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性姜

13、Chapter 12

　　晨光透过三楼窗户的铁栏，在地板上切出细长的金色条纹。

　　茉莉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干净的薄被。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在做梦，这里有温暖的床铺，柔软的枕头，没有地窖的潮湿和霉味。

　　然后记忆涌上来。

　　她猛地坐起，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接着她急急地翻身下床，朝隔壁冲了过去。

　　还好……

　　隔壁的房间里，托马斯正安静地躺着，他的脸依旧惨白，但呼吸均匀。

　　露西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打盹，听到动静睁开眼睛。
　　“你醒了。”她轻声说，“看你睡着我就没叫你，医生刚来看过，说没发烧，是好事。”

　　门被轻轻推开，女管家汉森太太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是两碗燕麦粥，几片面包，还有两杯牛奶。

　　“吃点东西。”汉森太太把托盘放在小桌上，“这孩子还需要人照顾，你们不能垮。”

　　茉莉看着那杯牛奶。
　　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有些飘散，但旋即她又马上克制住了。

　　“谢谢。”她低声说。

　　燕麦粥煮得很浓稠，面包新鲜柔软，牛奶也很醇香，茉莉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

　　汉森太太没有离开，她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渐渐亮起的街道。

　　“白天这儿很安静。”她忽然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们说。

　　茉莉抬起头。

　　“吃完了我带你们转转吧。”汉森太太转过头看向她们，声音温和。

　　茉莉点点头，她确实想知道，这个夜晚如此奢靡的地方，白天是什么样子。

　　吃完早饭，汉森太太带她们下楼。

　　她们从三楼往下走。

　　二楼是昨晚看到有灯光和音乐的那层。现在，所有的门都紧闭着，走廊里一片寂静，厚重的深红色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出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二楼是小姐们的房间。”汉森太太轻声说，“还有会客厅，晚上有客人聚会时用。”
　　她推开一扇门，是茉莉当时看到人影交错的那一间。
　　房间很大，墙上也贴着金色的丝绸壁布。房间中央是一架大钢琴，琴盖合着，四周放置着沙发、扶手椅、小圆桌……，墙壁上还立着几顶漂亮的玻璃灯。正对着门的一角还放着一个巨大的花瓶，瓶身上绘着精细的茉莉看不懂的墨色图案。

　　一切都很精致也很奢华，但此刻这里空无一人，倒透出深沉的寂寥来。

　　汉森太太关上门。

　　她们继续下楼，来到一楼。这里有几个房间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在忙碌。

　　洗衣房里，一个看起来比她们大不了几岁的女仆正在硕大的铜盆边搓洗衣物。蒸汽弥漫，空气里是肥皂和碱水的味道，另一个看着更成熟的女仆正在熨烫床单。

　　厨房昨天来过，现在炉灶上正l炖着汤，一个胖胖的厨娘正在切面包。她旁边也站着一个女仆，在准备食材，旁边的长桌上摆放着一些蔬果、肉类、还有一些茉莉不认识的食物。

　　“这儿一共有十二个孩子，她们负责洗衣帮厨和打扫房间，包括服务客人。”汉森太太边走边说，“还有八个小姐。”

　　“八个？”茉莉轻声问。

　　“夫人很挑剔。”汉森太太说，“不是谁都能在珍珠广场工作。女孩要漂亮，要聪明，要会说话，还要有点……特别之处。”

　　她带着茉莉和露西推开一扇后门，外面是个小庭院。冬天了，花圃里没什么花，但修剪整齐的灌木围着中间一个小喷泉，不过喷泉现在没有喷水，池子里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

　　一个穿着外套的女仆正在清扫落叶，她看起来和汉森太太差不多大，看见汉森太太，她点点头，继续干活。

　　“白天我们在这里晒被子和晾衣服。”汉森太太说，“天气好的时候，大家也会来院子里坐坐，不过很少。她们大多白天睡觉，下午起床。”

　　“好了，差不多了，你去照看你弟弟吧，午饭我再叫你们来认认人。”她对露西说。

　　接着，她转头看向茉莉，“夫人要见你，跟我来。”

　　茉莉的心跳快了一拍。

　　汉森太太带她回到三楼，但不是托马斯的房间，而是走廊另一端，也是白橡木门，但更大。她停下，轻轻敲了敲。

　　“进来。”艾格尼丝夫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汉森太太推开门，示意茉莉进去，然后从外面把门带上了。

　　这是一间书房，两侧是顶天的书柜，里头塞满了书。后面是窗户，挂着墨绿色的天鹅绒窗帘，此刻拉开一半，冬日稀薄的阳光照进来。

　　艾格尼丝站在书桌旁，她换了一条香槟色的长裙，裙撑比之前的都要大，群摆层层堆叠，十分瑰丽，锁骨处还戴着一串大小不一的珍珠项链，很亮。

　　此刻她正低头看一些文件。

　　“坐。”她没有抬头。

　　茉莉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很硬，没有垫子。

　　艾格尼丝继续看了一会儿文件，然后抬起头，这个姿势让她俯视着茉莉。晨光从侧面照在她脸上，那双灰色的眼睛，在光下几近透明。

　　“那孩子情况稳定了。”艾格尼丝说，“汉弗莱医生说，如果接下来两天不发烧，就没事了。”

　　茉莉松了口气。

　　“但医疗费用已经产生了。”艾格尼丝打开抽屉，取出几张纸，“汉弗莱医生的出诊费、手术费、药费；那孩子接下来的护理费、食宿费；还有你们俩昨晚的食宿、洗澡、新衣服的费用。”

　　她把纸递过来，上面列着密密麻麻的项目和数字。

　　茉莉看着那张纸。
　　她认识“医生”、“药”、“钱”这些词，也认识一些数字，但后面那些磅与先令、便士的复杂计算她看不懂。

　　“总共，”艾格尼丝的手指在最后一行数字上轻轻一点，“四十八磅十二先令六便士。”

　　茉莉的心沉下去。
　　这对她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你们现在是不可能还清的。”艾格尼丝平静地把茉莉心底的话陈述了出来。

　　“不过你有选择。”她推过来另一张纸，“这是一份工作契约，你为珍珠广场工作，用你的收入偿还债务。”

　　艾格尼丝开始念契约条款，依旧是那种清晰又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

　　“第一条：茉莉·费希尔自愿为珍珠广场工作，工作期限十五年，自签约日起计算。”

　　十五年，茉莉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第二条：工作内容包括接待客人，学习礼仪音乐等技能，服从珍珠广场管理安排。”

　　“第三条：珍珠广场提供食宿、医疗和教育培训。在受训期间（签约日至年满十八周岁），茉莉·费希尔不领取任何工资，所有培训、食宿、医疗及个人开销均计入债务。”

　　五年没有收入，只有支出。

　　“第四条：自年满十八周岁正式工作起，工作收入按以下比例分配——
　　·每次接待客人收入的百分之九十五用于偿还债务
　　·百分之五作为个人津贴
　　·客人自愿赠送的珠宝、衣物等实物礼物，归茉莉·费希尔个人所有”

　　艾格尼丝抬头解释：“这意味着在你十八岁之前，你的债务会持续增加。医疗费和我花在你身上的培训费，包括你的衣食住行……都会记账。等你开始工作，这些都要还。”

　　她顿了顿：“但如果你有本事，能让客人足够喜欢你，送你珠宝、首饰或漂亮的衣服，甚至房产，那些都会是你的，我不碰你们的私人礼物。”

　　“那露西和托马斯会怎么样？”茉莉的声音有些颤抖。

　　艾格尼丝把最下面的一张纸抽出来：“如果她愿意的话，可以签女仆契约。五年期，年薪两磅半，包食宿。”

　　“那个孩子……托马斯，我最多养他一个月，不过伤好之后，我可以安排他去好点的地方做帮工。甚至……如果你给我的价值足够高的话，我还可以送他去寄宿学校学习。”

　　“好，我签。”茉莉几乎没有犹豫。

　　艾格尼丝笑了一下，这是茉莉第一次看见真正的笑意融在她脸上，虽然很短。
　　“你是个聪明孩子。”她说。

　　接着，她递过来一支鹅毛笔，“签在右下方。”

　　茉莉握住轻盈的笔，颤颤巍巍地写下“Molly·Fishier”，她很少用笔写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很难看。

　　艾格尼丝盯着字，没说话。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黄铜印章，盖下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好了。”她收起文件，“从下周开始，我会给你安排课程。上午礼仪课，下午音乐舞蹈，晚上文化课，汉森太太会给你日程表。”

　　她顿了顿：“你要记住自己的位置，你是最小的新人，不要惹事，不要多话，专心学习。”

　　茉莉点点头。

　　“一句忠告。”艾格尼丝看着她，灰眼睛泛着寒光，“在这里，嫉妒比无知更危险，不要嫉妒任何人，每个人都有自己该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