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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蕖城(二) 街上高声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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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高声吆喝穿透沿街的窗户,传入房中。
窗外热闹非凡,窗内静谧无声,静得能偶尔听见案桌上香炉燃香的窸窣声响。
溪生靠在桌边打瞌睡,稚嫩的小圆脸,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地晃动。
帷帐后,有一道瘦高挺拔的身影,坐在榻边上。
榻上帷幔低垂,遮住面容。
只瞧得真切下方倾泻如墨的长发、挺括又好看的素布衣裳。
榻上被衾,厚厚叠叠地堆盖在一处。
年轻姑娘,紧闭着双眼,沉沉地睡卧在榻上。
姑娘闭着眼,脸上肌肤,饱满丰盈,看着像仅仅是睡着了,许久了,才有了一点细微变化,眉头微皱起,睫毛轻颤动,宛若梦魇将醒之兆。
一双指骨修长的手,轻轻按压在姑娘眉心。
骨节清晰分明,宛如精雕细琢的白玉。
冷白指尖似聚有灵气浮动,轻柔地透过相触的肌肤,传入姑娘的身体。
姑娘的面色,渐渐稳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他站了起来,向外走。
脚步惊醒了桌边打瞌睡的溪生。
溪生揉了揉眼,半梦半醒地看见了他:“主人?”
溪生看见了他的面色,和略显虚浮的脚步,惊得瞌睡醒了,睁大眼:“主人,你又给路姐姐……”
在溪生看来,蔺逊又给路瑶输送灵力护体,是又在浪费自己已然贫瘠的修为。
可它说不出来,千言万语,憋了又憋,憋出了一句真心实意的:“主人,你惜点命吧。”
溪生上前扶蔺逊。
蔺逊道:“无碍。”
溪生:“……”还无碍?溪生看着蔺逊的脸色,都不忍看!苍白得快没几分血气了,还逞强自己无碍?!
房里就三个,最有碍的,就是蔺逊!
溪生内心腹诽路瑶之际,冷不丁听到蔺逊说道:“她快醒了。”
溪生腹非心谤更甚了:早该醒了!不!一直就醒着!折腾这一出,折磨人……
“她醒了,你给她解释,是我带她来这儿的,事发突然,望她见谅,多的不必说了。她要走,你把这个给她。”蔺逊掏出钱袋,放在桌上。
“马厩有马车,她不必忧心脚程,你告诉她,出城和回去的路。”
“啊?”
溪生看了一眼布袋,这些时日,蔺逊东拼西凑的盘缠都在这儿了……
溪生看向蔺逊,蔺逊神态认真。
溪生难以招架地支吾道:“我?不好吧?我怎么说啊……还是主人,你、你……主人不是说路姐姐快醒了吗?主人,和路姐姐说吧……”
“我还有事要办。”
“有事……?”
溪生灵光乍现,想起了先前走掉的那个人。
“主人答应蕴懿山庄的事?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吧?”溪生劝道。
“按我说的做。”蔺逊言毕,不容分说地向外走。
“主人!主人!”溪生拦不住,蔺逊的背影没有半点儿犹豫和留恋。
溪生一下欲哭无泪了:“都是些什么事啊……”
溪生看出来了。
蔺逊撇下路瑶的心,和当初一心想离开青城,一样坚定。
如此一来,蔺逊、路瑶所想所为,犹如南北两极,不可共容。
可它,既得听从蔺逊,也受命于路瑶,怎么办啊……
溪生惨淡地回头,惊诧地发现床榻之上,坐起了一个人——路、路瑶?!
床榻上,路瑶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
路瑶掀开被衾下榻,举止行云流水,神态更是淡然,从容得有几分翩翩的悠然。
“君、君上?”溪生懵了懵,“君上,现在……”蔺逊要你走啊!你听到了的吧?不用再演个全套戏来复述吧?!
*
蕴懿山庄。
身着红衣的女子,引领蔺逊从小门,穿入深深庭院,边走边道:“公子,我带你去见蕴懿山庄大管事,主公染疾后,庄上一应大小事,皆由大管事安排,向来是说一不二的。”
“我知公子也是个有本事的,一会儿见到大管事,还是恭敬些为好,听到什么不好听的,别太往心里去,毕竟给公子的茸尔,还是得了大管事的允,才能提前从账上支给公子呢。”
“大管事也不是一个不好相与的人,也是因着主公的病,这些年愈发重了,大管事忧心主公,广发招贤帖,以图招揽能人异士为主公祛除灾疾,可来的,都是一些骗吃骗喝的江湖骗子,大管事这才没什么好脸色了。”
“公子,是一个有真本事的,听主公血弱之症,寥寥几句,推断出主公并非病弱、也非中邪,而是中咒。不瞒公子,主公其实也早有猜测。”
“历任蕴懿山庄庄主英年早逝,到了主公这儿,先天血弱体虚,亦不是长命之相,许是恶咒缠身了。可先前来的人,都说是什么妖邪作祟,一场场声势浩大的法事做了不少,一点也不顶用。公子既看出了个中门道,可千万别让主公失望啊。”
“到了。”
红衣女子顿了顿脚步,理了理衣冠,拾步踏入苑中,苑中花林重重,锦绣阁楼掩映其间,一名深袍男子站在楼前,深灰色平平无奇,衣料颇有质感,透出了几分不显山不露水的庄重与威严,看见来了人,开口声音透出一股养尊处优的傲然:
“这是你举荐的人?”
“是。”红衣女子恭敬道,“愿能为主公、冯管事分忧。”
冯管事的目光,落在蔺逊身上。
蔺逊站在红衣女子身后,任他上下打量。
冯管事瞧了瞧蔺逊,鼻息轻蔑地一哼,客观地评价:“毛头小子……”长得又这般皮娇肉嫩的,一看就不是一个能成事的!
“小子,你知晓这儿是什么地方?”
“蕴懿山庄,蕖城最显赫的权贵之家。”
“你既知晓,就该掂量掂量清楚,这儿由不得你招摇撞骗!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治不了,这辈子别想出蕖城了!”
“我知道。”
冯管事见蔺逊平淡笃定的神色,不多说了。
冯管事转身,瞥了一眼候在一旁的红衣女子:“下去。”紧接着,落下一句“跟上”,走向了静静伫立在后方的阁楼。红衣女子告退,蔺逊跟着冯管事往前走。
冯管事领着蔺逊入了楼,进了一个摆了一面大屏风的房间,屏风镌刻着松涛林泉,宝石镶嵌溪泉间潺潺流水,华美又别致。
“主公,人来了。”
冯管事一改门外的语气,姿态谦卑地朝着屏风后的人行礼。
屏风挡住了人影,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声音从屏风后传出来,声音朗朗听着年轻,介于少年的音色,一时分不清男女:“好,你下去吧,留他看诊。”
“是。”冯管事走出去,关上了门。
天光从门缝、窗扉透进房中,呈现出一种不明亮、也不太过于黯淡的光线氛围。
“说说看,你如何治?”屏风后,传来问话声。
蔺逊直视屏风,道:“庄主,可容面诊?”
“进。”
蔺逊抬步,绕过屏风,进入里屋,瞧见了一席美人榻,榻上半卧着一个人,长发如藻,披散垂落,半遮掩一张苍白脸庞,看起来稚气未脱,露出尖尖的下巴,又透出一股久病缠身的孱弱。
那人抬眼,看着蔺逊走进来,眼珠漆黑,望着蔺逊打量的眼神,没有少年人的灵动狡黠,有的只是仿佛光是看一眼就透支了气力的迟缓和疲惫。
“如何?”少年的话,也短。
蔺逊走近,望着少年的眼睛:“庄主,魂命有咒印,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少年摇头:“我自小体弱,鲜少与人打交道,更不曾得罪什么人。”
蔺逊道:“那就是庄主先辈与人有怨了,敢问何时、何人?”
少年摇头。
蔺逊道:“庄主可有兄弟姐妹?他们可曾有过与庄主相似的症状?”
少年轻轻捏紧被衾,锦缎芙蓉被攥起层层皱,少年垂眼,摇了摇头。
蔺逊道:“府上可曾有异事?”
少年又摇了摇头,忽地一怔,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犹疑道:“后、后山。”
“这个地方,百年前原是蕖城偏远之地,我的先祖,看中这儿的风水宝地,在这儿买地建造府邸,建造时,有一处始终开采不得,不是流石滑坡伤人,就是建造易踏易毁,那一处便没再开采,只作后山。平日,那里没人去的,时间长了,便忘了。方才才想起,似乎就是从那时起,家中族人才有了短命之相,难道是……这儿有什么,才会结怨?”
“风水宝地?为何认定这儿是风水宝地?为何发生这样的异事,也执意长居在此?”
“先祖所选。”少年摇头,表示不知,“先祖,恐怕也是听风水先生选的吧。”
“这么多年,也没察觉异样?没想过搬迁?”
“最初,族人殒命,只当是意外,人丁愈发稀少,才觉察到不对劲。也做过了不少法事,没有一人说过风水问题,没往这一处想,至于搬迁,这儿毕竟是祖业。”
“如今呢?”
少年听懂了,蔺逊直指根本原因,就是这个地方的风水,搬,还是不搬?
少年愣了愣。
随后,手肘撑榻,艰难地爬起,屈膝跪在榻上,朝着蔺逊,缓慢地弯下腰,长长的头发顺着孱弱的身体滑动,透出一股病弱至极的可怜:
“若真是此,我的先祖、父母、族人,因此丧命,我若只是搬迁,逃离远去,如何对得起他们?望……公子,帮我一族上下惩恶除邪!事成之后,蕴懿山庄必有重谢!”
“除邪?”蔺逊道,“你们占地在先。”
“占地在先,也不至于搭上我蕴懿山庄数条人命!”少年气得一瞬间胸腹上下起伏,咳得喘不上气来,“何况,先祖买地建府,地契在官府备过了案?!我蕴懿山庄行事,合乎理、合乎法,觉察异事,也选择退步、相安无事,未行强占之事,凭何暗中下咒,谋害我族性命?公子若不愿相帮,大可离去!我再找旁人便是!”
蔺逊盯着少年,许久未言。
“你欲如何?”蔺逊平静地问。
“解咒。”少年说完这一句,眼神中露出来一丝茫然,没再说下面的报复的话。
“好,我应你。”
少年的眼神,一下亮了亮,眼含欣喜,迫不及待地掀开被衾,就要下榻。
蔺逊阻拦道:“派人引我去后山即可。”
少年道:“后山太偏,没人去,没人知道路的,我带你过去。”
“你……”蔺逊盯着少年取下一件御寒的狐皮大氅,披在肩上的瘦弱背影,春夏之际畏寒至此,身体已弱得千疮百孔、气虚血尽,这样走几步,都恐散了架子的身体,不必亲力亲为地为他引路。
“无碍。”少年披上了大氅,“亲眼瞧着,除害我全族的邪祟,便是死,我也无憾!”
少年意已决,蔺逊不再劝阻。
少年领蔺逊出门,朝着后山而去。
如少年所言,后山所在处荒僻,蔺逊入蕴懿山庄以来,楼台亭榭、琼林玉树,蔚为壮观,少年领蔺逊所行之路,却是越来越偏僻,一路没遇到一个婢女侍从,越走,周围的景致也愈发荒凉,树林绵延、怪石嶙峋,工匠凿就的痕迹,越来越少,愈发天然起来。
蔺逊边走,边探。
严格说,蔺逊从入蕴懿山庄起,便觉古怪。
众所周知蕴懿山庄庄主染疾,可是观蕴懿山庄内,没有一丝邪祟之气,若只是普通病症,那蕴懿山庄历任庄主早逝、现任庄主身弱便更古怪了。
必不是普通病症。
蔺逊见到少年,探得少年命魂有诅咒,日日时时吸取少年寿元,才造成早衰之相。
蔺逊探不出此咒来历,代代传承必要死绝的诅咒,太过恶毒!
蔺逊以茸尔为交换本就应下了为蕴懿山庄做事,也想为少年解咒,才应下了少年。可……为何,还是探不得一丝邪祟之气?
既下恶咒,必有怨气,为何……什么也探不到?!
蔺逊疑惑之余,有一瞬怀疑是不是自己伤重几乎丧失了尽数修为的原因,才会探不出来一丁点儿邪祟之气?
就在这时,少年的声音响起:“到了。”
蔺逊看向少年所指处。
那是两片山峰相交的山坳,山坳间飘散着淡淡薄雾,将山峦绿色映照着水墨画般氤氲不清的色彩。隐隐透着不对劲。
哪儿来的雾?蕴懿山庄没有雾气,哪里突如其来的雾气?更像毒瘴!
少年的声音,忽然闪到蔺逊身后。
“九十八。”
蔺逊心中警铃大响,正要躲,一股力猛地推向蔺逊。
蔺逊反冲挣脱,衣袂沾上雾,犹如沾上了蛛网,白白的雾气一瞬间宛如千肢舞动的手臂,拽住了蔺逊的脚踝、手臂!
力量迅猛强劲,一下把蔺逊拽了进去!
蔺逊宛如被白雾吞噬一般,消失在原地。
少年被蔺逊消失前的一击,冲击在地,慢慢地爬起来。
少年擦了擦唇角的血,看着蔺逊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神情,从苦求、怯弱,变得冷酷。
漆黑的眼珠,望着白雾,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还差一个了。”少年拢了拢大氅,扬了扬唇,露出了一个快要圆满的笑意,“很快。很快给你送来。”
少年转身往外走。
沉浸在大业将成中的少年,没有留意到山坳间的白雾,无声地又动了动,好似又吸纳了一个人进去。
第九十九人。
已然入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