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晒太阳》白菜当当

2、转折

　　第二章情绪在压抑中转折
　　程航默情绪太过复杂，不想说话。
　　但是他看着穆言小心又克制的脸，穆言的大眼睛不自主一眨，没有焦点，轻而无声。
　　程航默心里一阵一阵的痛。
　　不过程航默没有让穆言感觉到太长的沉默和无声。
　　他捏开穆言肩头冒出来的一丝小小羽绒，手掌从穆言肩头滑过，说：“还想再走走吗？”
　　穆言想了想，摇头。
　　程航默：“那再坐会就回去？”
　　穆言又看着他点头。
　　程航默转移话题：“中午想吃什么，昨晚解冻了一个猪蹄，还没炖，要不晚上再炖，中午炒个牛腩怎么样。”
　　穆言却主动提起：“好啊。我记得你以前挺爱吃花甲粉的，还有鱿鱼？”
　　这些涉及过往的话题是程航默心里的痛，他总是在避免，有时候穆言不经意谈到，程航默总是略过去。他捏了捏穆言的手指：“我们想吃什么，家里都有，慢慢来。”
　　穆言的手温暖而干燥，它们被程航默小心照顾得很好，总是怕穆言热了冷了，四时温度适宜，程航默把穆言的手拢在自己手心。
　　穆言眯起眼睛笑了笑。
　　往回走的时候，不远处的泰迪又开始大声吠叫，伴着老太太呵斥狗子的方言。
　　穆言说了声，挺可爱的。
　　穆言记着下楼那会的尴尬，拍了拍程航默，眉眼弯弯“看”着他，主动说：“你背我上去吧。”
　　程航默于是在单元门前蹲下，让穆言摸索着爬上自己的背。
　　穆言稳稳趴在程航默肩上，随着程航默一步一步上楼梯，慢慢地说：“我们也养只狗吧。”
　　程航默脚步不停，稳稳当当往上走，一边接话：“好。你更喜欢哪个品种。”
　　穆言想了想：“我都挺喜欢的啊，乖一点的，你选吧。”
　　程航默便又说好。
　　顺着话头，两人回了家。
　　程航默进厨房准备午餐，穆言安静地在客厅的沙发上听书。
　　他只带一边耳机，另一边能听到程航默在厨房的声音，有点满足，又有点失落。
　　他不知道这样的生活还能持续多久。
　　听完一段又一段，像穆言的人生，循环着一段又一段的小片段。
　　小片段循环完，到了穆言自己的生活里，程航默已经给穆言盛好了饭菜，半撑着他坐到餐桌前。
　　穆言握着被递到自己身前的碗筷，他没有用勺子的习惯，用筷子小口小口扒拉。
　　一年来，程航默没有见过穆言吃饭把饭粒撒出碗外的。
　　所有的细节都会刺向程航默的心脏，他千疮百孔，自责却无可奈何。
　　程航默会一直看着穆言，一次给他碗里夹一点菜，看他吃下再夹一点。
　　这种“默契”在日常中也这么悄无声息延续了一年。
　　两人没有再继续那个“离开”的话题，但是心里都有各自的心思。
　　家这个环境很安全，对穆言也很安全，程航默可以沉默，不出声，穆言也不会害怕。
　　午饭后程航默刷了碗，问穆言要不要睡会，穆言不睡，但是摸索着进了卧室，坐在书桌前听书。
　　程航默给他准备好吸管水杯，又给他拿了一小盘切好的冬枣，小小一个枣子，都对半切开去了核。他没有再多说别的，只说自己去书房，让穆言有事叫自己。
　　程航默脚步离开，穆言慢慢叹了声气，枕着手肘，无神望向窗外。
　　他点着手机，听完一首悲伤的歌，自己静悄悄移动椅子，摸索着床边的双拐，悄没声音站了起来，拐杖声淹没在厚地毯里，悄悄挪动，无声无响。
　　穆言一点一点把自己挪出去，摸索着把吃完冬枣的小碗放回厨房的洗手台面，他没有洗，热水龙头他不敢开，怕自己添更多麻烦。
　　程航默是从不关门的，从书房一眼就能看到穆言的动作。
　　这是穆言自己的家，不说那些离家求学的日子，这是他从小到大住了二十几年的家，他在自己家里还得如此小心翼翼，程航默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疼痛。
　　缓慢而持久的疼痛折磨着程航默，水滴还能穿石，程航默的心脏不是石头。
　　穆言不知道程航默盯着自己，再次轻手轻脚，单手拄拐，单手摸着墙，回到卧室的书桌前坐下，拿起手机听书。
　　从一年前，穆言看不见开始，两人很少有过这种“冷战”。
　　也不算完全冷战，程航默总会出声提醒穆言，但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多余的话。
　　晚餐时，程航默炖了猪蹄，软烂入味。他用小碗盛着，吹凉了才放在穆言面前。
　　穆言笑着说谢谢，用筷子摸索着，小口小口地吃。
　　穆言碗里猪蹄当然不会有骨头，这也是两人的“默契”。
　　夕阳即将落下最后一点余晖的时候，程航默洗好碗，就听到穆言轻而坚定的声音：“我想，下去走走。”
　　这是这一年来绝无仅有的，穆言很少出门，太阳天里也爱缩在沙发里晒太阳，不喜欢去楼下。
　　程航默握了握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还是说错了什么，穆言生活里每一点点细节变动都会让程航默心慌。
　　“言言？”程航默的声音不太克制得住，“你今天…好，好，我们下去走走。”
　　穆言“望”着他：“我带拐杖。”
　　程航默心里轰地一声。
　　“言言”，他走到穆言面前蹲下，抓着穆言的手，“你怎么了？”
　　穆言没有抽回手，就是笑着说：“我自己拄拐走走，你看着我好吗？”
　　天将黑下来，程航默还没有开灯，他近乎祈求穆言：“言言，很冷了，我们明天再去好吗？”
　　穆言沉默着不说话，眼睛垂下来。
　　程航默快要放弃的时候，穆言抬起眼睛，笑着说好吧。
　　不带情绪的好吧两个字，穆言还是笑着的，落在程航默心上就是两把钝刀子。
　　穆言没有自己的要求，总是在说，好吧。
　　但是第二天，穆言扒拉着自己的手机页面，向程航默提出了“要求”：“我们养只金毛吧。”
　　穆言仰着脸，跟他说：“我们养只金毛吧，我查了一下，金毛比较亲人。”
　　程航默眼皮跳了一下，总有点不安的感觉。
　　穆言在认认真真听着手机上的介绍，神情又专注，好像那是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程航默带穆言去了离他们稍微近的一家宠物店，但是金毛有点小，穆言想要再大一点的。
　　店员一开始向他推销其他小型犬类，说这些可爱的小狗狗能给他陪伴，穆言摇了摇头，店员忽而开窍，问他是不是想要大一点的狗当牵引。
　　穆言没有明确回答，只是笑了笑说再想想。
　　程航默却忽然“开了窍”。
　　好在那几天，穆言抱着手机不放，没有再提自己要单独去走走，给了程航默一点点思考的空间。
　　程航默下了很大，很快速的决定，连着在书房加了几天的班。
　　这一天，程航默因为连续熬了夜处理工作，午睡睡得久一点，当他朦胧着走到穆言卧室门口，却从那半开的门里传来穆言说话的声音。
　　他在跟一个线上推荐家养犬的销售发语音。
　　穆言的声音很轻：
　　“嗯，看不见…以后会是一个人呀…狗狗能牵引我就更好一点…”
　　很轻很轻的一句话，重重砸在程航默心上。
　　程航默立在门边，他闭了下眼睛，泪水终于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