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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审讯 ...
傅瞻阖上眼,一掐眉心,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疲惫,“今后的事,今后再说吧。”
裴仪见不惯他这般模样,绕着大帐踱了一圈,“听说战场上又出现了丧尸?你想办法逮几只来,我再解剖一次,看看能不能有些新的发现,到时候和集贤村的结果汇总到一起,呈递京中。
然后咱们也养两只活的,看看吃什么、睡不睡觉、有什么弱点,以后也好针对性地提前部署——这又可以写一份札子。两份加在一起,就能拖一个月。
到那时如果还离不开,就只能说我病了,经不住旅途劳苦,恳请延迟回京——差不多再拖一个月,不能再久了。”
傅瞻见她两眼溜圆,一肚子坏水直晃荡的神情可爱极了,又觉得不忍,忙掐断话头道:“如何能说你病了?就说我病了,风寒,起不来身,一时回不去。”
裴仪对他这种唯心主义行为表示不解,解释道:“你是皇上派来的,你病了,就代表地方没接待好,郁家已经劳力劳心至此,‘怠慢使臣’的大帽子可不能再往头上扣。
我就不一样了,京中谁不知道翊王府的表姑娘‘体弱娇气’呢?我病了,是边塞苦寒,”她自嘲地笑了笑,“也是‘女人就是成不了事’。
这趟差事若是走得好,定然还要有赏赐。你已经赏无可赏了,封赏势必落在我头上。朝廷已经有女将军的先例了,你说是一个‘风吹吹就灭的美人灯’叫人放心呢,还是一个‘身强体壮有圣眷有本事还和翊王府沾亲带故’的县主叫人放心呢?”
傅瞻听了也笑,一笑,眉头就舒展开来了,“郁家军上下五万张嘴,加起来不抵你一半会说。”
又过了三五日,傅瞻突然兴兴头头跑到医疗棚来找裴仪,“快,逮着了!活的!”
裴仪跟着跑去一看,校场边角放了个一丈见方的笼子,里面有两只丧尸,暴躁地转着圈,不时嗬嗬喘气,像两头不安的狼。
笼子外面还有个瘫在地上的,还活着,但只剩胸腔还在起伏。
裴仪投去了疑惑的眼神。
“我们在近郊山间设了兽夹和陷阱,本是防着豺狼的,没想到竟另有收获。
我们的人赶到时,已经掉进去好几天了,瘫在地上的是被那俩打的,估计是打输了。”
傅瞻抬脚踹了踹笼子,吓得两只丧尸一抖,又道:“刚才试过了,优先吃生肉,馒头也吃,活鸡却不吃——估计也抓不到;不吃蔬菜,喝水少;吃饱了在没人的时候也能安静趴着。
你说这东西算不算人呢?有点像,又不怎么像。”
裴仪点点头,并不多话。径直看向地上瘫着的,“找个人少的背风地方,马上解剖。”
“得嘞!”傅瞻提着丧尸身上仅剩的几块破布将它拖至墙根,又命自己的亲卫远远守住。
裴仪翻腕拔出长天,仔细观察了它十次呼吸,最终还是忍不下心活体解剖。
她让傅瞻将丧尸翻过身来,仔细比对了后脑直入延髓的针孔,尔后左手往丧尸脖颈上轻轻一按,令它的头往前一低,随即右手反手握住匕首,干脆利落地从椎板间隙刺入,再拧着匕首缓缓地、克制地一搅,丧尸顿时没了呼吸。
全过程只在一呼一吸之间,仿佛只是提刀切了块萝卜一般,连一丝多余动作也无,连一声多余的声响也无,也连一丝多余的情绪也无。
“从没发现大夫有这本事,”郁竞弘不知何时搀着郁竞芳在一边围观,没忍住悄悄道,“手条子辣,心也硬,不去搞刑讯可惜了——咱不是一直怀疑有细作吗,不如请大夫来撬一撬嘴?”
郁竞芳对自家傻弟弟连一句话都懒得说,只用一个眼神让他闭嘴。
后面的解剖过程倒是与集贤村的老丧尸一般无二。依旧是不可寻的血管、断得只剩半截儿的肠子、纤维化并且萎缩严重的心肝脾胰,还有异常发达的淋巴管和肌肉。
皮肤褶皱里依旧有蓝色的硫酸铜。
没有什么新发现。但重复的事实,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称为真相。
裴仪将丧尸的五脏归位,打了个手势示意傅瞻将它收拾了。
一回头,郁竞弘已经吐得面如土色。郁竞芳表情复杂地立在一旁,只顶着一张惨白的脸,讪讪地道大夫辛苦。
裴仪笑着冲她点了点头,擦了擦长天上的黏液,自去写往京城送的札子。
一写就写到了后半夜。
木干镇的后半夜已经颇有些寒凉了,裴仪搁下纸笔,搓了搓手,忽然听见窗外有猫叫。
正纳闷傅瞻有什么事非得深夜造访,便见他寒着脸翻窗户进来。
屋里没多少热气,但好歹有光。傅瞻经烛火一照,面色缓和了一些,却只坐着,也不说话。
他全身如同罩了层霜似的,散发着阴沉的寒气,像是在阴山背后待久了、被某种不好说的东西附了身,所以呈现出完全不同的精神样貌来。
裴仪将手炉递给他,“不大热了,凑活着焐焐吧。”
傅瞻木然地接过来,“军营里出了叛徒。”
裴仪一点也不意外,给他倒了杯茶,示意他继续说。
“晚饭的点上,郁竞弘带着手下逮住了个往乌尔骨送信的,内容是‘京中强援,或可剖析丧尸,不可不防’。”
他的嗓音低沉,好像结了寒霜,手中握拳,目光晦暗不明。
“五万个人里面出几个细作,实属正常。更何况郁竞芳病倒,都以为群龙无首,倒也是个抓细作的好机会。”裴仪像在说中饭吃了什么一样平静,说完将手搭在他紧握的拳头上,抬眼温和地平视他,“叙章,你对细作用刑了,是不是?”
傅瞻条件反射似的一抖,反手拔出秋水:“没有,你看秋水上一丝血迹也没有。”
裴仪莞尔一笑,接过秋水随手弹了弹,好似削铁如泥的大内珍藏只是件轻盈灵巧的乐器。每弹一下,就浅笑着看傅瞻。
弹到第三下,傅瞻的表情垮了下来,逞强里面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凄苦和委屈,像只离家出走又不忍回头的大型犬。
“好啦好啦,”裴仪拍了拍他的手背,“你虽然换了衣服,也没动用秋水,但身上还是沾着鲜血、铁锈和炭火的味道。木干镇物资短缺,连将军府也没用上火盆呢,所以我猜,你是去了刑房,对吗?”
“我只是……”傅瞻将企望的眼神投向她,又好像自惭形秽一般地转过头去,舌灿莲花的一张嘴像被粘住了似的,声音中带着颤抖,“并不……”
裴仪心疼地握住他的手,“虽然你不想让我知道,但我还是知道了——所以,叛徒还活着吗?”
傅瞻点点头,却点得不太干脆。
“我不大了解军中对付细作的规矩,但我知道你并非嗜杀滥刑之人,”裴仪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裙摆站起身,“要不要大夫去看一眼呢?叛国罪理应受到惩罚,但不该死于私刑。”
傅瞻踌躇了一阵,在“天太晚了你先休息”和“一个细作不配你劳碌”之间,选择了在大夫温和的注视中,沉默地带路。
刑房里阴冷又燥热,像是极寒与赤炎地狱的重现人间。守卫惊讶地看着半个时辰前暴怒不安的翊王去而复返,神情平静而刻板,手指微微颤抖;再一看,他身后站着清瘦的安和大夫。
刑架上吊着一个青年人,整个胸膛和四肢找不到一块好肉。旁边看不清颜色的桌案上排着一溜各色鞭子,有几根明显挂着血。
“你下的手?”裴仪回头看傅瞻。
他明显一缩,两眼不知往哪瞟,但在下属面前又不得不强撑着。
她示意将细作放下来,半跪在地上将伤口端详了一阵,拿纱布沾着酒精涂了一遍,又沾着青霉素涂了一遍。青年人疲惫地睁开眼,无力地啐道:“惺惺作态。”
裴仪不愿大半夜里与一个半条命的较真儿,只随口答:“这两瓶东西在京城里至少值二百两,还不算我出诊的诊金。你若真是条汉子,就活下来挣钱还我。”
那青年努力睁眼,像是要记住裴仪的相貌,俄尔苦笑一声,“我瞿白羽这辈子应是还不上了,下辈子吧。”
她取了纱布将几条深长的伤口裹住,听到这话福至心灵,状似无意道:“你若是想还,这辈子未必没有机会。”
瞿白羽睁大了眼,似乎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假,裴仪却抿嘴一笑,嘱咐了看守几句,施施然出去了。
一通折腾下来,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这一夜又熬穿了。
傅瞻沉默地跟在裴仪身后,良久,终于跑了几步,拦在她面前道:“打成这样,我原也没想,只是……”
他明显是慌了,想拉她又不敢,想解释嘴也跟不上脑子,一双带了血丝的眸子中隐约潮湿,呈现出一种急迫的呆愣和无力。
他傅瞻是从什么时候失去了骨子里自带的从容和缜密呢?
换到以前,他不应该说一段长长的、感人肺腑的、勉强经得起推敲的鬼话,以期骗得大夫鼎力相助吗?
裴仪没忍住笑出了声,“叙章,你知道人身上神经末梢分布最密集的地方是哪里吗?”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张着嘴听她说。
“就是最怕疼的地方——在指尖,”裴仪伸了一根手指晃了晃,“也在……”她没说话,只往他腰下一扫。
傅瞻的脸立刻红了,像一只快熟的大虾。
裴仪哈哈大笑:“都说审问是攻心为上,动刑为下,血肉模糊的为最下。
可你的审问水平堪比幼年哈士奇,只一味野蛮,看着触目惊心,实际效果可能还不如拎坛酒、带两个菜去套套话。
下次可别审了,自己又累又怕的,不值当。”
他挨了嘲笑,气鼓鼓道:“那我高低也审出来了。”
“之所以能审出来,是因为瞿白羽灵活,不是因为你有实力。”
傅瞻闷闷地抿着嘴,想着大夫刚才那句“又累又怕”,确实觉得四肢百骸都灌了铅一般。
其实瞿白羽招得很快,但当他听到让乌尔骨重视和提防裴仪的时候,情绪突然失控。皮鞭毫无章法地落下,正如他突然加速的心跳。
等到瞿白羽慢慢垂下头,傅瞻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他突然恐惧起来,害怕裴仪知道自己突然暴躁,害怕她知道自己的手几乎沾上人命,害怕她觉得自己残忍嗜杀,害怕……
所以他才患得患失地夜半去见大夫,只是想看着她,看着她安好,看着她不嫌弃自己。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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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哈哈哈哈哈作者考试回来了! 恢复更新节奏,有榜随榜,无榜一周三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