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性姜

14、Chapter 13

　　泰晤士河面结起薄冰的又一个十二月，苏豪区的雾气裹着节日前特有的暖意。
　　汉森太太指挥着女仆们用冬青和常春藤编织花环，深绿的叶片间点缀着猩红的浆果，挂在每一扇门廊上方。

　　茉莉来到这里的第六十三天。

　　她学习得最好的是钢琴。
　　两个月的练习下来，手指终于不是只在钢琴键上僵硬地徘徊。当她磕磕绊绊地弹完一首小步舞曲的时候，钢琴老师德维尔夫人难得地赞许了一句：“有点样子了，孩子。”

　　但法语她老学不明白，于是在老师委婉的提议下，艾格尼丝夫人停掉了她的法语课，换了课程让她先把英语学好。

　　茉莉的房间在二楼，或许比其他女孩的要小，但对她一个人来说已经足够宽敞。一张窄床，一个衣柜，还有一张小桌，配着一把椅子；虽然家具简单，但质感都很好。窗户朝北，鲜少有阳光，但能看到后院的喷泉和光秃秃的花圃。

　　夜晚，寒气会从窗棂缝隙渗进来，在玻璃内侧凝成霜花。但她有一床足够厚实的羊毛毯，不太冷，却睡不着，她花了很久才适应一个人的晚上。

　　汉森太太带她来时，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这是你的房间。”她打开门，“钥匙只有两把，你一把，我一把。夫人要求所有人的房间都要能随时打开。”

　　茉莉接过那把冰凉的黄铜钥匙。

　　只有清晨或傍晚她才有时间和露西说话，露西被安排住在庭院里的小房子里，和几个年纪偏小的女仆一起。汉森太太主要让她跟着厨娘鲁德做杂活，偶尔会允许她跟着熟练的女仆上楼打扫女孩们的房间。

　　“夫人送托马斯去了肯特郡，说是在车夫约翰一个远房亲戚家的乡下农场里，包食宿，还会教他养马。”露西这样说着。

　　她是个乐观的孩子，比茉莉适应得更快。

　　“其实也挺好的，我们有新衣服穿，托马斯还能学本事，不会再有人欺负我们了！”
　　露西说这话的时候，烛火莹莹，她脸颊上的那几颗雀斑更明显了。

　　“对了，猜猜我昨晚在前厅看见谁了？”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谁？”

　　“凯瑟琳小姐！她下楼了，就待了一小会儿。”露西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老天，她可真不一样。”

　　凯瑟琳。

　　珍珠广场那个特别的女人，她住在三楼的最好房间，被怀特侯爵以每年七百英镑包养。
　　茉莉来了两个月，只远远瞥见过她几次背影，她总是穿着最新款式的巴黎礼服，像一朵会移动的花，她也从不在二楼与其他女孩一起用餐。

　　“怎么不一样？”

　　“所有人都看着她，连艾格尼丝夫人都对她格外……客气。”露西寻找着合适的词，“她穿着一条银白色的裙子，上面缀满了真的小水晶，走路时哗啦啦地响，像把星星穿在了身上。头发堆得那么高，我敢说用了半罐发粉！上面还插满了羽毛和珍珠……”

　　露西的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的惊叹，“她只是下来露个面，喝了半杯香槟，对着别人笑了笑。”露西还跟着模仿了一下那个笑，“老天，那些男人的眼睛一直跟着她，像被勾了魂似的。”

　　露西的描述在茉莉脑海里勾勒出一个光彩动人的形象。

　　她想到珍珠广场的其他人。

　　那晚，她被引领至二楼的餐厅。长桌上铺着柔软的桌布，上面摆放着银质餐具和白色的长蜡烛，空气里悬浮着蜂蜡燃烧的味道和香水味。

　　汉森太太领着茉莉坐在末座，向其他女孩们介绍她。大部分座位有人了，主位空着两个位子，艾格尼丝夫人还没来。

　　几道视线落在茉莉身上。

　　茉莉附近的三位女孩朝她点了点头，互道了姓名，茉莉知道了她们是凯蒂、罗莎和奥罗拉。她们三个人似乎关系更好一些，聊着准备向客人讨要什么样的圣诞礼物。

　　茉莉在起居室看见过的那个女孩坐在她这边，她们中间隔着凯蒂。

　　她是塞西莉亚。
　　今晚她穿着薰衣草紫的绸裙，领口镶着一圈深紫色丝绒。那双猫咪一样的眼睛盯着看了她一会又转过视线，没说话。

　　倒是茉莉斜对面的那位一直盯着她看。

　　那姑娘有一头浓密张扬的红发，用发网束在脑后，石榴红的长裙衬得她皮肤格外白皙，精心妆容下的大眼睛毫不掩饰地打量着茉莉。

　　汉森太太介绍她是安妮。

　　“哇哦～新面孔！”安妮的声音清脆如铃，“从哪儿来的，小雏鸟？”

　　“圣吉尔斯。”她低声回答。

　　“圣吉尔斯？”安妮扬起精心修剪过的眉毛，转过头，用一种恰好能让全桌听到的音量说，“汉森太太，我们珍珠广场的门槛，是不是该请工匠来修高一些了？什么鸟儿都往窝里飞呢。”

　　茉莉感到脸颊发烫。

　　汉森太太没说话，倒是安妮旁边的女人开口了。
　　她是达芙妮。
　　达芙妮慢条斯理地摊开餐巾，嘴角微翘:“亲爱的安妮，门槛这东西，从来都拦不住鸟儿，它们会飞。”她襟前那枚钻石胸针冷光流转，“你也该认真上上文化课了。”

　　安妮的脸色微微一变，正要反驳，艾格尼丝夫人走进了餐厅。

　　所有人立刻起身。

　　艾格尼丝今晚穿了件银灰色绸缎礼服，裙摆上绣着细密的银色雪花图案，领口开得恰到好处，既显尊贵又不失诱惑。她发间一贯的珍珠发针换成了红宝石的，在烛光下泛出绚丽光泽。

　　“坐下吧。”她说。

　　众人落座。茉莉注意到艾格尼丝右手边第一个位置是空着的。

　　晚餐在微妙中开始。
　　女仆们悄无声息地端上晚餐：牡蛎汤、烤鳕鱼、豌豆泥……银勺与瓷盘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汤很鲜美，但茉莉有点食不知味，她发觉这里的女孩并不是那么好打交道。

　　不过茉莉也发现其实艾格尼丝夫人并不严格要求大家的用餐礼仪。

　　女孩们没一会儿就说说笑笑起来。

　　罗莎的目光落在达芙妮胸前，用叉尖轻轻一指，声音里带着好奇：“这枚蓝宝石胸针是新得的吧？看这做工，像是皮卡迪利那边的风格。”

　　达芙妮指尖抚过银托，宝石在光下泛起幽蓝。她抬眼时，眼角闪过一丝爱意：“是菲利普上校上周从Garrard带回来的。七十基尼，他说这蓝色让他想起地中海。”

　　话音刚落，安妮将银勺轻搁在瓷盘边，开口道：“七十基尼倒算不错，不过诺里斯先生送我的钻石手链，是找邦德街的老匠人镶的，单是工费就付了一百基尼，他说经典样式才耐得住时光。”

　　安妮将手腕轻转，钻石光柔和地洒开，并未刻意伸向谁，却足以让每个人都看见。

　　达芙妮嘴角的笑意淡了些，奥罗拉这时微微倾身，声音轻柔：“这些固然都好……但你们有没有听说？刚回伦敦的埃利斯勋爵，前天晚上从奎格利夫人那儿离开了，都没过夜，他挑剔那儿的姑娘蠢得很。”

　　“埃利斯勋爵？”罗莎立刻瞪大了眼，“是那个继承了德比郡庄园的年轻勋爵？听说他每年仅是地产进项，就不止三千镑。”

　　一直安静的塞西莉亚停下手中的刀叉，也接了一句：“奎格利夫人那儿的姑娘他都看不上，怕是眼光刁钻得很。”

　　安妮一拍桌子：“刁钻又怎样？他肯定会来珍珠广场，让他知道咱们这的好处。”

　　众人倒是畅想起来，你一嘴我一语地说着，该如何拿捏住勋爵的心，如果被他看上又会如何挥霍。

　　艾格尼丝夫人忽然放下了手中刀叉。
　　灰眼睛淡淡扫过众人，只吐出一句：“想被勋爵看中，先把你们的蠢话收起来。”

　　桌边的声响骤然低了下去，连安妮也垂眸不再作声，只听见壁炉里木柴噼啪作响。

　　茉莉也低头用餐，她忽然发现自己身旁凯蒂的手正在微微颤动。

　　她悄悄用余光看她。

　　凯蒂没有参与刚刚的对话，她看起来安静温顺，即使是开餐前和其他女孩交谈，她也都是附和对方的人。
　　此刻她握着银叉的左手微微颤抖，脸色不太好，喉间滚动着，似乎在克制什么。

　　“凯蒂。”

　　安静中，艾格尼丝的声音突然响起。

　　凯蒂猛地抬起头，叉子碰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最近胃口不好。”她的语气平淡。

　　“只是……只是天气冷，夫人。”凯蒂的左手抖得更厉害了。

　　所有人都有点诧异，盯着她看。

　　在众人的注视下，凯蒂似乎更紧张了。

　　“汉弗莱医生明天会来。”艾格尼丝轻轻切下一小块鳕鱼肉，“你需要检查一下身体。保持健康，这是对客人的基本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