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君记》堙川炽野

47、第四十七章 无羁谷（一） 无羁谷地处

　　无羁谷地处北渊。

　　处在人间，邻近落海，与开启妖界的玄幽门不过一海之隔，妖气较之别处更浓郁，人、妖混杂。

　　相传无羁谷，数千年前曾有一国。

　　千百年间，王朝更迭、风沙演变，渐渐化为了历史尘埃里的一抔土。

　　古国王女，眷恋旧都，未入轮回，心念未消，魑魅成形，守着空空荡荡的古城。

　　魅女乃阴，守城愈久，愈发凝聚了大量阴气，城内渐渐长起了喜阴、却向阳的幽冥草。

　　幽冥草本生在妖界，妖界阴气过盛，终日不见阳。阴气有助于幽冥草生长，不见阳却也会让幽冥草快速枯萎。

　　妖界的幽冥草总是一簇簇生、一簇簇死，生而又死、死而又生。

　　幽冥草对妖魔鬼怪有滋补之效，生死往复的幽冥草，对妖界数以亿计的妖魔鬼怪而言，寥寥无几。人间有了这么一个幽冥草簇簇而生、长年不败之地，对妖界反而是一件好事。

　　于是，妖界各大盘踞一方的妖冥之君，皆未出手摧毁这样一个地方，反而，会派底下妖使来此往来贸易。

　　渐渐的，此地贸易，日益昌盛。

　　贸易往来，也有了人烟。

　　有人、也有妖，人、妖来此，人不送命、妖不害命，渐渐形成了一个经商贸易、鱼龙混杂之地。

　　昔年消失在风沙中的古城，成了人妖共存的无羁谷。

　　无羁谷之名，于人、妖、仙皆不陌生。于人，无羁谷是走南闯北的商贩胆大敢闯便能发财致富的福地。于妖，无羁谷生长的幽冥草，不过用一些钱财便能换得，物美价廉。于仙，无羁谷安宁和平、未起事端，亦不必食古不化、非要毁去，引起不必要的祸端。

　　无羁谷就这么成了三教九流汇聚、人、妖、仙皆往皆来的三不管之地。

　　魅女也成了无羁谷谷主，无羁谷唯一的话事人。

　　其为魅，却曾是王室宗亲血脉，知书识礼、明理通达，与生性残忍、弱肉强食的妖邪不一样。相传魅女性情温和，不仅不伤人，还会护人。

　　数千年修为，使得魅女力量强大，远在寻常妖魔之上，寻常妖魔入了无羁谷，都得乖乖化作人形、与人诚心实意地交易，断不敢蓄意伤人。

　　这也是千百年来，无羁谷一直和谐共处、安然太平的原因之一。

　　无羁谷不是什么豺狼虎豹之地。

　　可蔺逊一直有追兵隐忧、又历经了阜城之事，对去无羁谷多了几分谨慎。

　　一路上，蔺逊很小心，除了路瑶、溪生，不多与人言语、也不多管他人闲事，尽量行偏僻荒道，减少与人的交集，避免暴露行迹。

　　夜深人静，路瑶歇息之时，蔺逊会独行到僻静处，闭目打坐、纳息炼气。

　　溪生看着蔺逊来来去去，跟了两次，也没瞧出所以然来。又见路瑶配合地装作不知。虽疑惑，这么久以来，对蔺逊、路瑶乐此不疲地互相扮演见惯不怪，也懒得问了。

　　蔺逊离开时，溪生会像以往的每一次那样，听命于路瑶。

　　可它发现……路瑶没什么指令。

　　不会像以前那样指派它跟着蔺逊、也不会指挥它漫山遍野找草药……什么事也不做，反倒让它有一些无所适从了。

　　溪生很想让路瑶，像以前那样，给它安排点什么事。

　　可是，没有。

　　不知路瑶真睡、还是假寐，离开阜城以来，路瑶一直嗜睡。除了扮演一个称职小郎中，其余时候，都在马车里，寂静无声。

　　溪生不敢打扰。

　　溪生闲来无事，从马车上下来，有时在山林间、有时在湖泊边，在星空月色下，随意地走一走。

　　它没走太远，因为，它既不想撞见蔺逊、也不想被路瑶觉察。

　　可……许是它一开始谨慎、后来松懈了，一天夜里，它在一泓湖水旁的枯木枝上，对着月光映照得波光粼粼的湖水，正在发神。

　　“溪生？”

　　路瑶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溪生一惊。

　　惊慌转身，看见身披月色柔光的女子款款而来。

　　“君、君上？”溪生吓得舌打结，“我、我，那个，君上找主人吗？主人在那边！我带君上过去？”

　　月光下，年轻的素衣女子，黑眸漆黑，似含笑：“你在做什么？”

　　“我、我……”溪生四处张望，仰头，看了看天，“我，赏月呢！赏月！君上，你看！今晚的月亮真美！”

　　路瑶没看月，而是看向溪生缩成拳的手：“手里是什么？”

　　“啊，我，呃……”溪生的手，缩在袖中，想藏在身后。

　　又见到路瑶的眼，黑曜石般，晶润泠冽，没有冰冷施压，却让溪生心神一震、后背发寒。

　　瞒不过的。

　　溪生只得歇了自己想藏的心思，缓缓地松开拳。

　　手指展开，一块黄白玉佩，形若草卉，静静在掌心。

　　路瑶要取：“这是什么？”

　　溪生避开，溪生宝贝似的，快速地收了起来：“君上见着了，一个小物件而已，街上随便买的，没什么的。”

　　路瑶看着溪生紧张的神色。

　　若真是随便买的小物件，哪儿用得着这般紧张，碰，都不让碰一下。

　　前段时日，溪生可没有这样的小物件，随身放得好好的，白日里从不拿出来，夜里寂静无人时，拿在手里发神，还不让别人沾碰。

　　“溪生。”

　　路瑶笑道：“本君放你自在的几日，你去了哪儿？与本君说道说道？”

　　“啊？”溪生支吾，“没去哪儿，就，就四处逛了逛，吃吃美食、看看美景，没什么的……”

　　“妖，可瞬移千里。你的四处逛一逛，范围可广了。人间疆土辽阔，大漠孤烟、烟雨江南，全然不同。你逛了哪儿、吃了什么、看了什么美景，皆值得一道。”

　　“啊……”溪生一瞬哀怨。

　　路瑶笑容柔煦、却不容违背。

　　溪生只能答：“那日，我出了村，第一日，先去了……”

　　……

　　月色柔柔，温柔沁照着湖泊边，一高一矮的女子、孩童，低低的谈话声，随着夜里微凉的风轻飘。

　　风飘过湖边枯枝、飘过地上浅草、飘过远远树林下的马车……

　　粗绳拴在树下的马儿，甩一甩尾巴，低头，嗅食树边青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