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降在春天里》疆磊

39、Chapter39 沈家

　　杭城，黄昏。

　　工作室里光线柔和，几盏白色的射灯照着中央的大工作台，上面摊着一叠面料样卡，一块一块排开，每一块上都用铅笔标注着编号和克重。
　　鹿甯坐在工作台前，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鬓边有几根碎发落下来，手里捏着一支自动铅笔，正在一份设计稿的袖笼处做记号。

　　对面坐着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外套，妆容精致，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柚子茶，欣赏鹿甯的设计稿。

　　“才过去一年，你真的决心转向服装了？”她翻了一下桌角的样册，语气随意。
　　鹿甯没抬头：“嗯。”

　　“可惜了。”郁笙放下杯子。
　　“有什么可惜的？”鹿甯笑笑，终于看向她，“服装设计也是我心之所向。”

　　郁笙挑下眉，无话可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郁笙主动换了个话题：“对了，小珀快要回来了吧？他那件事情，沈老师跟你闹了没有？他可是怒气冲冲地找了我两回，恨不得要骂死我呢。”
　　鹿甯抬起头看她，笑容收敛：“师姐，这件事你也没提前跟我说。”

　　郁笙耸了一下肩：“小珀是我的编外学生，他镜头感真的很不错，让他帮个小忙。就是一个小短片，至于么。搞艺术的，连这点包容度都没有？”
　　语气总是那样随意，什么事在她这里都是这样轻描淡写。
　　鹿甯手里的铅笔搁在桌面上，手指搭在笔杆上，悄无声息叹了口气。

　　郁笙见她不接话，以为她默认了自己的观念，轻松恬淡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柚子茶。

　　“为了艺术。”鹿甯学着她的语气，淡淡开口。
　　郁笙闻声抬眸，看到鹿甯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可以牺牲所有吗？”
　　郁笙脸上的笑意凝固了，过了两拍，才问：“你什么意思？”

　　“师姐，你也别怪沈廷反应那么大。毕竟小潺那事才过去没几年，现在小珀的精神状态并不好，为人父母，你能理解的。”鹿甯长相冷艳，素净着脸，抿唇笑起来时，温柔得不清晰，“对吧？”
　　郁笙笑容僵住，撇开眼不言语。

　　鹿甯把散落在桌角的几块面料样卡收拢，用纸镇压住，动作不紧不慢：“你倒是提醒我了。小珀快要回来了，师姐，有空一起聚一下吧。”

　　看着面前聚拢在一起大声密谋的小孩子，还有其中混入的那位快一米八的房姓主谋，沈珀仰天长叹。

　　梁成说定了上午九点过来，他们搬完行李在村口等待车，碰上了久违的佳佳和他的一众好友。于是沈珀便重拾旧业，陪小孩子玩起了游戏。
　　趁他们商讨周密的对策，沈珀和身边的柳媞交谈起来。

　　“终于要走了啊。”柳媞抱着臂，笑吟吟。
　　“嗯。”沈珀感慨不已，这日子说快也快说慢也慢的。

　　“是不是舍不得这山清水秀的地方了，不如留下吧。”柳媞调侃。
　　沈珀说：“山清水秀是挺好，不过还是算了吧，有缘的话再来。”
　　柳媞慢慢点头，莫名确信：“好，肯定有机会再来的。”她撩了把刚剪的短发，“我之后去杭城出差的话，能去找你蹭饭吗？”
　　“列队欢迎。”沈珀真诚道。

　　被一群孩子追着杀，又吹了一个多小时的风，终于看到一辆熟悉的车子出现在视线中。
　　只有梁成一个人，他下了车笑呵呵迎上来，两个月不见，有好多话想说。沈珀不再扭捏，温吞笑着主动上前轻抱了一下梁成，把梁成整得诧异了。

　　房霁拖着行李过来，梁成还没见过他，多看了两眼。沈珀在梁成身后，也跟着再次打量他。
　　相比两个月前，个子窜了点，正在和他对视的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戏谑和敌意。俩人隔着梁成看对了眼，幼稚地谁都不让步，最后沈珀失笑，挪开目光去帮着拿行李。

　　梁叔进屋之后简单和齐淼寒暄了两句，利落地帮着把剩下的行李一一搬进后备箱。
　　看着东西不少，但没一会儿就搬完了。

　　“咱这就走吧？”梁叔拍拍手，看着沈珀。
　　沈珀转头看齐淼。

　　齐淼红着眼眶，转身看了一眼生活了多年的老屋。
　　房霁犹豫下，扯住母亲的手，齐淼顿了顿，反握住他，卸了胸口那股气。
　　虽然已经准备很多天了，临了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忘了，心里沉甸甸的。

　　“走吧。”

　　齐淼上了副驾。
　　沈珀拉开后排的车门，先坐了进去，房霁跟在他后面，也上了车，坐在另一侧，同样紧挨着车窗。他们中间空着足以再坐一个人的距离。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不多的送行目光和乡村清晨熟悉的声响。没有通知任何人来送别，不过是看到的村民口口相传，亲朋们慢慢也就知道他们已经离开了。

　　引擎启动，发出低沉平稳的嗡鸣。
　　车子缓缓驶离村口，拐上了那条环山公路。

　　梁叔和齐淼偶尔闲聊几句，后座的两人上车后也没有再说过一句话，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没有。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脸转向各自一侧的车窗，沉默地望向窗外。

　　阳光很好，透过洁净的车窗玻璃洒进来，在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界限上，投下一道清晰的光带。
　　车子沿着山路盘旋，时而上坡，时而下坡。窗外的景色也随之变换，景物不停流转。
　　远处的山，近处的树，偶尔掠过的一两户农舍……一切熟悉的景象都在视野里不断缩小，变得模糊，最终被新的弯道或山体遮挡。

　　沈珀的侧影映在车窗上，鼻梁那颗浅痣在明亮的光线下清晰可见。透过玻璃，他看到房霁微微低头。

　　“困了吗？”沈珀轻声问。
　　房霁扭头，不答反问：“你困了啊，靠着睡会儿吧。”他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前天在夜来香酒吧，本是想靠在沙发上休息片刻，结果他直接睡过去，枕着沈珀的腿睡到大天亮。第二天醒来，房霁心怀愧疚，沈珀还是个伤员，让他当了一晚上的枕头，心中过意不去。
　　所以现在，他要报答沈珀枕头之恩。

　　沈珀摇头不用，继续看着外面。

　　山峦的线条在薄雾中柔和而坚定，沉默地绵延向视野尽头。
　　这里于他而言终究只两个月缘分的陌生之地，而对于房霁，这是他长大的地方。

　　窗外，是二零一六年北方山野的春天，杨树正飞着飘絮，远山泛着绿意，杂草间飞出了小蝴蝶。

　　“春天来了。”沈珀喃喃自语。
　　声音很轻，他也以为房霁没有听到。

　　过了半晌。

　　“早就来了。”

　　一路走走停停，几乎是一整天的车程，从上午驶过黄昏，又一头扎入沉甸甸的黑夜，周围的景物一点点变得熟悉。

　　“快到了。”梁叔轻声说。
　　车里安静了很久，声音很轻也很突兀。

　　齐淼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惊醒而后慢吞吞的睁开眼，眼神迷离。

　　沈珀没睡，只是闭目休息，他撩起眼皮，转头看了眼身边的人。
　　很安静，一动不动，也不知道睡没睡着。

　　这一片是远离市中心的别墅区，道路两旁的绿化极好，路灯洒下暖意，一路上来几乎没遇上别的车辆。

　　车子一拐，在一栋复式小楼前缓缓停下。

　　齐淼抬眼。
　　这栋小楼不算豪华，设计简约利落，外墙浅色，在夜色和地灯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楼前一片小花园，修剪齐整的花卉在黑暗中隐约可见轮廓。
　　与乡村夜晚那浓烈的铺天盖地的黑暗不同，这里的夜也是规整秩序的，窗户里透出来的光将屋内的景象隔成一块块明亮方正的格子。一楼客厅的灯光尤其通透，从落地窗流泻而出，在门前铺开一路。

　　沈珀直起身，光落在他的脸侧。
　　他望着那片熟悉的门，没有特别的情绪，眼底的倦意中似乎有一丝疏离。

　　引擎熄火，世界骤然陷入安静。
　　梁叔和齐淼先下了车，沈珀刚要去拉车门，手停了下来，再次转过头。
　　房霁还是没动静，估计是没醒。

　　他犹豫了下，慢慢的朝房霁倾身靠近，微微歪着脑袋想看清那张脸，动作很轻。
　　就在沈珀的目光即将触及那双眼睛时，房霁毫无预兆的转过脸。
　　四目相对。

　　在车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光亮映照下，他们的脸近在咫尺。近到可以看清彼此的瞳孔，感受到对方温热清浅的呼吸拂过……
　　沈珀唇角抿着，平静地僵着。
　　房霁眼神没有惊慌，甚至没有聚焦，表情茫然了一会儿，整个人才慢慢复苏。

　　他扫了两眼沈珀，视线从眼睛缓慢移动到嘴唇，只是一种纯粹的，睡意未消的探究。他想开口，可是嗓子干涩难受。

　　房霁皱了皱眉，侧脸咳了声，哑着嗓子说：“到了？”

　　老是刚一睡醒，睁眼就看到沈珀的脸，实在惊悚。
　　不过他也快习惯了。

　　“到了，下车吧。”沈珀掩饰尴尬，好心的帮他拉开了车门。

　　房霁顿了顿，抬眼看向门口。

　　不知何时门开了，门前站着一个衣着简单的男人。
　　他笑吟吟地注视着眼前的人。

　　齐淼站在台阶下看着沈廷，似乎有些手足无措，笑而不语。

　　“你爹头回来我家的时候，打死我也想不到我会来这个地方。”房霁静静的打量着眼前的建筑。
　　沈珀：“如果那时候知道你会怎么做？”
　　房霁瞥了他一眼，简单粗暴：“赶走。”
　　“真的？”
　　“开玩笑。”房霁变脸飞快，“他不来，你也不会来了。”
　　“……”

　　听到这话，沈珀心脏乱蹦跶。

　　“赶了一天的路很累吧？先进来。”沈廷抬手接过齐淼手里的东西。
　　“我跟孩子还好，一路上挺漂亮的，就是梁哥开车累。”齐淼笑道。

　　闻言梁叔摆摆手。

　　沈廷的目光落到后面两人身上。
　　沈珀和他对视一眼便垂下眼眸。

　　就一眼，沈廷足以心堵，硬生生的咽下一句关爱的话语，果断转向另一个。

　　“阿霁，好久不见了。”
　　沈廷上来就喊阿霁，房霁不自觉哆嗦一下，笑容僵在脸上。

　　“沈叔叔好。”他咳了声，乖巧问好。
　　齐淼伸手抚了抚房霁的头，按下他凌乱翘起来的头发。

　　这时一个身影默默地越过沈廷，准备推门进屋。

　　“沈珀！”沈廷叫住他。
　　沈珀手搭在门把手上，侧身回头：“有事吗？”

　　一回来就这副样子，沈廷感觉这分别的两个多月像是一场梦，太阳穴突突的跳，就这一句话熟悉的头疼的感觉一下子又回来了。
　　他皱着眉看着好久不见的儿子，欲言又止了半天，本以为沈珀可以稍微温和的和他说句话，没想到沈珀看了他两眼，见他不说话，直接转头走了。

　　沈廷感觉心脏不大得劲。

　　“肯定是累了不想说话。”梁叔熟练地替沈珀找补，安慰沈廷，手里拉着行李箱，“有事儿明天说呗！”

　　沈廷点头，冲后面母子俩笑笑，掩饰尴尬。

　　房霁目光在沈珀离开的背影上停留两秒，眯着眼睛笑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