擀皮，让路瑶稍等一下。路瑶进了铺摊，寻了一张空凳子，坐下了。

　　蔺逊紧随，坐到了身旁。

　　蔺逊一直没说话，脸上是一眼可见的倦容，似乎也没什么余力，多说什么话。

　　只是跟着路瑶。

　　路瑶点餐，他结账，路瑶等餐，他陪等。

　　蔺逊不提，路瑶却知晓，他为何如此疲累。

　　昨夜幽冥草吸食人精血，纵然后来被阻，可无羁谷中，也已经不少人受害，蔺逊一户户查、一个个解，耗了不少力，才会天亮方归。

　　“之之，你昨夜没歇息好吗？”路瑶明知故问，“眼眶发黑、面色发青……”

　　蔺逊惊怔，面露一丝不自然的茫然、慌错。

　　紧赶慢赶、一夜奔波，经路瑶提醒，他才想起，自己此时，必然十分狼狈。

　　可此时在外，无镜照看自己是何模样，也不便整理仪容。

　　蔺逊望着路瑶，喉咙发紧：“很……丑吗？”

　　路瑶笑：“不丑！我们之之，最好看了！你刚才没听到方棠玉说吗？俊恩公！我们之之是无羁谷里最俊俏的恩公！一会儿回去，我给你配一个养神汤吧？许是初来，水土不服，才会歇息不好的。”

　　蔺逊神态稍松，像是松了一口气：“好。”

　　等餐的时候，渐渐有卖幽冥草的商贩，用板车拉着幽冥草过来了，摊前也开始聚起了小妖化形的人，市集逐渐地热闹了起来。

　　人群围集，蔺逊神色渐渐严肃。

　　人群中有几张脸，他昨夜见过——正是被幽冥草吸食了心神的人！

　　这些人昏睡中，被幽冥草吸食了心神，他施救，才没殒命。

　　可是转头第二日，这些人又热热闹闹地兜售幽冥草？！

　　板车上的幽冥草，是蓝色的，新鲜的，枝叶上还有露珠。

　　这些人一觉醒来，又去采割这种会要了他们命的东西？！

　　蔺逊“噌”地站了起来，朝着围聚的人群而去。

　　“之之，你去哪儿？”

　　蔺逊听到路瑶在身后喊，停下了脚步。

　　蔺逊回身，神态温和道：“我过去一趟，你在这儿等我。”

　　路瑶面色不解。

　　蔺逊也不好多解释。

　　蔺逊迈步，一出摊，没走两步，冷不丁被一个人拦了路——

　　“公子。”

　　女声清冽，却沉稳。

　　蔺逊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女子，锦罗绸缎、衣着华丽，头上披着一大块烟紫色头纱，长长一大块，纱边绣金，从发顶披下来，遮住了面，只露出一双浅紫的眼瞳。

　　“你是？”

　　蔺逊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声音耳熟，不确定来者身份。

　　女子答：“昨夜说过，我今日会来寻公子。”

　　蔺逊压低声：“你是魅女？”

　　女子低声笑：“是，小仙君可唤我，司茉。”

　　女子态度含糊，摸不准是敌是友。

　　蔺逊问：“你来所为何事？”

　　女子答：“自是有事相商。小仙君可要过去，戳破幽冥草伤人的真相？小仙君有何证据，可信服于人呢？”

　　蔺逊含怒：“你既知幽冥草伤人，却不管束？”

　　女子笑：“此，即为我来此，相商之事。”

　　路瑶看见蔺逊忽地停在了摊铺外、与一名女子说话，从铺里走了出来：“这是？”

　　声音惊动了蔺逊、女子。

　　蔺逊即刻转身：“路瑶，你怎么出来了？”

　　女子看着蔺逊，站定在了从摊铺里面出来的一个年轻姑娘身旁。

　　状似询问，可那姿态，分明就是护着那一个姑娘，像是生怕她会忽然出手、伤着她一样。

　　“你们认识吗？”年轻姑娘在问蔺逊。

　　蔺逊迟疑了一下，像是不知如何作答。

　　司茉端量着姑娘，一身素衣、十分朴素，纤瘦素淡，气质也十分干净。

　　像是天山之上、不染尘埃的醴泉。

　　司茉顿时知晓了小仙君在紧张什么，笑了一下，开口道：“我叫司茉，是他……在这儿新认识的朋友。”

　　“朋友？”姑娘点头，“我叫路瑶。我买了一些吃的，快好了，你要进来一起吃吗？”

　　路瑶态度友好、大方，一旁的蔺逊，身姿微微紧绷，仍然戒备。

　　司茉笑道：“我找他，有事相商。只是不知，他更愿在这儿，还是另寻一个僻静处？”

　　蔺逊道：“市集人多眼杂，换个地方吧。”

　　司茉道：“那……路瑶姑娘，我先走一步，失陪了。”

　　蔺逊道：“路瑶，我先送你回客栈，让溪生陪着你？我去去就回。”

　　路瑶道：“啊……好。”

　　路瑶一向不多问，闻言，让摊主将买的吃食一并打包，蔺逊接过来，与路瑶一道出摊。

　　刚走了两三步，忽然听到了溪生的声音——

　　“主人！”

　　溪生如同灵活的小圆墩，从客栈的方向滚过来，精准地扑了过来：“主人，买了什么好吃的？”

　　方棠玉紧随其后，有礼道：“路姐姐，蔺公子，我和溪生来……”

　　话没说完，瞥见了不远处披纱遮面的司茉。

　　方棠玉的话，戛然而止。

　　司茉也还没走远，听到了蔺逊身边的声响，回头看了一眼。

　　恰与方棠玉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