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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云渡山·贰 你不睡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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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后,四人暂住在偏院。
雨初霁守在外间,时花落睡得不安稳,君河抱着小鱼灯,灯芯快灭了,却还没睡。
风御柳坐在窗边,没有点灯。
他听见药庐后山有脚步声。不是巡夜,巡夜的人脚步会匀,会停,会回头。
后山那人的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熟门熟路的慢,像在这里走了很多年。
风御柳起身。
君河也醒了,声音很轻:“师兄?”
风御柳看他:“快去睡觉。”
君河坐起来,目光落在风御柳已经系好的腰带上,没有多问:“我跟你去。”
风御柳没有立刻答应。
君河补充:“我不说话,也不乱看。”
风御柳看着他:“你上次也这么说。”
君河认真点头:“这次是真的。”
风御柳沉默片刻:“跟紧。”
他们从偏院出去时,雨初霁没有拦。
她只看了风御柳一眼。风御柳低声道:“大师姐,我去后院。”
雨初霁淡淡道:“别被请去喝茶。”
风御柳笑了一下:“若真请,我就说我不渴。”
雨初霁没有再问。她手按剑柄,转身守回原处。
风御柳带着君河绕到后院。
药圃夜里比白天更安静。白天那些整齐的药材畦,在月光下显得太规矩,像有人刚替它们排过队。
风御柳没有走白天那条路。
他沿着药圃外侧的矮墙走。君河跟在他身后,果然没有乱看,也没有乱问。
走到药圃尽头时,风御柳停下了。
那里有一扇小门,白天被药篓挡住,看起来像杂物间。但现在药篓被挪开了。门缝里透出一点药烟,
不是义诊棚里那种干净药香,这药烟更苦,更旧,像从很深的炉底慢慢熬出来。
风御柳伸手推门。
门没有锁,里面是一间旧药房。药房很小,墙上挂着药方,柜子上摆着瓷罐。
风御柳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里和外面的药庐不是一处。
外面的药庐像摆给外人看的,而这里像真正用过的。
柜角有磕碰,药方边角卷起,地上有长期踩踏留下的浅痕。
风御柳走到药柜前,没有乱翻。
他只看了药柜上的标签。标签是新换的,可标签下面的木色深浅不一。旧标签撕掉后,还留着一点胶痕。
风御柳伸手,轻轻按了一下。胶痕已经干了很久。
他低声说:“这里换过名字。”
君河站在他身后,声音很稳:“换得很干净。”
风御柳点头:“太干净了。”
君河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风御柳继续看。
药柜最下面一格,有一枚旧铜印。铜印不大,印面刻着两个字:青囊。风御柳看见这两个字时,动作停了一瞬。
君河察觉到他的变化,却没有出声。
风御柳把铜印拿起来,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青囊”是什么。
因为他不知道。
他想,师傅的意思……还挺难懂的……
君河站在旁边什么也没说。
过了一会儿,风御柳把铜印放回原处。
君河才低声道:“师兄,你认识这个?”
风御柳道:“……不认识。”
君河问:“要带走吗?”
风御柳摇头:“带走,他们就知道我们来过。”
君河想了想:“那就不带走。”
风御柳看他:“你倒学得很快。”
君河平静道:“因为你没让我带走。”
风御柳没有笑。他看着那枚铜印,低声说:“云渡药庐以前应该不叫云渡。”
君河看着他。风御柳道:“它叫青囊。”
药房深处有一张旧桌。
桌上压着几本医案。医案封面也被换过,写着“云渡义诊录”。
风御柳翻开第一页。字迹工整,内容却太像范文——
某月某日,施药几人;某月某日,调理几人;某月某日,送药出山。
每一页都写得很好,好到不像真医案。
风御柳翻到中间,忽然停住。
有一页被夹在两页新纸之间。纸很旧,边角发黄。上面的字迹和外面的不同。
外面是端正的小楷。这一页却是行书,写得快,却稳。
风御柳低头看。
医案上记的不是普通病人:
“船工七人,长期涉水,寒湿入骨。不宜重药,先以温散,再调脾胃。”
“药烟不可过三息,过则伤神。”
“针入三分,留半刻,不可深。”
“若见青灰甲色,停一切安神药。”
风御柳的目光停在最后一句。
若见青灰甲色,停一切安神药。
他想起后院那个船工。
指甲青灰,手腕有针孔,脉象虚浮。
风御柳眼底一点点冷下去。
这不是巧合。云渡药庐现在用的药,和这份旧医案里写下的警告,正好相反。
有人在用旧医术的壳,做新的事。
君河站在旁边,看见风御柳神色变了,却没有问。
他只看了一眼桌上的医案,低声道:“这页不是后来写的。”
风御柳点头:“不是。”
君河问:“那为什么夹在里面?”
风御柳道:“因为有人舍不得扔。”
君河沉默了一下。
风御柳继续翻。
后面几页也被夹过。有一页记着药圃旧名。有一页记着义诊规矩。有一页写着:“药庐不拒夜客。”
风御柳看着这五个字,忽然觉得这间药房比外面更像真正的医馆。
外面的人排队,被登记,被折页。
这里曾经允许人在夜里来求药。
他合上医案,没有带走。
君河问:“不带走吗?”
风御柳道:“带走一页。”
君河看他。
风御柳只撕下那张写着“若见青灰甲色,停一切安神药”的旧纸,折好放进袖中。
君河低声道:“为什么只带这一页?”
风御柳道:“因为这一页能救人。”
君河想了想:“其他页不能吗?”
风御柳道:“其他页是旧事。这一页是证据。”
君河点头:“那你以后会讲旧事吗?”
风御柳看他:“你想听?”
君河犹豫了一下:“想。”
风御柳温声道:“等这里的事了了,再说。”
君河没有追问。
他看见风御柳把旧纸收好,才低声说:“师兄,你刚才看那枚铜印的时候,好似有些失落。”
风御柳动作微顿。
他没有回头。
“你看错了。”
君河很认真:“我没有。”
风御柳沉默片刻:“那也别说。”
君河点头:“好。”
风御柳看着他:“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快?”
君河想了想:“因为你让我别说的时候,比让我别做的时候认真。”
风御柳没有说话。
君河补充:“所以我听这个。”
风御柳低声说:“你有时候很会挑。”
君河认真道:“因为你教过我,重要的事要挑。”
风御柳听见这句话,眼底冷意终于淡了一点。他没有再回答。
他们离开旧药房后,风御柳没有立刻回偏院。
后山有一条窄路,通向药庐更深处。
白天药童说那里是废柴房,不让客人过去。
风御柳现在知道,那里不是废柴房。
窄路尽头有一间石屋。屋前种着一株老药树,枝叶被修剪得很整齐。树下放着一只旧药炉。
炉火已经灭了,但炉边还有新添的柴。
风御柳走近时,石屋里传来咳嗽声。
不是病人那种虚弱的咳,是老人长期被药气侵肺后,压不住的咳。
君河低声道:“里面有人。”
风御柳点头:“我知道。”
他没有敲门,但门从里面开了。
一个老人站在门内。他头发花白,背有些弯,手里拿着一盏旧灯。
灯光照见他袖口磨得发白,指节粗大,像常年捣药、碾药、熬药的人。老人看见风御柳,并不惊讶。他只说:“你们不该来这里。”
风御柳拱手:“路过。”
老人看着他:“云渡山没有路,是你们自己走上来的。”
风御柳温声道:“所以算我们走错。”
老人淡淡道:“走错的人,通常不会看药柜标签。”
风御柳没有否认。
老人又看向君河。
君河站在风御柳身后,没有出声。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这孩子倒安静。”
风御柳道:“他很少安静。”
君河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老人把灯放到门边:“进来吧。外面风凉。”
石屋里比旧药房更小。墙上挂着几串干药,桌上摆着一只药臼。药臼边有新鲜药渣。
风御柳看了一眼,认出那是温散寒湿的药。和旧医案里写的一样。
老人坐在桌边,没有问他们来意。
风御柳也没有急着问。他看见老人手边放着一本旧册子,封皮已经看不清名字。
老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把册子合上。风御柳没有追问。
他只问:“这里以前是不是叫青囊?”
老人手指停在册子上。过了很久,他才说:“很久没人提这个名字了。”
风御柳道:“所以您记得。”
老人抬眼看他:“你记得什么?”
风御柳温声道:“我记得药柜下面有一枚旧铜印。”
老人神色微变。
风御柳继续道:“也记得旧医案里写过,若见青灰甲色,停一切安神药。”
老人沉默下来。
屋外夜风吹动药树,枝叶沙沙作响。
老人低声说:“那本医案,不该还留着。”
风御柳看着他:“有人舍不得扔。”
老人笑了一下。
那笑很苦。
“舍不得扔的人,通常也走不了。”
风御柳没有接话。
他知道老人说的不是药案。
老人问:“你们是什么人?”
风御柳道:“路过的人。”
老人看着他:“路过的人不会替病人拢被角。”
风御柳微怔。
老人道:“我看见了。你救那孩子时,先拢被角,再探脉。”
风御柳低声道:“病人怕冷。”
老人看着他:“医者怕病人冷,通常不是因为懂医。”
风御柳问:“那是因为什么?”
老人道:“因为见过太多人冷死。”
屋里安静下来。
君河站在风御柳身后,没有说话。
他第一次没有急着补一句。
因为这句话太重。
老人慢慢说:“云渡药庐以前不是这样的。”
风御柳道:“我并不知道。”
老人道:“以前这里不数人。”
风御柳道:“嗯……”
老人道:“以前这里也不给健康人喝安神药。”
风御柳道:“这个我知道。”
老人看着他:“你懂得还是太少了。”
风御柳温声道:“可我想知道最重要的一件事。”
老人问:“哪一件?”
风御柳道:“谁把青囊改成了云渡。”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旧册子。灯火映在他脸上,皱纹很深。
过了许久,他才说:“是我。”
君河轻轻吸了一口气。
风御柳没有动。
老人看着他:“你没想到?”
风御柳道:“想过。”
老人问:“那为什么还问?”
风御柳道:“因为我想听您亲口说。”
老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这孩子,比这里现在的掌柜会说话。”
风御柳道:“他不太会说话。”
老人道:“他很会说。只是说的都不是真话。”
风御柳问:“您认识现在的掌柜?”
老人道:“他以前是我徒弟。”
君河猛地看向老人。
风御柳也微微抬眼。
老人看着他们,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烂在心底的事。
“他学医很快。”
“快到我以为他能接青囊。”
“后来我才明白,学得快的人,不一定愿意等。”
风御柳低声道:“他不愿意等病人慢慢好?”
老人摇头:“他不愿意等青囊慢慢传下去。”
风御柳没有接话。
老人继续说:“青囊不是门派,也不是招牌。它是一套旧规矩。”
“病人夜里来,也开门。”
“药不给人喝糊涂。”
“针不扎不该扎的地方。”
“船工、脚夫、穷人、外乡人,都先看,再问,最后才开方。”
风御柳听着,没有打断。
老人道:“后来他说,这些规矩太慢。”
“慢得留不住人。”
“慢得赚不到药钱。”
“慢得让青囊一直只是山脚一间破药庐。”
风御柳问:“所以他把青囊改了?”
老人道:“他没有改。”
风御柳看他。
老人声音更低:“他把青囊藏起来,然后说云渡是新的。”
风御柳眼底微沉。
君河低声道:“藏起来的东西,还在吗?”
老人看向君河。
君河像是被自己这个问题问住了,又补了一句:“我是说……药柜下面那枚印还在。”
老人沉默很久。
“在。”
“可印在,规矩不一定在。”
风御柳道:“那要看谁还守着。”
老人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问这个做什么?”
风御柳道:“因为有人还在用青囊的旧方害人。”
老人脸色变了。
风御柳把袖中那张旧纸取出来,放在桌上。
“若见青灰甲色,停一切安神药。”
老人看见那张纸,手微微发抖。
风御柳道:“后院有船工,指甲青灰,手腕有针孔,脉象虚浮。他们喝的不是补气汤,是被压住神志的药。”
老人猛地站起来。
他站得太急,旧灯晃了一下。
“在哪里?”
风御柳道:“后院小屋。”
老人脸色发白:“他们还没有搬?”
风御柳看着他:“您知道他们会搬?”
老人没有回答。
风御柳已经明白。
老人知道。
他知道药庐在藏人,也知道那些人会被转移。
可他没能阻止。
风御柳没有责备他。他只问:“您为什么不说?”
老人慢慢坐回去。
“说了,他们会说我疯了。”
风御柳道:“现在呢?”
老人看着他:“现在有人看见了。”
风御柳道:“看见不等于能救。”
老人道:“那你说怎么办?”
风御柳沉默片刻。
他没有立刻回答。君河站在旁边,也没有催。
过了很久,风御柳才说:“先救船工,再留证据,最后让他们自己露出来。”
老人问:“若他们不露?”
风御柳道:“那就让他们以为,我们已经被他们留住。”
老人看着他:“你要装作走不了?”
风御柳温声道:“不是装作走不了。”
“是让他们以为,我比他们想的更贪。”
老人皱眉:“贪什么?”
风御柳道:“贪青囊旧方。”
老人怔住。
风御柳看着他:“他们改云渡,不是为了施药,是为了藏旧方。既然他们知道我在这里,就该让他们觉得,我是被旧方引来的。”
老人低声说:“他们会信吗?”
风御柳道:“会。”
老人问:“为什么?”
风御柳道:“因为他们已经怀疑我懂医。”
老人看着他:“你确实懂。”
风御柳笑了一下:“所以更要让他们觉得,我懂,但不够懂。”
君河在旁边低声道:“师兄,你这句话很像真话。”
风御柳看他:“哪里像?”
君河认真道:“你确实没全说。”
风御柳忍了忍:“你这个夸奖很危险。”
君河点头:“那我下次不说。”
风御柳温声道:“这次可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