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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京极屋 汐乃的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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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极屋的灯笼,比别处更红。
红纸浸着经年的灯油,光透不出来,只在檐下积成一层暗色,贴住门帘,也贴住来往人的脸。汐乃踏进去,粉香迎面压下,甜得发腻,底下藏着潮腥与旧布受湿后的气味,闷在鼻腔里,久久不散。
引路的小厮笑得殷勤,分寸拿捏得周全,视线却几次扫过她的袖口与指尖,才碰到便移开。
「汐乃小姐,今夜是蕨姬花魁的席,点了您来添兴。」
提到「蕨姬」时,他咬字轻了半分。
汐乃垂眉应道:「劳烦了。」
琴袋被她拢在身侧,袋口贴着掌心。出门前,置屋里那位年长艺伎替她理过衣领,只说了一句:
「别多话。唱完就走。」
汐乃当时应得很顺:「晓得。」
京极屋的门帘一掀,座敷里的笑声正好抬起来。
笑得齐,落得也齐。杯盏相碰,侍女依次斟酒,袖角避开桌沿,膝行与起身都卡在相同的节拍上。大屋向来重规矩,京极屋却把规矩收得过紧,席上越热闹,底下那层冷便压得越实。
座敷里客人不算多,衣料却贵。笑意留在嘴边,谁也不肯多给一分。
汐乃入席行礼,落座后解开琴袋。指腹触到弦线,她先把呼吸收回胸腔,再依席间酒盏的起落定下节拍。
弦音清而不扬,唱词也收着。
斜倚在席边的客人看了她一眼,笑道:「汐乃小姐脚下半点声都没有,走起路来倒省事。」
另一人跟着道:「难怪扇屋总爱点你,免得扰了客人的兴。」
汐乃唇边带出一点笑:「是屋里的规矩教得细,我不过照着做。」
她没有抬头分辨声音,只借着拨弦的间隙将席间看了一遍。
屏风架得深,帘幕重重叠着,灯盏全放在低处。暗红的光沉进酒里,映得杯中酒色更浊。屏风上绘着成片的蕨叶,叶柄交错,把后方的门缝遮得严实。
一名客人说起蕨姬花魁,话尾带着几分抱怨。
「蕨姬今夜怕是又懒得露面。这脾气……」
旁边的人立刻截住他:「人家若不摆这份架子,还叫什么蕨姬?你不服,自己去她房里说。」
先前那人笑了两声,把酒盏放回案上。杯底将要碰到木面时,他忽然收了力,最后一寸放得极轻。
席间的笑声随之绕开了这个话头。
汐乃弹完一曲,侍女上来添酒。
那女子发髻梳得紧,脸上的粉匀净,连笑容也挑不出错。酒壶从她手里倾下,酒线笔直,手腕与肩肘都不见晃动。她靠近后,粉香又厚了一层,那股被压住的潮腥却透了出来。
她唱到第二段,侍女俯身道:
「汐乃小姐,稍后烦您去后廊换一支曲子,客人喜欢听热闹些的。」
「好。」
一曲结束,汐乃抱琴起身,跟着她退出座敷。
京极屋的廊板擦得发亮,木屐落下,只留极薄的一声。越往北侧走,灯盏越稀,客席上的笑闹被门墙一层层隔开,传到这里,只剩模糊的震动。
潮腥贴着廊板往上返。
汐乃看着前方侍女的衣摆,步幅收得柔顺,视线始终压在睫下。
侍女在一扇纸门前停住。
门纸很新,木框也刚漆过,滑轨却油得发黑。油脂填进木纹,灯光落上去,只有一层黯沉的亮。
侍女伸手推门。
门扇滑开,没发出半点摩擦声。
一道冷气从门内贴着地面涌出,钻进裙摆。汐乃藏在袖中的手指曲起,又在迈过门槛前松开。
屋里放着备用的曲谱和调弦用具。她跪坐下来,把弦调得明快一些,从纸匣里取出新谱,夹进琴袋。调到最后一根弦时,门外传来侍女的提醒:
「轻些。」
两个字靠得很近,既是在提醒她,也是在提醒这间屋里的所有东西。
汐乃抬手拨弦,听过音准,余光从门框下方掠过。滑轨上的油抹得平整,边角没有积尘。这里的门开合得很勤,每一次却都不许出声。
她收好曲谱,随侍女原路返回。
前方回廊拐过一道暗角,露出一排紧闭的屋门。每扇门后都有灯光透出,唯独最里面那一扇黑着。纸面后贴了厚物,灯照不上去;门侧也不设灯盏,木墙从梁下黑到廊板。
走近那一带,侍女的步幅缩小,肩膀也往内收了一层。她避开门前正中的廊板,贴着墙根过去。
汐乃顺着她让出的路线走,开口只起了一个头:
「那边……」
侍女猝然转身。
「别往那边看。」
声音冲得有些急。她随即压住气息,又补道:
「别吵醒那边。」
汐乃按住琴袋,力道落在掌根,没有牵动腕部。
「我明白。」
侍女这才继续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回到座敷,酒仍温着,原先的话题已经换过一轮。汐乃重新落座,指尖搭上琴弦。门轨上的黑油、不透光的纸门、侍女贴墙而过的脚步,全被她收进下一曲的节拍里。
她唱得比方才更软。
该起的音起,该落的音落,没有一处让人听出她记住了什么。
散席前,侍女再次来到她身旁。
「汐乃小姐,客人很中意方才那支曲子。请把谱子送去北侧回廊,放在门外即可。」
汐乃理好琴袋,垂眉应下。
「好。」
夜又深了一层。
京极屋廊下的灯芯拨低了,纸罩里只存着一团压不高的光。楼下送上来的湿气裹住粉香,黏在衣袖上。汐乃踏上北侧回廊,第一步落稳后,脚底传回一声极浅的震动。
不是木板本身的实响。
声音往下沉了半拍,才重新顶回脚心。
她没有改变脸上的神色,仍按艺伎送物时的步子向前。到了第二块廊板,脚尖先落,鞋底轻轻压过木纹。下方只返来一丝擦响,薄而空。
再往前,她用平日往返座敷的常步落脚。整只木屐贴上廊板,回声立刻清楚起来。空处不在整条回廊下,只藏在靠近北侧尽头的几步之间。
她继续走,裙摆的起伏没有变。临近那扇门时,身体的重量随换气自然下沉,脚跟比前一步多压了半分。
廊板下方骤然空开。
那道回响沉得更深,沿着看不见的腹腔滚了一圈。
紧接着,底下传来一声:
「哒。」
极轻。
并非她脚步的余音。
像有什么东西在下方,隔着木板,回了同样的一拍。
汐乃没有停。
不透光的门就在她右侧。门纸绷得过紧,冷气从下沿渗出,正对着方才那处空响。她走到门边,将曲谱横放在门框外,纸卷与木面平齐,摆得规整。
起身时,她看见门框腰高处有一道磨亮的细痕。
那位置不是手掌推门时会碰到的地方,更接近某种东西反复擦过后留下的光。她只扫过一眼,便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脚步仍照原来的节拍落下。
走出三步,空响跟在脚下,一次次慢半拍返上来。
到了转角,她借看灯芯的动作略缓了步子。方才从这里走到黑门,她所用的步数,比第一次经过时少了半步。
半步可以被衣摆、转身和引路人的快慢遮过去。
可廊板不会自己缩短。
下方空腔的位置变了。
或者,底下那条路正在移动。
汐乃把肩线放松,继续往外走。夜深后的疲态自然落进步子里,既不快,也不留恋。
门口的小厮仍守在那里,替她挑开帘子时笑得周到。他的视线又落到她的指腹上,这次停得更久,辨认着那双手是否留下过别的用法。
汐乃收好琴袋,对他行了一礼。
「有劳。」
她走出京极屋。外头的冷气冲淡了粉香,袖口与发间残留的腥甜反倒清晰起来,贴在袖口与发梢上,甩不掉。
回到置屋时,院里灯只剩一盏。窗纸后有人交谈,声音含混,听不清内容。
今晚恰好是她送信的日子。
汐乃回房卸下发饰,将琴袋放稳,才坐到矮桌前磨墨。
墨磨得不多,只够写事实。
「
京极屋/回廊北侧角落
门轨重油,开合无声
一门不透光
门外廊板下有空腔
空位较先前偏移半步
下方有回应声
」
她吹干墨迹,将纸折进小筒,交给窗外候着的鎹鸦。
乌鸦离开不久,另一道翅声落在窗棂上。
来的是雏鹤的鎹鸦。它没有报声,只把爪上的小筒递到她面前。汐乃拆开封口,墨味先散出来,纸页间还沾着京极屋特有的潮腥。
雏鹤写得很短:
「
京极屋
门轨重油,推拉无响
花魁房回廊北侧角落
不透光门,门纸内侧贴布
夜里门外廊板回声空
亥后:一人从房中消失
门外无人见其出入
」
汐乃的指腹在纸边停了一瞬。两封情报像两枚钉子,把同一处钉死:门轨。不透光门。空腔。
临近黎明,地板边缘传来一声短促的刮擦。
汐乃从榻上抬眼。
只见一只肌肉老鼠从木缝里挤出来,背毛沾满湿泥,前爪也裹着水。它背上的小筒勒得很紧,绳结打得粗暴,连多余的线头都没来得及剪。
老鼠一路跑到她脚边,将背弓起,把小筒顶到她手下。
汐乃蹲身解绳。纸条从筒中抽出来,只有一行字,字迹比平时更重,墨痕压透了纸背:
「不透光那间,别再靠近。」
汐乃盯着那一句,眼神没有动,只有指腹慢慢收紧,把纸边捏出一点细微的褶。
宇髓看见了。
他同时看见了两封信同指一处,所以不等天亮,就让老鼠从地下把命令送来。
不是提醒。
是撤线。
汐乃将纸条折起,收进袖袋。她在老鼠背上按了一下,示意自己已经接令。
老鼠转身钻回地板缝。泥味和潮气迅速退去,窄缝重新藏进木纹,只剩灯光压在上面。
屋里静下来。
安静得她能听见自己血流的声音,能听见外头远处笑声断续,像被什么掐着喉咙。
她坐回矮桌前,伸手拨低灯芯,火光缩进灯罩,墙上的影子随之淡去。
她闭上眼。
北侧回廊仍横在脚下。
木屐落下,回声从空处慢半拍返上来。
随后,底下又应了一声。
「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