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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爱人的死亡 爱人的死亡 ...

  •   深海溺月,余生空欢
      海风是刺骨的冰。
      深秋的海岸线没有温柔晚风,只有席卷天地的冷腥潮气,一遍遍拍打着漆黑的礁石,浪涛嘶吼,像攒积了无数年的委屈与悲鸣,沉沉压在人心头。
      夜里十一点,整座滨海小城彻底沉寂,沿岸的景观灯悉数熄灭,只剩下远处模糊的楼宇灯火,孤零零亮在浓稠的黑夜里,微弱、冰冷,照不亮这片绝望的深海,也照不亮两个濒临破碎的少年。
      白清墨站在礁石最高处。
      晚风掀起他单薄的黑色卫衣衣角,彻骨的寒意穿透布料,死死裹住他清瘦挺拔的身躯。
      他从来都是沉默稳重的那一个。
      重组家庭组建的第三年,所有人都习惯性认定,白家捡来的这个少年,安静、懂事、隐忍、妥帖,是永远不会失控、不会叛逆、不会惹出半点风波的好孩子。他温和内敛,心思极沉,习惯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习惯包容所有人的情绪,习惯委屈自己成全一家人的体面。
      而司聿截然相反。
      司聿是继父带来的孩子,天生热烈鲜活,像永不落幕的艳阳。他性格开朗跳脱,爱笑爱闹,肆意张扬,浑身带着少年人滚烫鲜活的朝气。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偏爱活泼明媚的司聿,唯独白清墨,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做他最稳固、最沉默的靠山。
      没人知道,这两个名义上的兄弟,早已在无数个朝夕相处的细碎时光里,偷偷相拥,偷偷深爱,偷偷把彼此当成了暗无天日生活里,唯一的光。
      三年重组家庭的朝夕,是他们藏在世俗阴影里,小心翼翼、见不得光的岁岁情深。
      白清墨比司聿年长一岁,性子沉静如水,遇事永远冷静稳妥,包揽了所有麻烦,扛下了所有风雨。司聿永远热烈直白,会肆无忌惮黏着他,会抱着他撒娇,会大声告诉他自己所有的欢喜,会明目张胆偏爱他的哥哥。
      世人眼里,他们是和睦亲近的重组兄弟。
      只有他们自己清楚,这份跨越世俗、违背伦理、不被全世界允许的爱意,有多滚烫,又有多肮脏、多绝望。
      爱意生根发芽的第一年,他们偷偷牵手,偷偷拥抱,在无人的卧室相拥,在深夜的阳台私语,以为只要足够小心、足够隐忍,就能把这份偏爱藏一辈子,就能守着彼此,安稳度日。
      爱意蔓延的第三年,所有隐秘的温柔,轰然坍塌,碎得尸骨无存。
      一切败露在三天前。
      周末傍晚,母亲提前出差归家,推开卧室门的那一刻,撞破了相拥亲吻的两人。
      密闭的卧室里,夕阳余晖透过窗棂落下,落在相拥的少年身上,温柔缱绻,却成了最刺眼、最不堪的画面。
      白清墨素来沉稳的心,在那一刻,骤然坠入冰窖。
      他没有慌乱躲闪,没有狼狈辩解,只是轻轻推开怀里的司聿,抬眼看向门口脸色惨白的母亲,眼底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向来沉默,就连被撞破禁忌爱恋、被推入万丈深渊的时刻,依旧沉稳得让人心疼。
      而一旁的司聿,瞬间慌了神。
      向来开朗爱笑、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脸色瞬间褪尽所有血色,浑身僵硬,眼底的明媚光芒尽数熄灭,只剩下无措与惶恐。他下意识想上前解释,想护住白清墨,却被母亲崩溃的尖叫生生钉在原地。
      “你们在干什么?!”
      母亲的声音尖锐破碎,带着极致的震惊、厌恶、不敢置信,狠狠砸在两人身上。
      客厅的继父闻声赶来,看清卧室里的场景后,儒雅温和的面容瞬间彻底阴沉,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难堪。
      重组家庭,异姓兄弟,罔顾伦理,悖逆世俗。
      这短短十二个字,成了压垮他们的第一道枷锁。
      那天傍晚,原本和睦温馨的家,彻底沦为地狱。
      没有温情,没有包容,只有无休止的谩骂、指责、逼迫与羞辱。
      “白清墨!我真是白养你了!你怎么这么心思阴暗、龌龊不堪!”
      “你比他大一岁,你是哥哥!你不知道分寸吗?你怎么敢带坏他!”
      “我们重组家庭是为了好好过日子,你偏偏要毁了这个家!”
      所有的错,所有的罪责,所有的不堪,都被一股脑扣在白清墨头上。
      因为他稳重,因为他懂事,因为他年长,因为他向来沉默隐忍。
      父母固执地认为,是性子阴郁的白清墨,蛊惑、带坏了天真开朗的司聿。他们永远不会相信,这段见不得光的爱意,是双向奔赴,是两个少年绝境里唯一的救赎。
      司聿红着眼眶,拼命反驳,拼命辩解,向来轻快的声音哽咽破碎:“不是他的错!是我!是我先喜欢他的!跟他没关系!你们别骂他!”
      可他的辩解,太过苍白无力。
      在父母根深蒂固的观念里,活泼阳光的司聿是被蛊惑的受害者,而沉默内敛的白清墨,是毁掉一切的罪魁祸首。
      继父气得浑身发抖,声色冰冷,字字诛心:“我不管是谁先开始的!你们两个,立刻断得干干净净!从此不准独处、不准说话、不准再有任何牵扯!”
      “这种畸形、变态的感情,若是传出去,我们两家的脸面彻底丢尽!你们要被所有人指指点点,被所有人唾弃!”
      世俗的偏见,伦理的枷锁,家人的决裂,层层叠叠,死死困住两个少年。
      三天。
      整整三天。
      这个曾经容纳他们所有温柔、所有隐秘爱恋的家,变成了冰冷窒息的囚笼。
      父母昼夜不休地轮番说教、逼迫、羞辱,勒令他们分开,勒令他们断绝所有念想,勒令他们回归所谓的“正常人生”。
      “好好的兄弟不做,非要搞这种龌龊勾当!”
      “喜欢同性,还是重组兄弟,你们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趁早断了,不然我们就把你们分开,送回老家,这辈子都不准再见!”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冷锋利的刀,一遍遍割在两人心上。
      司聿彻底变了模样。
      往日里挂在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殆尽,明媚的眼眸终日覆着一层阴霾,活泼跳脱的性子被极致的压抑和痛苦取代。他每天红着眼眶,死死盯着白清墨,时时刻刻想要靠近,却被父母厉声喝止、强行隔开。
      他们被禁止独处,被禁止对视,被禁止说话。
      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形同陌路,咫尺天涯。
      司聿还在挣扎,还在执拗地坚持。他依旧带着骨子里的鲜活韧劲,偷偷找机会看向白清墨,用眼神告诉他,我不怕,我不怕世俗,不怕流言,不怕父母反对,我只要你。
      可白清墨,一点点垮掉了。
      没人看得见白清墨的崩溃。
      他太稳重了,太擅长隐忍了。
      从始至终,他没有哭过一次,没有闹过一次,没有反驳过一句父母的羞辱指责。他依旧安静吃饭,安静回房,安静沉默地承受着所有的谩骂、罪责和压力。
      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听话,在妥协,在慢慢放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底的光,彻底灭了。
      他比司聿更清醒,更通透,也更绝望。
      司聿开朗热烈,心性鲜活,就算经历磨难,也总有扛过去的韧劲,总有重新向阳的可能。
      可白清墨不是。
      他自小敏感内敛,心思重,把尊严、体面、责任、他人的看法,全部压在心底。他这一生,从来都在迁就别人、成全别人,小心翼翼地活着,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次。
      唯独爱上司聿,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任性,唯一的私心,唯一不顾一切的奔赴。
      可就是这唯一的奔赴,被定义为龌龊、畸形、肮脏。
      被最亲的家人全盘否定,被世俗伦理彻底唾弃。
      他不怕自己受苦,不怕自己被指责,不怕自己身败名裂。
      他怕。
      怕热烈鲜活的司聿,因为他,从此被人指指点点,被世俗诟病,被毁掉本该光明坦荡的人生。
      司聿本该是天上最耀眼的太阳,无忧无虑,明媚一生,拥有坦荡前程、热烈人生,拥有所有人的偏爱与夸赞。
      不该困在这段见不得光的爱恋里,不该被世俗的污水沾染,不该被家人厌弃,不该背负一辈子的污点与骂名。
      是他,是白清墨,是他的爱意,毁了司聿的明媚人生。
      这个念头,日日夜夜啃噬着他的骨血,让他彻底陷入无边无际的绝望。
      三天的煎熬,足够压垮这个沉默稳重的少年。
      他不怕世人骂他,不怕父母弃他,不怕万劫不复。
      他只怕自己这辈子,永远拖累司聿,永远困住司聿,让那个本该明媚一生的少年,永远活在阴暗与非议里,永远不得解脱。
      所以他选了最决绝的那条路。
      用自己的死亡,斩断所有枷锁,还司聿一个清白人生,还这个家一份所谓的体面,彻底终结这段不被世间容忍的爱恋。
      深夜十一点二十分。
      白清墨偷偷跑出了家。
      他趁着父母熟睡,趁着万籁俱寂,独自一人,走到了这片他们年少时最常来的海岸线。
      从前无数个周末,司聿总会拉着他来海边。
      少年踩着沙滩狂奔,迎着海风大笑,回头朝他挥手,眉眼明媚,笑意滚烫:“哥!你看海多好看!以后我们年年都来!”
      那时候的海风是暖的,落日是温柔的,未来是可期的。
      那时候他们偷偷牵手,藏在海风与落日里,以为岁岁年年,皆可相守。
      可如今,潮起潮落,物是人非。
      海风刺骨,漆黑的深海翻涌着冰冷的浪,像一张无边无际的巨口,安静等待着吞噬所有绝望与温柔。
      白清墨站在礁石顶端,低头望着漆黑无底的海面。
      夜色落在他清隽沉静的眉眼上,褪去了所有温柔,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他穿着单薄的黑衣,身形清瘦挺拔,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哪怕濒临死亡,依旧是那副沉稳安静的模样,没有狼狈,没有崩溃,没有哭喊。
      只有眼底藏着的、无人察觉的,破碎的温柔与不舍。
      他口袋里揣着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
      是他熬了两个通宵,一字一句写下来的遗言。
      字迹工整端正,一如他沉稳内敛的性子,没有潦草,没有癫狂,平静得像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爸妈,所有过错皆我一人之责,是我偏执执念,蛊惑司聿,与他无关。他干净坦荡,从未有错,望你们善待他,别再苛责。
      ——司聿,别难过,别回头,别念我。忘了我,好好活着,向阳而生,岁岁平安。
      ——此生遇见你,万般值得,唯独遗憾,未能陪你终老。
      ——世俗不容,伦理不许,爱意有罪,那便以死谢罪,换你余生坦荡无忧。
      字字克制,字字温柔,字字都是成全,字字都是绝望。
      他把所有罪责揽于己身,把所有光明留给司聿。
      他太懂司聿了。
      他知道司聿热烈偏执,重情重义,若是两人执意相守,只会对抗全世界,只会一辈子活在非议与压抑里,永远不得安宁。
      可若是他死了。
      一切就结束了。
      所有人都会原谅司聿,所有人都会觉得,是他一人偏执作恶,罪有应得。
      司聿可以洗掉所有污点,可以摆脱所有枷锁,可以回归正常人生,可以继续做那个明媚开朗、前程坦荡的少年。
      可以不用再对抗世俗,不用再对抗家人,可以不用再背负这段见不得光、压得人窒息的爱意。
      这是他能给司聿的,最后、也是唯一的成全。
      夜风更烈,卷起细碎的浪花,打湿了他的裤脚,冰冷刺骨。
      白清墨缓缓抬眼,望向远处漆黑的夜空。
      他想起第一次见司聿的模样。
      那年他十七,司聿十六。父母重组家庭,陌生的房子,陌生的家人,他性子沉静,局促不安,独自站在角落。
      是鲜活明媚的少年朝他跑来,眉眼弯弯,笑得灿烂,主动拉住他的手,温热的温度穿透寒凉,温柔了他孤寂多年的岁月。
      “你就是我哥哥呀?我叫司聿!以后我保护你!”
      那年的司聿,阳光热烈,明媚滚烫,像一束猝不及防的光,撞进他灰暗死寂的人生里。
      从此,他的世界,有了温柔,有了欢喜,有了执念,有了奔赴。
      他守着这束光,小心翼翼爱了整整三年。
      三年朝夕,三年隐秘,三年深情,三年煎熬。
      从小心翼翼的靠近,到偷偷摸摸的相拥,再到曝光于人前,被世俗碾碎,被家人否定,步步沉沦,直至绝境。
      他从不后悔爱过司聿。
      哪怕这份爱千疮百孔,哪怕这份爱污秽不堪,哪怕这份爱,要以性命收场。
      他唯一遗憾的是,没能陪他的小太阳,走更远的路。
      没能看着他岁岁明媚,年年开怀。
      风声呜咽,浪涛汹涌。
      白清墨缓缓抬手,轻轻抚平衣角的褶皱,姿态从容又平静,依旧是那个稳重克制、永远妥帖温柔的少年。
      他最后在心底,轻轻唤了一声。
      司聿。
      我的小太阳,余生漫漫,别再遇我这般桎梏,别再困于世俗枷锁。
      你要永远开朗,永远热烈,永远向阳,平安喜乐,岁岁无忧。
      就算你的余生,再也没有我。
      就算你往后余生,岁岁欢愉,皆与我无关。
      也好。
      真的,也好。
      他闭上眼,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
      身体轻轻向前一倾。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挣扎。
      清瘦的身影,像一片凋零的落叶,静静坠入漆黑冰冷的深海。
      “扑通——”
      一声沉闷的落水声,瞬间被汹涌的浪涛吞噬,消散在呼啸的海风里,无人听闻,无人知晓。
      海面剧烈动荡,翻起巨大的浪花,转瞬之间,便将那个温柔沉静的少年彻底卷入深海,吞没、掩埋、不留一丝痕迹。
      风还在吹,浪还在涌。
      海岸线依旧漆黑冰冷,寂静无声。
      好像从来没有一个叫白清墨的少年,来过这里,爱过这里,绝望过这里。
      ……
      凌晨一点。
      司聿疯了一样冲到海边。
      家里发现白清墨不见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二点。
      房间窗户大开,床上空无一人,桌上放着那封平整的遗书。
      父母看完遗书的那一刻,瞬间面如死灰,浑身冰冷,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怒骂与指责,只剩下彻骨的恐慌与绝望。
      他们终于后悔了。
      终于知道,那个沉默稳重、从不反抗、默默承受一切的孩子,被他们逼死了。
      被他们的指责、羞辱、不认同,被世俗的偏见、伦理的枷锁,活活逼上了绝路。
      而司聿,在看完遗书的一瞬间,整个世界彻底崩塌。
      往日所有的明媚、开朗、热烈、鲜活,在那一秒,尽数碎成齑粉。
      他不信。
      他一点点都不信。
      他的哥哥,那个永远沉稳、永远温柔、永远会护住他的白清墨,那个陪了他整整三年、爱了他整整三年的人,怎么会就这样,丢下他,独自离开?
      他们明明说好,就算全世界不认同,就算父母反对,就算世俗不容,他们也偷偷爱着彼此,熬到成年,熬到独立,熬到可以离开这里,远走高飞。
      他还没来得及告诉所有人,一切都不是白清墨的错。
      他还没来得及告诉白清墨,他不怕世俗唾骂,不怕家人决裂,不怕万劫不复,他只怕没有他。
      他不怕苦,不怕难,他只怕余生漫漫,再也见不到他的哥哥。
      司聿赤着脚冲出家门,冰冷的路面磨破了他的脚底,鲜血淋漓,他却毫无知觉。
      夜风刮得他眼眶生疼,眼泪不受控制地疯狂坠落,滚烫的泪水砸在脸上,却抵不住心底万分之一的寒凉。
      他一路狂奔,一路嘶吼,一路崩溃大哭。
      从前那个爱笑爱闹、无忧无虑的少年,此刻狼狈不堪,濒临疯魔。
      “白清墨!”
      “白清墨你出来!”
      “你别躲着我!我知道你在!”
      “你回来!你给我回来!”
      少年嘶哑破碎的哭喊,被狂风撕碎,消散在漆黑的海岸。
      空荡荡的海岸线,只有浪涛回应他无尽的绝望。
      没有身影,没有回应,没有温度。
      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与荒芜。
      救援队连夜赶来,灯火照亮漆黑的海面,船只穿梭打捞,搜救声、呼喊声、机器轰鸣声混杂在一起,刺耳又绝望。
      父母站在岸边,浑身颤抖,泣不成声,无尽的悔恨死死啃噬着他们的身心。
      他们终于明白。
      他们亲手毁掉了两个少年的余生。
      他们用世俗的规矩、世人的眼光、所谓的体面,逼死了那个最温柔、最懂事、最沉默隐忍的孩子,也彻底毁掉了他们亲手养大的、最明媚开朗的孩子。
      搜救持续了整整一夜。
      从深夜到黎明,从漆黑无月到天光破晓。
      清晨的海平面渐渐泛白,日出冲破云层,温柔的金光铺满海面,很美,很温柔。
      却再也照不进任何人的心底。
      天亮时分,救援队找到了白清墨的遗体。
      他被海浪冲回了浅滩,静静躺在冰冷的礁石边,脸色苍白澄澈,眉眼安静平和,没有丝毫痛苦狰狞,依旧是那副沉稳温柔的模样。
      像只是安静睡去了,温柔又安静,妥帖得让人心碎。
      海水泡得他指尖泛白,浑身冰冷,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度,再也不会温柔地抬手揉他的头发,再也不会轻声回应他的撒娇,再也不会默默站在他身后,做他永远的港湾。
      司聿一步步走过去。
      短短一夜,少年像是耗尽了所有的鲜活与朝气,眼底的明媚彻底归零,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
      他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轻轻触碰白清墨冰冷的脸颊。
      刺骨的凉意瞬间贯穿四肢百骸。
      那一刻,司聿彻底疯了。
      他没有崩溃大哭,没有嘶吼崩溃。
      他只是安静地蹲着,静静地看着躺在礁石上、再也不会醒来的少年,久久没有说话。
      死寂。
      死一般的沉寂。
      过了很久很久,晨光落在他苍白空洞的脸上,他忽然轻轻笑了。
      是很轻、很温柔,却比痛哭更让人绝望的笑。
      他还是那个外人眼里开朗活泼的司聿。
      眉眼依旧明媚,嘴角依旧带笑,说话依旧轻快,待人依旧温和。
      只是没人知道,他心底的太阳,彻底熄灭了。
      没人知道,他所有的开朗活泼,所有的明媚热烈,都随着白清墨沉入了深海,再也找不回来了。
      白清墨死了。
      带着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绝望,永远留在了深秋的深海里。
      把所有的罪责、所有的非议、所有的世俗枷锁,一力带走。
      把所有的光明、所有的余生、所有的坦荡体面,全部留给了司聿。
      从此。
      世间再无那个沉默稳重、温柔妥帖,默默爱他护他的白清墨。
      只剩一个永远笑着、永远开朗、永远鲜活,却余生皆空、灵魂死寂的司聿。
      所有人都在安慰司聿。
      所有人都心疼这个遭受重创的少年,庆幸他“及时抽身”,庆幸他“没有误入歧途”,庆幸他从此可以干干净净、坦荡无忧地活着。
      父母终日活在无尽的悔恨里,拼尽全力弥补他,给他最好的生活,最好的前程,倾尽所有补偿他。
      世俗再也没有非议,流言彻底消散,所有人都默认,是白清墨一人偏执犯错,酿成悲剧,与干净无辜的司聿无关。
      所有人都觉得,司聿解脱了,自由了,可以好好活着了。
      只有司聿自己知道。
      他这辈子,彻底被困死在了那个深秋的深夜,被困死在了那片冰冷的深海里。
      白清墨用死亡,换来了他世俗意义上的余生安稳、坦荡无忧。
      却也让他,余生皆囚,终身无欢。
      往后岁岁年年,他依旧爱笑,依旧开朗,依旧活泼,依旧是所有人眼里明媚阳光、前途坦荡的少年。
      他好好读书,好好生活,好好长大,好好奔赴所有人期待的光明前程。
      他活成了所有人希望的样子,活成了白清墨用尽性命,为他换来的样子。
      只是他再也没有真正快乐过。
      没人看见,无数个深夜,那个开朗爱笑的少年,会独自一人来到这片海岸。
      静静站在礁石上,望着漆黑的深海,一站就是一整夜。
      没人看见,他笑着和所有人谈笑风生的背后,眼底是经年不散的荒芜与死寂。
      没人看见,他永远鲜活热烈的皮囊下,灵魂早已随着白清墨一同溺死在了那个深夜的深海里。
      白清墨葬在向阳的山坡,四季温暖,岁岁明媚。
      司聿年年岁岁,风雨无阻,日日去看他。
      他会坐在墓碑前,像从前一样,絮絮叨叨说着日常,眉眼弯弯,笑容明媚,依旧是那副开朗活泼的模样。
      “哥,今天天气很好,你最喜欢的晴天。”
      “哥,我今天考试考得很好,你会不会夸我?”
      “哥,海边的风还是那么大,和那年一样。”
      “哥,所有人都忘了我们的故事,所有人都觉得我好好的。”
      “只有我记得,你是为我死的。”
      他笑着说话,语气轻快温柔,和从前撒娇黏人的模样一模一样。
      唯独眼底,没有半分光亮。
      “你让我忘了你,好好活着。”
      “我听你的话了,哥。”
      “我好好活着,我永远开朗,永远明媚,永远向阳。”
      “可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在想你。”
      “我活在你用命换来的光明里,岁岁空欢,年年念你。”
      世人皆知司聿开朗坦荡,岁岁无忧。
      无人知晓,司聿余生活着,只是一具向阳而行的空壳。
      他的温柔是假的,开朗是装的,明媚是演的。
      唯有思念与愧疚,深入骨血,至死不休。
      深海溺月,斯人长眠。
      人间岁岁,余生空欢。
      重组一场家,遇见一场你。
      相爱一场罪,离别一场命。
      最残忍的结局从来不是双向殉情,不是同赴死亡。
      而是你葬身深海,替我扛下所有罪责与骂名,成全我余生坦荡。
      而我独活人间,顶着明媚开朗的皮囊,岁岁年年,独自守着无人知晓的深情与绝望,活着比死亡更漫长、更痛苦的无期徒刑。
      白清墨永远留在了那个深秋夜晚,永远停在了最爱他、最绝望、最温柔的那一年。
      而司聿,带着他的温柔,带着他的成全,带着无人可解的执念,笑着活完了余生。
      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人间万般明媚热闹,从此再无一人,拥他入怀,予他心安。
      风还吹海,月落深海。
      我活成了你想要的所有模样,却永远失去了,唯一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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