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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希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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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是万家灯火、阖家团圆的时刻。
程一凡家中,也摆上了丰盛的年夜饭,程诺穿着崭新的红色套装,在爷爷奶奶的围绕下,笑得灿烂。窗外,零星的烟花声已经开始响起,预示着旧岁将除,新年将至。
晚饭在一种略显刻意的热闹中结束。程一凡收拾着碗筷,程先生和程太太在客厅喝茶聊天,看着程诺玩新得到的玩具火车。
不久后,凌珊珊正想切点水果,却听到程一凡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足以让客厅里的每个人都听清:
“爸,妈,珊珊,我今晚想去医院一趟,陪陪楚潇。”
这话一出,客厅里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程先生、程太太都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理解的神色。他们知道林楚潇和程一凡是从小到大的好兄弟,感情深厚。如今林楚潇的妻子昏迷不醒,他独自一人在医院守着,这大过年的,确实孤寂凄凉。程一凡作为兄弟,想去陪伴,在情理之中。
程先生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应该的。楚潇这孩子,这段时间不容易。你去陪他说说话,开导开导他,别让他一个人钻牛角尖。”
程太太也附和道:“是啊,带点吃的过去,就当是陪他守岁了。”
一直沉默的凌珊珊,猛地抬起了头。她脸上强装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委屈和长期压抑后终于爆发的愤怒。
“我不同意!”她的声音有些尖锐,打破了刚才那片刻的“理解”氛围。
所有人都看向她。
凌珊珊胸口起伏着,她看着程一凡,眼神里充满了不被理解的痛苦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今天是除夕!是团圆的日子!你应该在家里,陪着诺诺,陪着爸妈,陪着我!”她的声音带着颤音,“我不希望我的丈夫,在这样一个意义特殊的日子,不在我和儿子身边,而是要去医院!”
她无法接受,在这个象征着家庭圆满的时刻,程一凡却要为了别人,尤其是那个“别人”还是凌夏薇而离开。这仿佛是对他们这个家、对她这个妻子的一种无声的否定和抛弃。
程一凡看着她激动的样子,眉头微蹙,但语气依旧没有什么波澜,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淡:“楚潇现在需要人陪。我只是去陪兄弟,晚点就回来。”
这种近乎通知而非商量的语气,彻底点燃了凌珊珊心中积压已久的引信。
她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猛地从餐桌旁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质问:“陪兄弟?程一凡,你真的是想去陪林楚潇吗?!还是你想去陪凌夏薇?!”
程先生和程太太彻底愣住了,完全没料到儿媳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而且牵扯到了凌夏薇。
凌珊珊像是打开了闸门的洪水,再也控制不住。她指着程一凡,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声音哽咽却清晰地对着震惊的公婆,将她埋藏心底、日夜啃噬着她的秘密嘶喊了出来:
“你们知道吗?他和凌夏薇!他们是小学五年级的同桌!这件事他瞒了我这么多年!你们以为他为什么对凌夏薇的事情那么上心?为什么她出事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就去输血?因为他心里从来就没有放下过她!他一直对凌夏薇念念不忘!”
她的话语像一颗颗炸弹,炸得程家父母目瞪口呆,信息量太大,让他们一时无法消化。
凌珊珊转向程一凡,泪水涟涟,话语如同淬了毒的刀子,带着被欺骗和忽视的痛楚:“程一凡!你摸着良心说!你顾及过我的感受吗?凌夏薇是我的堂妹!是你最好朋友的妻子!你却一直对她存着这样的心思!你们之间,是不是还有我不知道的事?!”
最后这句话,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一种被背叛的绝望猜测。
客厅里一片死寂。连懵懂的程诺都被妈妈激动的样子吓到,躲进了奶奶怀里。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程一凡身上。
面对妻子泣血的指控和全家震惊、疑惑、审视的目光,程一凡的脸上,奇异地没有出现任何被戳穿的慌乱或愤怒。
他异常平静。
那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或者说,是一种长久压抑后终于无需再掩饰的疲惫与坦然。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凌珊珊通红的、充满恨意的眼睛,声音低沉,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没有激动,没有辩解,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冷静:
“我和夏薇,从认识到现在,一直保持着应有的距离。”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句足以让凌珊珊,也让所有听到的人,感到无比震撼的话,
“我们之间,甚至连手都没有碰过。”
空气仿佛凝固了。
连抽泣的凌珊珊都僵住了。
没有碰过手?
在这个开放的时代,在他們有着那样一段前缘、后来又有着如此错综复杂关系的情况下,他竟然说,他们连手都没有碰过?
这比任何激烈的辩解或承认,都更具有冲击力。它勾勒出的,是一种极致克制、发于情止于礼的、纯粹到近乎悲壮的情感形态。
程一凡看着凌珊珊,看着她那由愤怒转为错愕、再由错愕染上更深悲凉的脸,他继续用那种平淡到残忍的语气说:
“我承认,我关注她,在意她。但那是我自己的事。我从未越界,也从未想过要破坏任何人的家庭,包括我自己的,也包括她的。”
他的坦诚,像一把双刃剑,既澄清了事实,也彻底坐实了他心中那份长久的存在。
凌珊珊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她永远无法触及的荒原,一个更让她心碎的问题,颤抖着从苍白的唇间溢出:
“所以,程一凡,你是不是觉得很遗憾?”
她问出了那个一直横亘在她心头、让她寝食难安的问题。
你是不是遗憾,当年没能和她在一起?
你是不是遗憾,如今她近在咫尺,却身份悬殊,伦理阻隔?
你是不是遗憾,你这份深刻的情感,永远只能埋藏在黑暗里,不见天日?
程一凡沉默了。
他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在除夕夜温暖的灯光下,在家人震惊而复杂的目光中,在妻子绝望的注视下,以一种默认的姿态,承接了这个问题。
这无声的默认,比任何肯定的回答都更具杀伤力。
它像一道最终的判决,宣告了凌珊珊在这场爱情争夺战中的彻底落败——她赢得了婚姻,却从未赢得过他完整的心。她与他朝夕相处,生儿育女,却始终无法取代那个连手都未曾碰过、却占据了他整个灵魂深处的少年幻影。
凌珊珊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程先生和程太太看着儿子,看着儿媳,再看看被吓到的孙子,脸上充满了无力与痛心。他们终于明白了,儿子婚姻中那份若有若无的隔阂从何而来,也明白了今晚这场爆发,并非偶然。
程一凡没有再去看凌珊珊惨白的脸,也没有理会父母复杂的目光。他默默地转过身,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外套和给林楚潇带的东西,径直走向门口。
“我走了。”他低声说,然后打开门,身影融入了外面零星响起烟花声的、寒冷的除夕夜色中。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隔绝了屋内的温暖,也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客厅里,只剩下凌珊珊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哭声,程诺被吓到的啜泣,以及程家长辈沉重而无力的叹息。这个除夕夜,注定无法团圆了。
除夕夜的医院,比平日里更加空旷和寂静。走廊里的灯光白得有些清冷,只有值班护士站还亮着灯,偶尔有医护人员轻步走过。远处的城市传来隐约的鞭炮声,更反衬出这里的孤寂。
程一凡提着保温盒和一个装有精致零食水果的袋子,走到那间熟悉的病房外。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驱散从家中带出来的那份沉重寒意,然后才轻轻推开了门。
门内的景象,与他预想的悲戚沉闷有些不同。
病房里开着温暖的床头灯,窗台上摆放着一盆开得正盛的蝴蝶兰,粉色花朵散发着清雅的香气,墙上还贴着一张手写的“福”字,笔画遒劲且充满诚意。这显然是凌夏薇杂志社那些细心同事的手笔,她们在用这种方式,为这个被困在病榻上的伙伴,也为守在这里的林楚潇,营造一丝属于节日的、微弱的暖意。
陪护床旁边的柜子上,摆放着精致的果篮和糖果盒。
林楚潇刚刚洗漱过,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家居服,头发还带着些许湿气。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枯坐在椅子上,而是侧身坐在凌夏薇的病床边,背靠着床头,手里拿着一本封面有些磨损的旧书。
他正用低沉而柔和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念着。程一凡驻足倾听,那熟悉的句子让他微微一怔——是《绿山墙的安妮》。那个一头红发、充满想象力、永远对生活怀抱热情的孤女安妮·雪莉的故事。这本书,是他们那个年纪很多人都读过的经典,程一凡记得,凌夏薇似乎也格外喜欢。
林楚潇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仿佛不是在朗读,而是在进行一场跨越昏迷屏障的交谈。床上的凌夏薇依旧安静地闭着眼睛,面容苍白,但在这温暖的灯光和轻柔的朗读声中,她仿佛真的只是睡着了。
听到门口的动静,林楚潇抬起头,看到是程一凡,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的神色,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进来,并用眼神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来了。”林楚潇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比起前段时日死气沉沉的绝望,今天他的眉宇间似乎舒展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希望的光亮。
程一凡将带来的东西放在一旁,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凌夏薇脸上片刻,才转向林楚潇:“今天怎么样?”
林楚潇合上书,轻轻放在凌夏薇的枕边,像是让她也能“听”到。他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又透着一丝振奋:“医生早上来看过,说她的生命体征比之前更稳定了一些,虽然还没醒,但她的求生意志很强。”他看向凌夏薇,眼神温柔而复杂,“医生说,受了这么重的伤,能挺过来,并且情况没有恶化,本身就是一个奇迹。是她自己在努力想活下来。”
他顿了顿,重复了一遍医生的话,也像是在对自己强调:“这种顽强的意志,值得期待。”
这句话,像一道微弱的光,穿透了连日来厚重的阴霾,也解释了为何林楚潇今天的精神状态会有所不同。在无尽的等待中,任何一点积极的讯号,都足以成为支撑下去的强大力量。
程一凡默默地点了点头,心中也为之稍稍一松。他将带来的保温盒推过去:“家里包的饺子,还热着,趁热吃点。”
“谢了。”林楚潇没有客气,接过保温盒,没有打开。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历经风波后、无需多言的默契。
过了一会儿,林楚潇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在程一凡和凌夏薇之间转了转,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试图活跃气氛的轻松:“说起来,一凡,你和夏薇做同桌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也像安妮一样,脑子里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程一凡愣了一下,随即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带着遥远回忆的笑意。他看了一眼沉睡的凌夏薇,仿佛在征询她的“同意”,然后才缓缓说道:“她啊,刚开始的时候话不多,很安静。但看的书很多,懂的也很多。有时候老师提问,她回答的角度总是很特别……”他回忆起那个趴在河涌边念诗的侧影,声音低沉了下去,“和安妮一样,心里有自己的一个世界。”
后来,他们熟了,两个人有说不完的话题,整个课间都飘着他们的笑声。程一凡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这么投契过,以至后来,他们骤然分开了,无论时光匆匆流逝多少年,他依然记得当时她的笑容是如何的灿烂。
林楚潇饶有兴致地听着,也加入了回忆的行列,笑着说:“那我这个六年级才和你做同桌的,岂不是亏了?没看到你们五年级的‘精彩’。”
程一凡也笑了笑,气氛变得轻松了些。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始说起他们各自与凌夏薇以及与彼此做同桌时的趣事。那些青涩的、笨拙的、如今想来令人莞尔的少年往事,在这间安静的病房里缓缓流淌,像一部无声的老电影,为沉睡的人放映着。
说到后来,程一凡看着凌夏薇沉静的睡颜,心中那份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在这特殊的氛围和眼前这个特殊的听众面前,竟有了一丝宣泄的冲动。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林楚潇,用一种近乎坦然的语气,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不过,说起来,我还是比较喜欢五年级的那个同桌。”
这话说得极其直白,甚至带着一种挑衅的意味。它清晰地越过了普通同学或朋友妻的界限,直接指向了那份他从未宣之于口、却深刻影响了他人生的情感。
林楚潇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显然没有料到程一凡会如此不加掩饰。他看向程一凡,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波动。
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
出乎意料的是,林楚潇脸上的惊讶很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退让的、带着强大自信和占有欲的笑容。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迎上程一凡的视线,语气坚定,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得意:
“是吗?那真可惜。”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
“我倒是觉得,她现在这个‘同桌’的位置,更适合我。而且,我更加乐意,由我来当这个‘同桌’。”
他没有否认程一凡的“喜欢”,而是用一种更强势、更确凿的姿态,宣告了自己当下的、无可撼动的所有权和幸福感。
这直白的“宣示”,没有引发任何冲突的火花。
相反,程一凡看着林楚潇那副毫不掩饰的、带着点幼稚炫耀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种混合着释然、苦涩、却又真心为凌夏薇感到欣慰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林楚潇看着他笑,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两个男人,在这间飘着蝴蝶兰花香的除夕夜病房里,因为同一个女人,进行了一场无声的交锋,最终却化作了一场心照不宣的、爽朗而复杂的大笑。
那笑声,驱散了病房里最后一丝阴郁,也仿佛带着某种力量,轻轻地、温柔地,试图唤醒那个沉睡在绿山墙梦境中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