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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把我当成别人 你不觉得恶 ...

  •   大概是实在受够了这种无休止的试探,沈知许终于决定不再旁敲侧击,而是把人堵在墙角,直截了当地询问,迫使对方不得不直面这个问题。

      被黑暗覆盖的角落,本就微弱的光源被阴影无情地剥夺,身边仅有的空间也窄小得可怜,唯独身前人难以忽视的温热的体温,在不断提醒着沈序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半晌,沈序还是垂下眼帘,侧过头,将自己的视线从对视中慢慢挪开。

      “我是谁?”

      思维咀嚼着这个问题,他定定地凝望着旁侧的某个地位,一向冷淡的语气却在此时带上了不加掩饰的讥讽:

      “你是真的想知道我是谁,还是希望我告诉你,我就是你想的那个人?”

      冰凉的话语脱口而出,一字一句无情撕破两人眼前逼仄的空气。

      “从头到尾,我都没有说过我自己是任何人,”

      “这么一厢情愿地把我当成别人,一厢情愿地在我身上投注对别人的感情,你……”

      言至此处他稍稍一顿,继而毫不犹豫地冷言道:“你不觉得恶心吗?”

      此话一出,沈知许瞬时怔在原地。浅色的眼眸在暗处微微颤动,他张了张口,挣扎着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很快被沈序接下来的话打断。

      “让我解释?那倒不如你自己先解释解释你这一路上背着我做标记的事情,”

      深吸一口气,似是终于鼓足了面对的勇气,沈序将头向后仰起,靠着身后的墙,抬眸扫过眼前人:

      “如果你真的把我当成他,那能利用他去做这样的事,”

      披着层层伪装,他最终挑眉,露出一个略带嘲讽的轻笑:

      “说明你们俩的感情也没多深啊。”

      “……我承认,我瞒着你标记路线,的确是我不对。”

      字字句句太尖锐,尖锐到像是要把人心彻底扎穿。沈知许低着头,只觉得一阵心悸,可无论如何,他也不信自己等了八年,只能等到这个结果。

      “可是……”

      带着最后一丝希望,他还是抬头看着他,声音参杂着颤抖:“可是如果真的是他,他不会怪我,甚至……他会帮我越狱。”

      沈序心头没来由地一颤。

      “我是他亲手抓进来的,但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我无罪。”

      凝望着眼前人,像是回到了五年前那个夜晚,沈知许轻声道:“从头到尾,我都没有做错任何事。”

      像是眼前的每一寸空气都被凝固,沈序站在本就闭塞的墙角处,竟觉得自己有些呼吸不过来。

      之前那几句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实在开不了口再去说任何违心又伤人的话。

      的确,他知道他无罪,他也不会怪他利用自己做标记找路线,甚至他就会主动给他指出最合适越狱的那一条。

      可是他不敢坦白自己的身份。

      五年前的过往历历在目,他太害怕会再一次看到他原本满是期盼,最后却又彻底失望的眼神。

      与其让沈知许再经历一遍,还不如这一切都不要再开始。

      沉默少顷,沈序转过头,躲开对方过于热切的目光:“我并不想知道他会怎么做,你的过往也和我没有关系。”

      “但如果我没记错,档案上你五年前就已经有一次越狱记录了,”

      尽力让语气冰冷得像是威胁,沈序接着道:

      “如果再让我抓到你做标记,我不介意把你送进监禁室关到死。”

      明明应该是提醒他做事不要太明显的话语,却被他用这样冷漠的声音说出来。

      沈知许没有上这层伪装的当。幽暗漆黑的角落,没有半点光影。他依然保持着把人抵在角落的姿势,就着这样黯淡的光线,视线自上而下地扫过沈序的脸:

      “你就不想知道我五年前越狱的原因吗?”

      “我没兴趣。”

      不咸不淡地抛下这一句,沈序骤然伸手按着沈知许的肩膀往旁边一掀,想要为自己拓开一个离开的通道,可他刚一碰到他的肩膀,就被沈知许一把抓住手腕,狠劲往墙上一顶!

      “五年前,我刚刚入狱不到三个月,就得到了他的死讯。”

      死死压制住身前的人,沈知许就赌他不会真的和自己动手。果然,把对方压在墙上不久,就明显感受到了他逐渐减弱的力道。

      “当时所有人都说他死了,那些狱警这么说,新闻这么说,就连政|府也这么说,”

      “可是我不信。”

      攥紧他的手腕,好似还能隔着衣袖感受到腕间留下的那道消不去的疤。

      沈知许垂下头盯着他:

      “我不信他那样的人会就这么死了。”

      “所以我想去找他。”

      自头顶倾洒下来的黑暗无声无息地在四周蔓延开来。

      沈知许越靠越近,几乎要贴到沈序耳边,可他的声音却越来越轻:

      “我想带他走……就像五年前那个晚上,他对我说的那样。”

      *

      沈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楼梯间的。

      此时大概是上午九十点,不知道是为了保守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副典狱长办公室出事的消息似乎还没有被传达出来。

      因此一楼的文艺汇演还在继续。远处隐隐传来的层层建筑物也压制不住的哄闹鼓掌声,一道一道极热闹地打在平日肃穆沉静的第一监狱的堵堵白墙上,反倒把回办公室的这条看不见人影的路衬得更加冷清。

      他本来就不该是这里的人。

      无意识地扶着身边冰冷冷的白墙,沈序低着头一步步往前走。

      他能来到这里,只是因为“那个人”为了自身利益,希望能用他制衡创域。

      等第一监狱的事情结束,等待他的,要么是再被押回到不见天日的地下室,继续五年前没有结果的拷问;要么是被送回疗愈舱,再次陷入看不到尽头的休眠……

      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事。

      可这偏偏就是他逃不开的宿命。

      五年前,在“那个人”将他召回核心区之前,他本来有一走了之的机会,可他不能走。

      当时不仅他有要拖延时间保护的人,而且随着那道命令一起到他手里的,还有一张通缉令,沈知许的通缉令。

      那纸通缉令就是“那个人”对他的威胁——如果他不乖乖回去,只凭一张通缉令,“那个人”就能名正言顺地下令将人抓捕,甚至当场击毙。

      如今也一样。

      现下最好的局面,就是沈知许越狱,他完成事情回去,把两个人的关系断得干干净净。

      这样,沈知许就不会再一次成为被用来威胁他的筹码。

      他就会安全地活下去。

      这样复杂的心绪在这死寂又隐含着纷扰的环境里,显得愈发杂乱。

      埋头走了不知道多久,抬眼终于看到A区办公室的门头。

      沈序以为现在文艺汇演还没结束,办公室里应该没有人,他甚至没有从窗台往里看一眼,就直接按着把手打开了门。

      可当门“唰”地打开的下一秒,他一抬头,却在自己办公桌旁边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我……我……”

      显然没想到沈序会在这个点突然出现在办公室,段渊站在办公桌旁,不由自主地有些慌张。他紧紧揪着手里装满了营养剂的布袋,先是下意识地慌乱将袋子藏在身后,紧接着反应过来,又是急匆匆地慌忙拿出来。

      看着眼前人微微蹙眉,似是有些疑惑的表情,段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低头看看手里鼓鼓囊囊的布袋,又抬头看看门口站着的人,头一低一抬了半晌,他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样,嗫嚅着嘴唇吐出两个字:“总指……”

      短促又极轻的两个字,落在沈序心间,却像是一把利刃,一下劈开心头环绕的层层阴霾。

      已经太久没有人这么叫他了。

      为了称呼方便,也为了和副指挥官区分开,在军部,下属一般都习惯喊他“总指”。这个称呼的确比“指挥官”好叫些,也挺朗朗上口,久而久之,他也听习惯了。

      段渊出身的隔离带防卫所,也是军部管辖范围之内,称呼上多少也受了些军部的影响。

      只是,自从他八年前接了工作调令从军部离开后,就很少再有人这么喊他了。

      这两个字乍然入耳,沈序稍稍一怔,转而伸手迅速按住门把手,将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关上。

      背紧贴着办公室的门,他垂着眼眸顿了顿,而后才缓缓朝着段渊扬起头:“你……”

      “我知道您肯定不记得我了,”

      沈序一句话还没来及说出口,却听段渊蓦地打断。

      他将手里的布袋放在旁边的办公桌上,已近中年、历经风霜的脸上神情难得地有些紧张。段渊不明显地侧着头,有意躲着沈序投来的目光:

      “但我就是想当面谢谢您。”

      多年前那个初初从防卫所调任第一监狱的小狱警踌躇着迟迟不敢说出口的感谢,此刻被猛地划开一个大裂着的口子,汹涌着将当年的沉默和积年的辗转反侧,一股脑地倾倒而出:

      “如果没有您,我大概就要一辈子在防卫所苦熬,我真的很感激您……我当年没有当面感谢您,我真的很后悔——”

      “我记得你。”

      段渊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着急,仿佛要将自己这十数年积攒的情绪全部描述一遍,可这样澎湃的绵绵不绝的感情却生生为了沈序的一句话尽数堵回了嗓子里。

      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段渊楞楞地望过去,眼睁睁地看着沈序对上自己的视线,慢慢张口又重复了一遍:“我记得你。”

      “您记得我……?”

      段渊分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兴奋吗?惶恐吗?还是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在当年就道谢的勇气?他维持着这个怔愣着看过去的姿势,心脏在胸膛里砰砰砰地激烈跳动着,却听沈序接着说:“但你不用感谢我。”

      迎着段渊疑惑、感激又夹杂着迷茫的眼神,沈序靠着门站直身体,头向下微微一低,最终却还是仰起脸,朝他露出一个带着安慰意味的极温和的微笑:

      “安排不合适留在防卫所的防卫兵转岗,本就是军部的职责所在,我作为军部指挥官,本来就应该对此负责。”

      “而你能在转岗后做到第一监狱督察,也是因为你个人工作能力突出,加上第一监狱内部的晋升机制相对透明。”

      说着,他还是在最后移开了眼睛,将目光放在脚下的某一片地砖上:

      “你不用谢我的……我当年是有关注过你的工作情况,但也是为了确认第一监狱是否适合继续作为防卫兵转岗的工作单位。”

      言毕,他稍微停了停:“所以你不用为了当年没有道谢而愧疚,这些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你能走到如今这步也是靠你自己。”

      段渊颤动的眼眸中恍然倒映出沈序的身影,从他现在瘦削的身形和苍白的脸上,当年在第一监狱灿烂夺目的盛阳下,属于正值二十出头的指挥官的那份身姿挺拔、意气风发的卓越风范,如今已经窥不见多少。

      可沈序还是微笑着。他看着段渊,脸上平静柔和的神色越过数年漫漫光阴,与当初那位尚未经历与恋人分离数年、尚未经历与挚友阴阳两隔,尚未经历自己被囚禁拷问、被迫休眠的指挥官慢慢重合。

      他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多年以来积攒难解的心结此刻得以缓慢落下。经年既往的遗憾、自责、后悔也在这时飘散开去。

      当时坚守隔离带二十年,却只能躲在人群中,从人挤人的缝隙偷偷看指挥官的狱警,如今终于能以自己敬业工作换来的督察职位,站在指挥官眼前,坦然地喊他一声:“总指。”

      *

      其实从上一次段渊让韩任给他送营养剂的时候,沈序就意识到他认出来自己了。

      所以再收到第二次营养剂,他也不是很惊讶。

      段渊走后,沈序打开布袋一瓶一瓶地看过去,试图从中把自己喜欢的苹果味先挑出来,只可惜这个伟大工程还没有完成,办公室门口就先响起了“咚、咚”的敲门声。

      沈序循声看过去,却见门口站着敲门的不是别人,正是常常围在韩任身边打转的“狗腿子”张统。

      站在门边,张统那张一向怯懦畏缩的脸上,罕见地洋溢着笑意。他咧开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序,声音低低的:

      “齐副典狱长找你……找你过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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