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降在春天里》疆磊

40、Chapter40 原来不是故

　　早上八点，没等闹钟响沈珀就醒了，躺在熟悉的床上冲着天花板发呆。光洁平整的天花板，没有霉斑和壁虎附着，盯着看得久了恍惚觉得天花板在往下压，几乎要挨到鼻尖。
　　磨蹭了十几分钟，沈珀眨眨眼，结束了这场立体五官和平面天花板的无聊的对峙，翻身坐起，换了舒服的浅灰色毛衣和宽松居家的长裤，走出房门。

　　一楼客厅的窗帘一半拉开，另一半还掩着，清晨的光线一如既往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在大理石地面镀上一层柔和浅淡的金色。

　　昨晚他回了房间之后就没有再出来，听外面的声音一直到凌晨一两点钟才彻底安静。
　　按理他们会多睡一会。

　　沈珀噔噔噔下了楼梯，正要走向那扇落地窗——他习惯早上起来彻底清醒前在窗边安静的坐一会儿。路过沙发边时余光捕捉到一个人影，他猛地停住脚步，盯了一秒，眉毛慢慢皱起来。

　　沙发上，房霁早已穿戴整齐，黑T恤牛仔裤，抱着手臂靠在那儿闭着眼，貌似熟睡中。
　　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这么睡肯定不舒服，脑袋一会儿偏向左边一会偏向右边，头发都被蹭得乱糟糟。
　　沈珀在沙发前站定，垂眸看着，有些心疼。
　　在新地方的第一晚睡得不踏实啊。

　　他叹了声，屈膝蹲下，伸手拍了拍。
　　“阿霁？”又柔声喊道。

　　房霁睡眠质量好得很，雷打不动山崩不醒，不过这回他只轻轻喊了两声，人就动了。

　　“阿霁。”
　　“嗯。”房霁含糊应答，揉揉眼睛。

　　沈珀收敛面上过分温柔的笑意，浅浅地勾着唇角：“怎么起这么早？”
　　房霁喉间上下动了动，实话实说：“……那床太软了，睡着有点不太得劲。”说着他目光款款落下，补道，“再说了我习惯早起干活，也躺不住，干脆就起来了。”

　　沈珀抿唇，点点头。熟悉新环境总是要花些时间的，他刚到村里也是这样，翻来覆去睡不着正是对陌生环境排斥的一种表现吧。

　　“趁这几天还没什么事，要不要我带你四处转转啊？”沈珀提议。
　　房霁表情滞了两秒：“可是昨晚沈……你爸爸说，今天就去看学校。”
　　“这么快？”沈珀眉头一拧。
　　这感觉好像有人又未经允许打乱他的计划，触碰他的私有物品一般，很是冒犯。

　　只是一瞬的不悦，沈珀立马松开眉毛，并未表达异议。
　　沈廷这么安排肯定不是一时起义，想必这两个月为了迎接齐淼和房霁的到来做了不少准备，尽快入学也是为了房霁好，所以沈珀当然不会反对。
　　不过想到房霁住校后，见面的时间大大缩减，难免有丝丝失落。

　　“怎么不高兴了？”房霁突然问。

　　沈珀伸手捂住嘴巴。
　　怎么又被看出来了，难道他嘴角下撇症状很严重吗？

　　房霁好像突然速通了读心术，又轻而易举看穿了他：“捂什么嘴呢？谁看不见你那忧伤的小眼睛？”
　　“你说谁小眼睛呢？”
　　房霁哈哈一笑，含糊其辞：“行行行，大得很，你最大，比我大多了。”
　　“……”听着有点怪了哈。

　　沈珀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站起身坐到旁边去。

　　房霁五感尚未彻底清醒，慢了半拍，感受到身边的沙发陷下去，才扭头看向身旁的人。沈珀还是那副干净温和的模样，穿着样貌和对他的态度丝毫未变，但又似乎一切都变了。

　　昨晚刚进入这座房子时房霁没好意思当着沈廷的面到处乱看，简单收拾了行李就钻进沈廷给他准备好的房间窝着了，结果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
　　于是憋到了五六点就早早起床，推门出来时在门口足足停了五秒，身体勉强缓冲加载完毕，支撑着他下楼，大着胆子四处转了下。
　　转悠的时候他想的不是尽快熟悉新环境新家庭，而是，他终于来到沈珀每天生活的地方，每一处都和沈珀息息相关。
　　而他出现在这里，正在体会沈珀来到村子时所体会的感受，陌生新奇也好，厌烦拘谨也罢，这就好像一个故事换了一种视角，再次站在了起点。

　　房霁想着，忍不住笑了。
　　沈珀睨了眼莫名发笑的家伙，端着手里倒好热水的茶杯，膝盖凑过去碰了碰对方的膝盖：“诺。”一手把茶杯递过去，另一手又拿了个杯子。

　　“今天看学校我不能一起去了，今明两天我都不在家，等晚上回来我带你去转转？”沈珀抿了口水，问。
　　房霁两手捧着热乎乎的瓷杯，点头，想了想又多嘴道：“你今天有事？”说完觉得说了句废话，人家刚回来肯定有自己的事要干啊，还能像之前在村子里一样成天坐在院子里发呆吗？

　　沈珀：“嗯，我得去见个朋友，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小事要处理。”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对面墙边的电视屏幕上倒影的他们两个模糊的身影。

　　“你要是想的话我也可以推了，陪你看学校去？”

　　房霁怔愣下，脱口道：“谁想了，你去忙你自己的就好……”
　　话音未落，手里的茶杯被人拿走，他呆愣愣地看着沈珀面带微笑站起来，垂眸盯了他一眼然后笑眯眯说：“好的，那你自己去吧。”
　　然后徐步走进了一间门内。

　　“……？”
　　房霁盯着留有余温的空落落的手，不明所以。

　　他干什么了吗？这人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

　　房霁拧着眉愣了好半天，楼上传来脚步声，沈廷和齐淼都下来了。

　　“阿霁，起来了？”
　　齐淼走近了他都没反应过来，慢吞吞抬头看了两个人几眼，含糊不清的“嗯”了下。

　　“小房怎么不多睡会儿？认床睡不惯？”
　　沈廷瞥到桌上的茶杯，知道沈珀下来过了。他坐在沙发上，笑吟吟看着慢半拍的房霁。

　　“我……还行。”房霁嘴唇动了动，干巴巴地说道。

　　“刚到新的地方不习惯很正常，没关系的，你以后有什么问题就跟我直说，和小珀说也可以的。”沈廷看出了他的别扭，意料之中。
　　房霁不言语，只一味点头应下。

　　齐淼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饿不饿？”
　　房霁吃饭时间很标准，饿得快，吃得也多，小时候发育慢，到了十六七岁长得越来越快。昨晚刚见面沈廷就连着说了两三遍长这么高了，比半年多前在村里见的时候长了不少。

　　房霁确实感觉有点饿了，看着齐淼终于咧嘴笑了笑。
　　齐淼看到儿子笑，拍了拍他的脸，笑意愈深。

　　沈廷对上齐淼的眼，了然于心：“行，那咱们先吃早饭吧。”
　　“喊小珀起来吗？”齐淼看了眼楼上。
　　沈廷摆手，转身冲齐淼无奈的笑着：“不管他，他不吃早饭，喊不动。这段时间麻烦你们了，见谅啊，这孩子性格有些古怪，我也搞不懂。”

　　齐淼抿唇，没说什么。只是心下疑惑，那两个月沈珀每顿早饭都吃的啊，一喊就来。

　　吃完早饭后，几人坐在客厅聊天。
　　房霁本想离开，可是沈廷和齐淼聊天的时候总是时不时转头和他来上两句，所以只能撑着坐在旁边简单应答。
　　他的眼神一个劲儿胡乱飘着，看到水晶吊灯，看到窗台边的盆栽，看到客厅角落的玻璃柜子里很多小鱼和一只小乌龟，还看到沈珀从里面某个房间里走出来，之后就不声不响地出了大门，连个外套都不穿。

　　房霁目光不自觉追随，直到那个沉默的身影消失在门板后。

　　那扇门轻轻合拢，发出微弱的声响，花园里梁成不知何时来的，拿着长剪刀修剪花花草草，发出清脆的“咔嚓”，屋里的人交谈着……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发出声音。
　　只有沈珀一声不响地离开。

　　“……现在入学，时间上是紧了点，而且学校里的课程进度也过半了，直接跟压力肯定不小。”沈廷眉头微蹙。
　　齐淼双手交握，嘴唇紧抿：“我也知道，肯定难，而且不同的地方不同层次的学校教育方式差别大，不过阿霁这孩子在学习上是踏实的，试试吧。”
　　沈廷看了眼房霁，点点头。

　　房霁半天没听了，抬头看见沈廷在盯着自己，有些疑惑，背挺直笑了笑。他是真不想再听了，话题变换了好几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小珀这边也很难办。”沈廷端着茶杯，吹了吹热气，语气惯常平淡，听不出情绪，“他只在北京读了一年……准确说，半年多吧，就休学了。”
　　齐淼往前倾了倾身，眼神流露出关切。
　　沈廷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他这几年啊状态都不是很好，当时……一些心理上的问题，不算太严重，需要调整，就从学校回来了。”

　　心理问题？
　　房霁手指一顿，心中愕然。

　　“不过现在看来好多了，在村里待了这段时间，散散心也是很有用处的。所以啊，我还是打算尽快安排他复学的事。”沈廷目光扫过房霁，又落回齐淼身上，语气从容笃定，“之后呢安排他出国，环境纯粹，对他专业能力和状态恢复，都更好。”
　　客厅里没人回话。
　　齐淼看看他，嘴唇动了动，轻声说：“出国好……”

　　他们之外的角落，房霁扭过头盯着外面，一动不动。花园里的花草修剪得一丝不苟，真漂亮，但是隔着厚厚的玻璃，阳光映得人眼花，越看越不真切。

　　原来不是故事的新起点，是分岔路口。
　　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也许是沈珀这段时间太过温柔，太爱粘着他，让他自以为是，误认为他们真的是一样的。
　　房霁低下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