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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守候 ...

  •   到了医院,凌珑停好车,手里提着装满婴儿用品的手提包,林楚潇小心翼翼地抱着已经熟睡的女儿,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向那间熟悉的病房。
      推开病房门,里面的景象与往日并无不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像是为沉睡之人敲打的永恒节拍。凌夏薇依旧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鼻息轻浅,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不愿醒来的长梦。
      林先生和林太太正站在床边,低声与两位前来探视的女生道别。那两位是凌夏薇杂志社的同事,一位是和她同期进入杂志社、关系要好的编辑,另一位是部门里活泼开朗的年轻实习生。杂志社的同事几乎每天都会抽空过来,有时带来新一期的杂志,有时只是坐下来,絮絮叨叨地跟凌夏薇说说社里的趣闻,哪个作者又拖稿了,哪个专栏反响特别好,或者抱怨一下食堂的菜式依旧难吃……她们固执地相信,这些她熟悉和热爱的工作点滴,或许能像一缕微光,穿透沉沉的黑暗,将她唤醒。
      “放心吧,叔叔阿姨,我们会常来的。”那位年长些的编辑轻声说着,目光怜惜地掠过病床上好友沉静的睡颜,“等夏薇醒了,社里还有一大堆的事情等着她呢,可不能让她偷懒这么久。”
      林太太红着眼圈,连连道谢:“谢谢你们,总是这么惦记着她。”
      送走了杂志社的同事,病房里暂时安静下来。
      林楚潇抱着女儿,走到病床边,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将女儿轻轻放在床上,让那张粉嫩嫩、带着奶香气的小脸,凑近凌夏薇苍白的面颊。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这种方式,让女儿陪伴着妈妈。
      阳光透过窗户,正好落在这一大一小、一睡一醒的母女身上,勾勒出一幅静止却充满无声呼唤的画面。女儿均匀的呼吸轻轻拂过母亲冰凉的脸颊,那是一种源自血脉最深处的、最纯粹的靠近。
      林楚潇在旁边保持着守护的姿势,静静地站了很久。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妻子,多想她能此刻睁开眼,看看他们的女儿,看看这个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如今已在咿呀学语的小生命。
      过了一会儿,林先生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低声道:“楚潇,时间不早了,我们带宝宝先回去,她该喝奶了。”
      林楚潇这才直起身,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不舍与眷恋。他又深深地看了凌夏薇一眼,才万般不舍地将女儿递给了母亲。林太太接过孙女,小心地抱在怀里,同样心疼地看了一眼床上的儿媳,又担忧地看了看儿子那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憔悴不堪的面容,最终转过身去。
      “我们走了,你自己也注意休息,别硬撑。”林先生最后叮嘱了一句,便和妻子抱着孙女,步履略显沉重地离开了病房。
      凌珑没有立刻离开。她走到床边,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湿毛巾,动作熟练而轻柔地替妹妹擦拭着脸颊和脖颈,帮她活动着手臂的关节。她看着凌夏薇沉睡的容颜,心中酸楚难当。
      做完这些,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一直沉默地站在窗边的林楚潇身上。
      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眼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俊朗挺拔的男人,仿佛被抽走了大半的精气神。他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衬衫此刻显得有些空荡,脸颊凹陷下去,眼下是浓重的、无法掩饰的青黑色阴影,下巴上甚至冒出了来不及打理、显得有些邋遢的胡茬。整个人像一根被绷得太紧、随时可能断裂的弦,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和绝望的坚守。
      凌珑看得心头一紧,忍不住开口:“楚潇,你看看你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的!”
      她走到他面前,语气变得更加严肃:“我知道你担心夏薇,我们都担心。可是你不能这样不顾自己!你想想,如果……我是说如果,夏薇哪天醒过来了,第一眼看到你这个样子,憔悴得都快脱相了,她该有多心疼?多难过?她还能认出你来吗?”
      听了她的话,林楚潇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越过凌珑,再次投向病床上那个毫无知觉的身影。
      他的凌夏薇,他的妻子,他生命中最璀璨的光,此刻就躺在那里,离他不过几步之遥,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名为“生死”的天堑。
      他看着她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的肌肤,看着她紧闭的双眼,看着她依靠仪器维持的微弱呼吸……
      凌珑那句“她还能认出你来吗”,在他空洞的心房里反复回荡,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在透支?何尝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可是,让他离开这里,让他去休息,让他像个没事人一样去处理公司事务、去吃饭睡觉,他做不到。他害怕错过她任何一丝可能醒来的迹象,害怕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身边。
      他所有的坚强,所有的理智,在看到她毫无生气地躺在担架上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土崩瓦解。支撑着他没有倒下的,只剩下那份近乎偏执的守候和渺茫的希望。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默默地、固执地,将视线牢牢锁在凌夏薇身上,仿佛要用目光将她从那个黑暗的世界里强行拉回来。
      那沉默的背影,显得如此孤独,如此沉重,又如此绝望地坚定。
      凌珑看着他这副样子,所有劝慰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有些伤痛外人无法分担;有些执念只能由时间来化解,或者,由病床上的人来打破。
      她默默地收拾好东西,最后看了一眼妹妹和那个仿佛扎根在病房里的妹夫,轻声说了句“我明天再来看你们”,便悄然离开了病房,将这片充斥着消毒水味道和无声等待的空间,留给了这对命运多舛的夫妻。
      窗外的阳光依然灿烂,那棵大叶紫薇已经逐渐开始落叶,风吹过树枝,早已变了颜色的树叶就悄无声息地离开枝头,飘飘荡荡地落到了地下。
      医院围墙的一角,种着一棵木芙蓉,红的白的花正相互辉映灿烂盛放,勃发着浓浓生机。
      萧瑟与燃烧,两两相望。
      从凌家那场弥漫着沉重真相与无声伤痛的聚会回来,程一凡和凌珊珊一路无话。车子驶入熟悉的地下停车场,电梯缓缓上升,最终“叮”的一声,将他们送回了那个灯火通明、看似温暖的家。
      推开家门,扑面而来的是与凌家截然不同的热闹。
      程先生和程太太正盘腿坐在客厅柔软的地毯上,围着他们的宝贝孙子程诺。小家伙手里挥舞着一个塑料宝剑,正兴高采烈地扮演着故事里的勇士,他的爷爷奶奶则十分投入地配合着,一个扮演喷火的恶龙,一个扮演需要拯救的公主,欢声笑语充满了整个客厅。
      这温馨寻常的一幕,此刻却像一层薄薄的糖衣,覆盖在凌珊珊苦涩的心上。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和公婆打了声招呼。程一凡也低声唤了句“爸、妈”,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程诺看到爸爸妈妈回来,更加兴奋,举着宝剑就冲了过来,嘴里喊着:“爸爸!看我打败了恶龙!”
      程一凡弯腰,习惯性地想将儿子抱起来,目光在不经意间,被地毯上一样东西牢牢锁住——
      那是一本用泛黄牛皮纸松散包裹着的书,此刻正被随意地丢在彩色积木和卡通玩偶之间,与周围充满童趣的环境格格不入。
      那本,“给薇薇”的书。
      程一凡伸向儿子的手停在半空,然后缓缓落下,最终,弯下腰,极其小心地将那本书从地毯上捡了起来。
      牛皮纸因为年代的久远和反复的摩挲,边缘已经破损不堪,上面那稚嫩却认真的字迹,依然清晰。
      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那本书,然后,他径直转身,步履有些沉重地走向了书房。
      程先生和程太太正沉浸在含饴弄孙的快乐中,并未察觉到儿子这细微的异常和陡然低落下去的情绪。程诺的注意力也很快被奶奶手里新拿出来的玩具吸引,继续投入到他的“勇士征程”中。
      凌珊珊站在原地,看着程一凡拿着那本书走进书房,那扇门在他身后并未完全关上,只是虚掩着,仿佛留下了一道缝隙,却又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拒绝。
      她的脚步骤然停住,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跟进去?跟进去又能说些什么呢?
      安慰他?她自己的心此刻也如同浸泡在冰水里,那份刚刚知晓的、关于丈夫与堂妹过往的真相,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得她生疼。她拿什么去安慰他?又凭什么去安慰他?
      质问他?质问他为什么将一段小学时代的往事珍藏至今?质问他心中是否从未真正放下?可她又有什么立场去质问?那段过往发生在她出现之前,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介入和改变的时光。她当初的“赢”,或许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沙丘之上。
      她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悲凉。
      她终于明白,程一凡的心,有一个角落,永远留给了那段泛黄的往日,留给了那个叫“薇薇”的女孩。那个角落,干净、纯粹,带着少年时代未尽的遗憾和深刻于灵魂的共鸣,是她无论多么努力,无论付出多少,都永远无法抵达的深处。
      她不知道,为什么那段看似微不足道的少年情谊,对他而言会有如此重的分量,重到可以影响他成年后的情感状态,重到可以让他在婚姻中始终保留着一份若有若无的疏离。
      她只知道,当初为了得到他,她花了多少力气,用了多少心思。她主动靠近,热情示好,迎合他的喜好,营造共同的兴趣,甚至,也利用了凌夏薇那份安静和退缩。她以为自己的活泼开朗、毫不掩饰的爱意,可以融化他表面的沉静,占据他全部的心房。
      当初“赢”得他,是多么的意气风发,觉得自己是爱情战场上的胜利者。
      如今看来,却是多么的讽刺。
      她或许赢得了婚姻,赢得了“程太太”这个名分,赢得了外人眼中的美满家庭,却从未真正赢得过他心底那片最珍贵的领地。强求得来的,终究不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属于她的。
      那种清晰的、被排除在外的感觉,比任何争吵和冷漠都更让她感到绝望。
      她站在原地,目光穿过虚掩的门缝,望向书房内。
      程一凡并没有坐在书桌前。他就那样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傍晚最后的天光透过玻璃,勾勒出他挺拔却显得异常孤寂的背影。他手里依然紧紧握着那本旧书,微微仰着头,视线投向了辽远而虚无的天空。
      他站在那里,周身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怅惘。或许,那不仅仅是为病房里昏迷不醒的凌夏薇,更是为他与凌夏薇之间,那场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因为成年人的疏忽和命运的阴差阳错而被迫中断、永失交臂的可能性的哀悼。
      凌珊珊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
      客厅里,儿子和公婆的笑闹声依旧清晰可闻,那是她拥有的、实实在在的幸福。可书房里那个沉默的背影,就像一道无形的鸿沟,将她与这份幸福的完整感,隔开了。
      她终于懂得了,有些距离,不是靠努力和付出就能缩短的。有些往事,不是随着时间流逝就会真正过去的。它们会长在一个人的骨血里,成为他情感基因的一部分,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而她,除了做一个旁观者,除了守护好眼前这看似圆满的“现实”,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夜色,渐渐漫上窗台,也将书房里那个孤独的身影,慢慢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凌珊珊最终只是轻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身,走向了客厅那片热闹的、却再也无法让她感到全然温暖的光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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