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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P2 “我知道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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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平野闻言,掀了掀卫衣帽檐,露出一双略显薄情的眼睛。车厢后排靠窗的座位上,有个女生不知道看了什么,肩膀笑得一颤一颤。
是她,江霁。
傅昶文问他要不要朝后面走。
夏平野想了下,摇头。
不过,整节车厢就像灌香肠的肠衣,后门每站都有人下车,前门又有新的乘客上车,傅昶文和夏平野就像是包裹在肠衣里的肉,不断被往后挤。几站后,夏平野与江霁仅仅隔着两三人。
傅昶文好心提醒他,“你太紧绷了。”
夏平野刻意放轻呼吸,余光一直落在江霁头顶。
蘑菇。
好黑的一朵蘑菇。
傅昶文见他神思不属,提议道,“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夏平野喉结动了动,视线从她头顶滑向另一侧的街景。飞驰而过的街景模糊成流动的灰色,与倒映在车窗上的侧脸重合。
“她不认识我,”他轻声说道,“直接打招呼太唐突了。会吓到她吧。”
傅昶文笑了下,骂他:“没出息。”
广播提醒下一站。
江霁收了手机,提醒闭眼休息的魏满,“下车了。”
魏满温吞地起身,江霁跟着站起来,往车后门移动。
“不好意思,”江霁走在前面,侧身时擦过夏平野的书包。
夏平野僵着身子撤开半步。
离得太近,他似乎闻到了江霁发间浅淡的香气,清新如暴雨后的荷花池,池底是尾巴摇曳的红色锦鲤。
公交车停了。
车门开启,冷冽的风灌进车厢。江霁瑟缩了下,拉着魏满快步下车,融入人流中。
夏平野站在原地,直到车门关闭,车子重新启动。他低头看着江霁刚停留的位置,往那边挪了些许。
傅昶文看他一眼,略显嫌弃地闭了闭眼,没说话。
*
江霁家里没人。楼道的感应灯忽明忽暗,她摸黑掏出钥匙,将钥匙插进锁孔,开了门。
屋内一片漆黑。
江霁开了灯,“我回来了。”
无人回应。
厨房里的冰箱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江霁换了拖鞋,进厨房拿了一小瓶牛奶。烧水,等水开后,放进烫水里滚一圈。
趁烧水间隙,她又进阳台,把早上扔进洗衣机的衣服取出来晾好。
江霁的父母原先还能过得去,自她上了小学,两人的感情急速恶化。长年累月的争吵,像河道边阴湿的苔藓,悄无声息地蔓延至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终于,他们决定分开。
不过,他们并没有选择离婚,而是选择分居。两人年轻时曾一起投资,开了一家小型家具厂。家具厂经营多年,早几年生意还可以,周围的住户愿意照顾夫妻二人的生意。这两年经济不景气,买房的人少了,家具需求也少。家具厂订单锐减,勉强维持着收支平衡。
就算家具厂生意再萧条,二人都不甘愿舍弃,或者关门歇业,平分财产后一拍两散。
于是,为了留住这家家具厂,二人退而求其次选择分居。
江霁成了没人管的孩子。
父母原打算让她住校,寒暑假轮流照顾。江霁初三时在学校住了一段时间,与室友间发生过矛盾。她认为自己无法很好地适应集体生活,要求回家,自己独居。
她的日常开销都是从家具厂的收入里拨,父母良心过意不去,每月会按时往她卡里打四千块钱,一人两千。
偶尔,两人会回来看看江霁,做一顿家常饭什么的。
江霁理解父母。她已经是高中生,无论跟着谁,如果各自找对象都不方便。她自己也会不自在。还不如像现在这样,吃穿用不愁,还无人约束。
挺好的。
水开了。江霁关火,取出牛奶,插上吸管小口喝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全身回暖了些。
她打开电视,放了一集动漫,看完上床睡觉。
*
一晃,过年。
江霁被接到外公外婆家。江霁的母亲袁晓梅新谈了个男朋友,比她小四五岁,人不胖,和她差不多高,男人还带着一个初一的女生。
袁晓梅让江霁叫那个男人,田叔叔。
江霁不想叫。
田摆手,说不碍事。
男人的女儿叫田芷妍。听袁晓梅说,这个女孩成绩一般,在公立学校三中读初中。这回正好让江霁给田芷妍补补课,在寒假期间提升一下。
江霁:“您在说我?”
袁晓梅:“是啊。”
田芷妍问江霁在哪里读书。
袁晓梅抢答:“十三中。江姐姐很聪明,你可以听她的解题思路,之前我有个侄儿,比江霁低一年级。抽空让江霁给他讲过几道题,人一下就悟了,后来学习突飞猛进。”
江霁打断,“没有,是他自己后来努力了。不是靠我。”
学校那么多老师,哪有靠她一个学生就把成绩提上去的。
荒谬。
袁晓梅瞥江霁一眼,不接话,转而对田芷妍温柔道,“你江姐姐是谦虚,抛开其他不说。她成绩还说得过去。”
田芷妍看着十分文静,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轻言细语地说,“那麻烦姐姐了。”
袁晓梅笑着,“多交流啊两个孩子。”
江霁这下看明白,袁晓梅是拿她送人情呢。多半那男人很得袁晓梅的心,连带着他女儿也被她一并重视。
中年人的爱情本质上就是各取所需。
男人图袁晓梅的钱。袁晓梅图男人性格合心意,互相作陪正好。
而她不过是这场交易里的附属品。
江霁心态好,不愿与袁晓梅计较。
年夜饭的餐桌上,江霁被安排在田芷妍旁边。面前摆放着一碟已经剥好的,配了蘸料的虾仁。
袁晓梅先给田芷妍夹了一只,“听你父亲说你爱吃虾,尝尝阿姨的手艺好不好?”
接着又往江霁碗里放了一只小一些的,“你也吃,辛苦你给妹妹补习。”
江霁把那只虾挑出来,放在桌面上,不咸不淡地说:“我海鲜过敏。”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袁晓梅的笑容僵在脸上,干笑着打圆场,“我太久没做饭了,都忘了。”
江霁没说什么,夹了两筷子下饭的醋白菜,咀嚼得缓慢而安静。
她快速吃完饭,放下筷子退出餐桌。从门边的斗柜上拿了一把仙女棒出门透气。
夜阑人静。
外公外婆家的老屋在一片油菜田旁。冬季的油菜田已经翻过土,田里什么都没有,只余下零星的残梗被随意丢弃在田埂边缘。
油菜田中间修了一条仅供一辆小汽车过的水泥路,路两边是两条小水沟。水泥路尽头往右拐,通向一个小型水库。
在那路尽头,有一条三四米深的河。河道两岸是用河卵石与水泥砌成的护坡,常年经水浸泡,生出茂盛湿滑的苔藓。
再往前走一段路,是一家已经废弃的机械厂。机械厂旁边矗立着几幢职工宿舍楼。夏平野的父亲曾是机械厂的职工。小时候他们一家在宿舍楼里住过一段时间。母亲则是附近一所小学的语文老师。
如今的宿舍楼早已人去楼空,剥落的墙皮露出斑驳的砖块,宛如溃烂的皮肤一般。
夏平野站在小河的石板桥上望着几百米外的矮房。
他知道江霁今晚在那里。
在夏平野六七岁时,失足意外掉入这河中。
当年,他与三四位年纪相仿的小伙伴,在河岸两侧玩捉迷藏的游戏。岸两侧宽,在游戏场地范围内没什么建筑物遮挡,视野开阔,不便于躲藏。
夏平野年纪小,没什么安全意识,满脑子都是要赢。他便冒险攀上护坡边缘的一块突出的石头,脚踩另一块石头。畅想着十多分钟后伙伴四处找他,他却从河中跳出来的画面。洋洋得意地宣告自己获得游戏的胜利。
然而他人小力气也小。没多久就有些力不从心,经过多次挣扎,终于挺不住,滚入冰冷刺骨的河中。
落水瞬间,河水灌入口鼻,他本能地呼救挣扎,却因此呛入更多的河水。正当他以为自己会被自己‘蠢死’时。一个小女孩从石板桥上递下来一支又细又长的树枝,奋力叫他抓住。
这孩子不顾一切趴在地上,将大半个身子探出桥沿,手臂笔直地往前伸,尽可能让夏平野抓得更长。与此同时,她还在高声呼救。
其余几个一起做游戏的孩子,呆呆地站在原地,惊慌得不知所措。
他们怕夏平野出了意外,害怕连累了好心的小女孩。当然,他们更怕祸及自己,于是原地站了半分钟后,四散逃离现场,试图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幸好,有四位往水库方向散步的男人,听到呼救声后迅速折返回来,救起了夏平野。
江霁见夏平野平安无事,便默默捡起被丢在地上的塑料袋,里面有刚在小卖铺里买的酱油和盐巴。酱油的玻璃瓶没被磕破。
她将膝盖上蹭上的灰拍干净,转身往外公外婆家走。
...
夏平野时至今日还记得江霁那双坚定,没有恐惧与迟疑的眼睛。
他站在昏暗的石板桥上,期盼着能在这里‘偶遇’江霁。
七点整。
水泥路两侧的路灯次第亮起。就着这昏黄的光,夏平野看见一道人影由远及近,缓缓朝他走来。
大约还剩四五十米时,他认出那道人影是是谁。她穿着一件黑色中长款羽绒服,手里握着一把细签子。
突如其来的惊喜,让夏平野有些晕头转向,他不知道是吹了太多风还是别的,脑子一股股往上冒热气。
江霁停在离他十米远左右的地方。那里有一块平滑的石砖,方便农民休息。她坐在石砖上,看着手里的细签子。
忘了带打火机。
江霁觉得四周空荡荡的,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田坝。点缀在其中的矮房亮起白色的灯。有不少人外出放鞭炮,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biu——砰”
一簇簇烟花在半空中炸开。
倏地。
视线一暗,一个人站在她面前。
江霁抬头。
对方递来一只崭新的打火机,并善意地问道,“需要帮忙吗?”
怎么是他?
江霁忽然觉得,他似乎与自己太有缘分了些。在这偏僻的乡下都能碰见。
夏平野见她不接,一言不发地从她手里抽出一支仙女棒,避着她点燃,又还给她。
十多秒后,仙女棒灭了。
夏平野再次重复以上动作。
又熄又重复。
直到江霁把所有的仙女棒都塞给他,并往一侧让了半块石砖,示意他坐下玩。
石砖面积不大,夏平野不敢坐。
“你...怎么在这里?”
江霁看着璀璨的火花,低声问道。
夏平野不明显地往上抿了抿嘴,“你知道我?”
江霁偏头扫了他一眼,“你和我都是十三中的,还是一届的,当然认识了。”
“那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夏平野提问。
“夏平野,”江霁说完,又接了句,“盛程阳是你的朋友吧,他总说你。”
夏平野嘴角的笑意更深,“我也知道你,江霁。”
这下轮到江霁意外了。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因为...”夏平野想了想,“你成绩很好,有次颁年级前十的奖项,你站在第三个。”
“而且...”他补充道,“很可爱。”
后一句江霁没听清,他突然说话声变得很小。但她没打算细问。
“你怎么在这里?”
“我父亲曾经在机械厂上班,这次趁着过年回来看看...你呢?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里?”
“家里太闷了,他们不喜欢放烟花鞭炮我就自己出来了。”
夏平野看了看手上仅剩的几根孤零零的仙女棒,“我知道有个地方会放烟花,要和我一起去看看吗?”
江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外公外婆家,最后点开手机看了看时间,点了点头。
“去哪儿看?”
“走吧,”夏平野起身,把最后几根仙女棒点着,递给江霁,“去江边。”
“江边?好远啊,我不想走那么远。”
“我载你过去。”
所谓的载人的工具,是夏平野母亲的一辆小电瓶车,不是像摩托那样的电瓶车,是一辆很小的,背后有小椅子和脚踏的车。
江霁似乎觉得和某些小说里描写得不一样。
夏平野解释,“只有这个。”
“没关系的。”
江霁从善如流地坐上后座,有些太矮了,她曲着腿能直接踩在地上。
“如果不舒服的话,可以你来骑,我坐后面。”夏平野提议。
算了吧,江霁想,夏平野比她高,不得更憋屈。
“没关系。”
座椅前还贴心地设计了一个把手,江霁放放心心地握住把手,“我准备好了。”
夏平野似乎笑出了声,“那走吧。”
*
夏平野把江霁载到江边,宽阔的江上横跨三座桥,每座桥的侧面都挂着几串五颜六色的灯带,绚烂的光映照在江面上。
岸边人挤人。
“等会儿会有打铁花的节目”。
“真的吗?”江霁惊喜道。
“真的。”
夏平野找了一处平坦,且离表演稍远一些的位置。
“江霁,过来。”
“哦。”
‘江霁’这个名字分明十分普通,魏满与盛程阳叫她,都很正常。但...换成夏平野叫她,他会把‘江’这个字的尾音拖长,变成‘江—霁’。
两个字叫出三个字的效果。
“方便加你的微信吗?”
“哦,可以。”江霁掏出手机,才发现袁晓梅十多分钟前给她发了微信,问她去哪了,怎么不带田芷妍。
江霁划开没回,调出自己的二维码,“扫吧。”
夏平野动作很快,扫了加上。
江霁的微信头像是个似猫似狗的简笔画图案,图案上写着两个字‘天才’。
她的微信名叫‘水水。’
“为什么叫水水?”
“因为江和霁两个字都包含水。”
夏平野的头像是一片海,白色的沙滩,渐深的海水。
“你的也是水。”
“是啊,”夏平野接话,“好巧。”
两人没话找话硬聊。
起了风,裹挟着水汽扑面吹来。
夏平野默不作声地换了个位置,让江霁站在里侧,他站在外面挡风。
终于。
打铁花在众人的高呼声中开始。两位表演者上场,站在空旷的地方,离他们一米远的位置上放着一个火炉,炉子里的火蹿得有半人高。
“开炉——”
一声高喝,熔化的铁水被盛入花棒中,一人抛起花棒,另一人用铁锤猛击。刹那间,铁水腾空而起,被击散成千千万万粒金色的光点。
这光点如雨般落下,照亮了江霁仰起的脸。
夏平野侧头看向她。
一如光落在江霁眼中一般。
表演持续时间不长。
结束后,众人散开,接着放鞭炮。
江霁抽空回了袁晓梅消息,说自己在外面玩。
袁晓梅回她;也不知道带你妹妹一起。
她算哪门子妹妹。江霁发出这句,熄了手机。
“要回去了吗?”她问夏平野。
“想去放一盏孔明灯吗?”
夏平野指着一旁简陋的地摊,上面支着一张行军床,床上放着各类鞭炮和孔明灯。
“要去买来放放看吗?”
“好啊。”
孔明灯的样式大差不差,江霁选了两盏,抢在夏平野掏手机前付了钱。
“礼尚往来嘛。”
江霁说着,便想到自己小时候放孔明灯,那时候父母感情还不错,“我记得我当时看广告,有个洗脚的小男孩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当时我可喜欢他的房间了,里面挂着各式各样的鱼玩偶。”
“所以许愿有一间那样的房间吗?”
江霁点头。
“是啊,”她想到趣事,“孔明灯可灵了。当时我许了三次愿望,都是希望我的房间也能变成那个样子。果然在第二年,我们家搬了新房子。”
“那你有将卧室布置成那样吗?”
江霁摇了摇脑袋,“我那个时候喜欢的东西早就变了,不过,感谢孔明灯实现了我的心愿。”
如果这样的话。
夏平野点燃孔明灯,许下一直以来的那个愿望,也重复许了三次。
而江霁。
心里念念有词:让脑门中间的小疤消失。
*
夏平野把江霁送了回去。
眼见着她进入屋内,才转身往回走。
Xia:【我刚刚和江霁在一起。】
盛程阳:【谁问了?(疑惑)】
傅昶文:【你去她家门口蹲守了一晚上?这是犯法的!】
盛程阳:【对啊,不会是你单方面和江霁过了一晚上吧?】
Xia:【不是的。我已经和她加上微信了。】
盛程阳、傅昶文:【恭喜啊。】
试读到这里~
4月份左右会日更全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