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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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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昙花一现,就能绚烂别人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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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酒吧里灯光流转,幽暗迷离。电子音乐低低震着地面,空气里浮着威士忌与柑橘调香氛的气味。
余醒倚在吧台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目光落在杯中琥珀色的液体里。
冰块正在慢慢融化,光影被割裂成细碎的星点。
“那个……”
一道柔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余醒侧目看去,是个穿着白色针织衫的女生,长发微卷,眼神里带着试探的亮光。她抿了抿唇,似乎有些紧张。
这样的场景余醒早已习惯。
他没等对方说完便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不好意思,不加好友,不喝酒。”
女生脸上的期待瞬间凝住,化作一丝窘迫。
“啊……”她轻声应了,手指揪了揪衣角,最终只是点点头,“打扰了。”
她转身走开时,余醒瞥见她耳尖微微发红。
“哟,余大帅哥怎么又伤了一个女生的心。”
宋明野从舞池那头晃回来,额发微湿,带着一身热闹的气息。
他在余醒身旁的高脚凳上坐下,招手又要了杯酒,语调戏谑:“这都今晚第几个了?你眼光是不是太高了点?”
余醒没接话,只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冰凉的液体滑下去,却压不住心里那点没来由的烦躁。
宋明野打量他两秒,忽然凑近些,半开玩笑地问:“我说,你该不会真有喜欢的人了吧?”
余醒捏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吧台顶上的射灯恰好掠过他的脸,在那双总是显得疏离的眼眸里投下一瞬晦暗的光影。他垂下眼,唇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声音轻得像自语:
“是啊,你不是知道了吗。”
宋明野刚入口的酒猛地呛进气管:“咳咳——我靠,你认真的?”
他从高中就认识余醒。这些年,余醒嘴里提过的“喜欢的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可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从未见他对谁真正上心。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只当那是余醒拒绝桃花的借口,或是公子哥心血来潮的玩笑。
直到这一刻,宋明野才突然想起。
前年他在国外,某个凌晨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接起来,是余醒清醒又笃定的声音,穿过七小时的时差,清清楚楚地说:
“我有喜欢的人了。”
当时他睡意昏沉,敷衍两句就挂了电话,后来也全然没往心里去。
宋明野放下酒杯,神色正经起来:“真没想到……我之前还一直怀疑你是不是性冷淡。”
余醒轻嗤一声,懒得反驳。
“可这都多久了,”宋明野忍不住追问,“怎么还没在一起?”
余醒转头看他,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是不是傻”。
“还能为什么?”他语气平淡,却透出几分自嘲,“没追到呗。”
宋明野挑眉:“两年多还没追到?你这魅力不行啊。”
余醒没接话。
哪里是魅力不行。是那个人像块捂不热的冰,又像捉不住的风。他所有明里暗里的试探、靠近、甚至直白的表白,都被无声无息地化解,如同石子投入深潭,漾开几圈涟漪,便再无回声。
他不愿再多说,瞥了眼手机屏幕,起身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走了,宿舍快门禁了。有空再聚。”
“行,路上小心。”
推开酒吧厚重的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清冽的凉意,瞬间卷走了室内残存的暖热与酒气。
街道两旁梧桐叶已开始泛黄,路灯将影子拉得细长。余醒没叫车,独自沿着人行道往学校方向走。
宋明野的话还在耳边绕。
“这都多久了还没追到”。
是啊,多久了。
从大一开学,在寝室第一次见到许一昙,到现在大三将尽。
他已经忘了是怎么喜欢上许一昙的了。
或许年少时的喜欢往往来得毫无缘由。也许是一个侧影,一次笑,一个不经意的眼神,那个人就悄悄住进了心里,再也赶不走。
于是他开始追逐。笨拙的、执拗的、用尽一切方法的追逐。
可这场追逐似乎注定漫长。从大一到大三,眼看毕业在即,他仍然停在原地,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
他能感觉到许一昙不讨厌他,甚至,如果他自恋一点,他敢说许一昙对他是有好感的。可每当他试图再近一步,对方就会无声地后退,那道无形的界限始终横亘在那里。
许一昙到底在想什么?他猜不透,也问不出。
有时深夜失眠,他也会想:要不就算了吧,放弃好了,何必非要把自己困在一场没有尽头的单恋里。
可第二天醒来,看见许一昙睡眼惺忪地从对面床上坐起时。
所有理智的打算就又溃不成军。
骨子里的倔强叫嚣着不认输。反正还年轻,反正有大把时间,把青春耗在一个真心喜欢的人身上,倒也算不上浪费。
风又起,卷落几片叶子,擦着他的肩飘向地面。
余醒抬起头,远处校园的轮廓已隐约可见。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思绪压回心底,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02/
余醒在外面多晃了半小时,才卡着宿舍门禁的最后时限往回走。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他在寝室门前停下,看了眼手机
十一点整。
今天是周末,另外两个室友都回家了。许一昙作息向来规律,这时候应该已经睡了。
余醒这样想着,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放轻。钥匙缓缓插入锁孔,手腕极轻地一转,“咔嗒”声细微得几乎听不见。
门被推开一道缝。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房间里并非全暗,书桌方向映着一片电脑屏幕的微光,蓝白色,冷冷地照亮一小片空气。
余醒愣在门口。
许一昙还没睡。
他正坐在书桌前,侧脸被屏幕的光勾出清晰的轮廓。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着,发出轻柔而规律的嗒嗒声。听见开门声,他转过头来,目光在余醒身上停留了一秒,又平静地移回屏幕。
没说话,只是保存了文件,关掉电脑。
房间骤然暗下,只剩窗外路灯透进来的朦胧暖黄。
余醒反手关上门,收敛起方才的怔愣,凑到许一昙身边。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
“怎么还没睡?”他问,声音放得轻。
是在等我吗?
但这句话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没问出口。
许一昙站起身,眸色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深。他看了余醒一眼,随即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你喝酒了?”
虽是在问他,但语气极其平淡。
余醒心里一紧。
许一昙不喜欢酒味。
这是他偶然知道的。自那以后,他很少喝酒,即便喝了也会自觉避开许一昙,等气味散尽才出现。
今天他特地多在外面待了半小时,风吹了一路,自以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没想到还是被他闻出来了。
余醒下意识想否认,可对上许一昙那双清亮的眼睛,谎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摸了摸鼻子,声音低下来:“就喝了一点……和朋友。”
许一昙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转身走向自己的床铺,仿佛事不关己。
可余醒太熟悉他这种反应了。越是表现得不在意,越可能是在生气。他心头一慌,跟上前两步,语气不自觉地带上讨好:
“你是不是生气了?我刚才在外面散过酒气了,味道还很重吗?那……我再去阳台待会儿?”
说着就真的抬脚要往阳台走。
“不用。”
许一昙的声音比刚才快了一拍,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气恼的意味。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也没有生气。”
余醒被他这语气弄得怔住,呆呆地看着他。
还说没生气?这语气都能冲死一头牛了。
许是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妥,许一昙偏过头,声音低了些:“外面冷,容易着凉。”
沉默了几秒。
他接着说,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而且你也不需要散酒气。”
我不讨厌酒。
余醒反应过来,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笑嘻嘻地又凑近些,几乎要贴上许一昙的肩膀:“你刚才……是在关心我吗?”
许一昙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淡漠,侧身避开他的靠近:“没有。我要休息了。”
可昏黄的光线下,他耳根那抹薄红无处可藏。
余醒没再逗他,只是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他转身去洗漱,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这算不算是又近了一步?
冷水扑在脸上,醉意彻底散了。余醒对着镜子笑了笑,心里那点郁结一扫而空。
他很快收拾好,爬上床。
寝室彻底安静下来。窗外风声细碎,偶尔有汽车驶过的遥远声响。
余醒侧躺着,看向对面床铺。
许一昙背对他,被子裹得整齐,一动不动。
但余醒知道,他还没睡。
他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心跳在寂静里一声声放大。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犹豫了半晌,还是开口。
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有些轻,有些小心:
“许一昙。”
对面没有回应,但余醒知道他在听。
“下周……我生日。”他顿了顿,喉咙有些发干,“你来吗?”
问出口的瞬间,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往年生日,他都会邀请许一昙。但无一例外,许一昙都没来。第一年他说“有事”,第二年连理由都没给,只回了个“抱歉”。
这次呢?
沉默在黑暗里蔓延。窗外的风声似乎更清晰了。
余醒等了很久,等到心跳慢慢平复,等到那点微弱的期待一点点凉下去。
果然……还是不会来啊。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翻过身仰躺着,盯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失落像潮水漫上来,带着熟悉的钝痛。
意识开始模糊,困意混着酒后的倦意悄然爬上来。就在他将要沉入睡眠边缘时。
“几点,在哪里。”
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昏沉的意识,清晰地落进耳中。
余醒恍惚了一瞬。
什么?
是梦吗?
但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反应。
他猛地从床上支起身,看向对面。
黑暗中,许一昙不知何时转过了身,正面对着他。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线,恰好落在他眼睛里。
余醒的声音有点发颤,带着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许一昙回答得很快,语气依旧平淡,却每个字都清晰:
“生日会。时间,地点。”
余醒怔了两秒,随即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如同烟火。他答得飞快,生怕对方反悔似的:
“还没具体定好,定好了我发你手机上。”
许一昙“嗯”了一声,没再多说,重新转回身去。
而余醒躺回床上,再也没了睡意。
他睁着眼,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黑暗中,他无声地笑了起来。
窗外,月亮悄悄移过云层,洒落一室清辉。
03/
生日会最终定在城中一家知名的高端酒吧。
包厢是宋明野帮着订的,深色皮质沙发环绕,大理石桌面上冰桶泛着冷光,背景音乐是恰到好处的低音爵士。
余醒坐在正对门的位置,从进门起目光就有意无意地落在包厢那扇厚重的门上。
“寿星,看什么呢?”宋明野端着酒杯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瞥向门口,了然一笑,“从进来就一直盯着,等谁呢?该不会是……”
余醒抿了口杯中的果汁,嘴角不自觉扬起,挑眉睨他一眼:“你说我还能等谁?”
宋明野摇头晃脑地感叹:“两年多了,年年邀请年年被拒,今年还这么执着。余醒,你这也太舔了。”
“滚。他今年会来的。”余醒笑骂着推他一把,眼神依旧黏在门上。
话音未落,那扇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许一昙站在门口。
包厢里流转的暗色灯光落在他身上。他穿了件浅灰色针织衫,黑色长裤,一身简单的休闲打扮,却干净得与这浮华场所格格不入。他的脸色带着一种病态的白,在昏暗光线下几乎透明,碎发微微遮住眉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视线扫过包厢时稍稍停顿。
一瞬间,包厢里的嘈杂声像被按了暂停键。
余醒追许一昙的事,在他们这个圈子里早不是秘密。人人都知道这位向来顺风顺水的余家少爷,大学三年唯一踢到的铁板就是这位性情冷淡的室友。年年生日邀请,年年被拒,早成了朋友圈里半开玩笑的谈资。今晚不少人憋着劲,就想看看余醒今年是不是又要碰一鼻子灰。
可许一昙居然来了。
几道诧异的目光在空气中交错,有人悄悄挑眉,有人低头抿酒掩饰惊讶。宋明野轻轻“啧”了一声,像是没想到真能被余醒等到。
余醒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他眼睛一亮,几乎是立刻抬起手:“许一昙,这里!”
许一昙闻声看向他,目光在昏暗光线中与他相接。他点了点头,穿过包厢走来,在余醒身侧隔着一个礼貌的空位坐下。
“生日快乐。”他的声音清凌凌的,像冰块碰着玻璃杯壁。
“谢谢你能来。”余醒脸上的笑意藏不住,顺手拿起干净的玻璃杯,为他倒了杯鲜榨橙汁,推过去时指尖不经意擦过杯壁。
许一昙垂下眼,看着杯中晃动的暖橙色液体。灯光从他睫毛上投下细小阴影,让人看不清眼底情绪。他伸手接过,指尖碰到余醒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
很轻的一触,稍纵即逝。
“谢谢。”他说。
余醒收回手,指尖那点细微的触感却久久不散。他往许一昙那边靠了靠,开始找话题:“这家的果汁都是鲜榨的,还不错……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做项目了?脸色不太好。”
许一昙握着杯子,低声应:“嗯。”
“下周那个汇报,你们组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
“对了,昨天专业课那个案例……”
“嗯。”
余醒问一句,许一昙答几个字,大多时候只是发出简单的音节。但余醒注意到,他并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偶尔会在他说话时微微转动,像月光下的深潭,表面安静,底下却有光在流动。
宋明野在不远处看着,摇头笑了笑,转头跟旁人碰杯去了。
背景音乐换了一首舒缓的蓝调。余醒又往许一昙那边挪了半寸,这次两人之间几乎没了空隙。他压低声音,带着笑意问:
“果汁好喝吗?”
许一昙顿了顿,抬起杯子又喝了一小口。
“甜。”他说。
就一个字。但余醒看着他被果汁润泽的唇,看着他微微垂下的睫毛,忽然觉得,今晚所有的光好像都落在了这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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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会散场时已近凌晨。
酒吧门口霓虹闪烁,夜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卷过街面。朋友们三三两两告别,叫车的声音混杂着笑闹,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接余醒的车早已安静地停在路边。但他没上车,只是倚在车门边,目光落在酒吧门口那扇厚重的门上。
他在等人。
约莫过了十分钟,那扇门再次推开。一道高挑清瘦的身影走了出来。
许一昙显然特意等到最后才离开。
看到余醒还等在原地,他明显愣了一下。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接。街灯的光晕在许一昙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家在哪?我送你吧。”余醒直起身,朝他走去。
夜风吹起许一昙额前的碎发,他微微偏过头:“谢谢,不用。”
声音平静,“不顺路。”
这个回答在余醒预料之中。他笑了笑,没有坚持,却也没有让开的意思。
“许一昙,”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你想知道我许了什么愿望吗?”
许一昙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他沉默了几秒,摇摇头:“说出来就不灵了。”
“不,”余醒的笑意更深了,眸中含着碎星,“这个愿望,说出来才更灵。”
他向前迈了半步,距离拉近到能看清许一昙睫毛的颤动。
“我的愿望是——”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今年和许一昙一起跨年。”
许一昙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瞬间,余醒在他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看到了清晰的情绪波动。
惊讶、慌乱,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什么。但很快,那层冷淡的面具又重新戴了回去,他面无表情地看向余醒,嘴唇微微抿起。
余醒依旧笑着,眼神温柔而坚定。
“你说,”他轻声问,“我这个愿望会不会实现?”
许一昙没有回答。
街道上安静得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隐约车声。霓虹灯的光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半晌,他偏过头,避开余醒的视线。
“我先回去了。”他说,声音依旧平静,却比平时快了一拍。
余醒没有阻拦,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许一昙转身走向街道另一头。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清瘦而挺拔。
但余醒的笑意却更深了。
他知道,许一昙没有立刻拒绝,就是默认同意了。
夜风又起,卷起几片枯叶在脚边打转。余醒看着那个身影渐行渐远,在即将消失在街角的那一刻,他在心底轻声说:
许一昙,我等你。
车灯在身后亮起,照亮前方空荡的街道。余醒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的瞬间,他最后望了一眼许一昙消失的方向。
04/
隔日,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卧室,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斑。
余醒醒来时已经接近中午。昨晚睡得太晚,此刻头还有些昏沉。他靠在床头缓了会儿神,视线落在墙角那一堆尚未拆封的礼物上。
朋友们送的东西大多包装精致,丝带和礼盒堆叠在一起,在阳光下泛着各式各样的光泽。但余醒的目光径直越过了它们。
他最想拆的,是许一昙送的那一份。
他起身下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在礼物堆里翻找了一会儿,很快找到一个深蓝色的方形丝绒盒子。盒子不大,触感细腻,上面没有任何品牌标志,简洁得近乎朴素。
余醒拿着盒子回到床边坐下,指尖在丝绒表面停留片刻,才轻轻打开。
里面躺着一块手表。
银白色表盘,极简的刻度,深蓝色皮质表带。不是那种张扬奢华的款式,却处处透着精工细作的质感。余醒将手表取出来,在手里转了几圈,指腹摩挲过表盘边缘光滑的弧线,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许一昙送他礼物,已经足够让他满足。而这份礼物显然不是随意挑选的。
无论是款式还是质感,都精准地踩在他的审美点上。
余醒将手表戴在腕上,尺寸刚好。他抬起手腕看了又看,光线下表盘反射出细碎的光,像暗夜里的星。
欣赏了许久,他才小心地将手表放回盒子,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回到礼物堆旁。
这次他翻找的时间长了些。最终从一堆华丽包装的底部,抽出了一个极不起眼的小盒子。
和其他礼物相比,这个盒子简直朴素得过分。
浅灰色的硬纸盒,没有任何装饰,只在正面用黑色钢笔写着一个字母:Q。
从高中起,每年生日他都会收到这样一份署名“Q”的礼物。有时是直接放在他课桌抽屉里,有时是寄到家里,方式隐蔽得让人无从追查。
他曾经好奇过这个“Q”是谁。高二那年,他甚至试图蹲守在可能出现礼物的地点,但一无所获。后来上了大学,他以为这场持续数年的匿名馈赠会自然终止,没想到“Q”依然每年准时出现,礼物总会以某种方式悄然送到他手中。
久而久之,余醒便也习惯了。他猜测这大概是某个不愿露面的追求者,既然对方不想现身,他也就不再深究。
今年也不例外。
余醒拆开纸盒,里面没有卡片,只有一个小小的透明密封袋。他倒出袋中的东西——是一个挂件。
链子末端悬挂着一枚透明的球形亚克力罩,罩子里封存着一颗青苹果,下方还坠着一片嵌有四叶草的透明亚克力牌。
整个挂件小巧精致,透着一种干净的少年感。
余醒捏着链子将挂件提起来,对着光转了转。球形罩子里的青苹果随着转动微微晃动。
他看了几秒,想起昨晚许一昙说果汁“甜”时低垂的睫毛,想起他接过杯子时指尖那若有似无的触碰。
比起这个清新却陌生的挂件,此刻他腕上似乎还残留着那块手表的微凉触感。
余醒将挂件放回纸盒,随手搁在床头柜的角落。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正好照亮那片四叶草,绿色的光泽在浅灰色纸盒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鲜明,却又莫名寂寥。
他转身拿起手机,点开置顶的聊天框,犹豫片刻,还是发了条消息过去:
“手表很喜欢。谢谢。”
发送成功后,他又补了一句:
“昨晚睡得还好吗?”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带笑的脸。余醒将手机扣在胸前,仰头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明净的天空上。
至于那个躺在角落的灰色纸盒,和里面那个清新的青苹果挂件。
他暂时,还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细想。
05/
跨年夜来得很快。
从清晨开始,余醒就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许一昙身后。
去图书馆,他抱着书坐在对面。
去食堂,他端着餐盘自然地在旁边坐下。
就连许一昙去教学楼交材料,他也靠在走廊墙上安静地等着。
“你不用一直跟着我。”下午从实验室出来时,许一昙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余醒笑着凑近半步:“怕你跑了。”
许一昙看他一眼,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无奈,但终究没再说什么,算是默许了这场跟随。
夜幕降临时,余醒拉着许一昙去了市中心最繁华的步行街。
整条街早已被人潮淹没。霓虹灯串在枝头缠绕成星河,店铺橱窗里透着暖黄的光,空气里飘着甜香。人们裹着厚外套,呵出的白气在冷夜里一团团升起,笑声、交谈声、音乐声混成一片沸腾的背景音。
余醒顺势握住许一昙的手腕,在人群中开出一条路。
“跟紧我。”他回头说。
手腕上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许一昙垂眸看了一眼,最终没有挣开。反而在又一次被人群推挤时,手指下意识地蜷了蜷,轻轻回握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轻到余醒几乎以为是错觉。但他心跳还是漏了一拍,握得更紧了些。
倒计时开始的时候,他们被人潮推到了广场中央。
巨大的电子屏上数字闪烁,成千上万的人仰着头,齐声倒数。
余醒侧过头,看见许一昙也仰着脸。霓虹的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柔软轮廓。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细小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专注地等待着什么。
“三、二、一——!”
欢呼声如潮水般炸开,无数彩带和亮片从空中洒落。夜空在那一刻被点燃,第一簇烟花拖着长长的光尾升腾而起,在最高处绽开,化作漫天流金。
紧接着,整片天空被绚烂的颜色填满,光影在每个人仰起的脸上明明灭灭。
余醒在一片喧嚣中转过头,看着烟火下的许一昙。
他的眼睛映着漫天光华,像盛满了碎钻的夜空。有那么一瞬间,余醒在他眼中看见了一种近乎温柔的神色。
很淡,却真实存在。
“许一昙,”他凑近了些,在烟花的轰鸣声中提高声音,笑意从眼底漫出来,“谢谢你。”
谢谢你,实现了我的愿望。
许一昙也转过头来。四目相对时,他居然轻轻弯起了嘴角。
那是一个很浅的笑容,浅得像初春冰面上第一道裂痕,却让余醒呼吸一滞。
许一昙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眼里有烟火,也有他的倒影。
是我要谢谢你。
心脏在胸腔里鼓噪,比烟花的轰鸣还要响。余醒又靠近了些,近到能看清许一昙睫毛上沾着的、不知是雪花还是彩带的细小亮片。
“许一昙。”他叫他的名字。
“嗯?”许一昙应着,目光没有躲闪。
“今年,”余醒顿了顿,一字一句,认真得像在宣誓,“我还是喜欢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许一昙脸上的笑容凝住了。
烟火还在头顶绽放,一簇接一簇,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可余醒清晰地看见,许一昙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是被什么沉重的情绪覆盖了。
他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嘴唇动了动:“余醒,你……”
话没说完。
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从他喉间冲出来。许一昙猛地弯下腰,单手捂住嘴,咳得浑身都在颤抖,苍白的脸颊瞬间泛上病态的潮红。
“你怎么了?!”余醒慌了,伸手想去扶他,“是不是着凉了?还是……”
许一昙却往后躲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咳嗽还在继续,他背过身去,肩膀在厚重的羽绒服下起伏,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没事。咳咳……就是有点不舒服,我先……先回去了。”
他说着就要往人群外走,脚步有些踉跄。
余醒呆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慌乱迅速膨胀成一种冰冷的预感。他想追上去,想拉住他问清楚,可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怎么也动不了。
许一昙挤出几步,又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
隔着纷纷扬扬的彩带和熙攘的人群,他的目光穿过烟火的光影,落在余醒脸上。那一瞬间,余醒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种沉痛的神色。
“别等我了,”许一昙说,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早点回去。”
说完,他转身融进了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余醒站在原地,周围欢呼声依旧,情侣在拥抱,朋友在欢呼,孩子们举着荧光棒奔跑。烟花还在夜空中热烈地绽放,一朵接一朵,将整个世界照得璀璨明亮。
可他觉得冷。
那种冷从心脏开始蔓延,一寸寸冻僵四肢百骸。
他仰起头,看着满天绚烂的光华,看着那些盛开又消散的火焰。某一簇烟花炸开的瞬间,强光刺得他眼睛发涩。
他笑着眨了眨眼,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滑下来,很快被夜风吹得冰凉。
今年,许一昙还是拒绝我了。
06/
跨年夜之后,许一昙请了病假。
起初余醒没太在意,只当是那晚吹了风,感冒加重。他每天给许一昙发消息,从“好点了吗”到“今天吃饭了没”,再到“要不要我给你带点药过去”。消息一条条发出去,像石子沉入深潭,没有回音。
一周后,余醒开始有些不安。他给许一昙打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那种冰冷的不安在心底慢慢发酵,变成了一种钝痛。余醒开始频繁地看手机,屏幕一亮就迅速拿起来,看到不是那个熟悉的头像,眼神又会暗下去。
寒假开始的时候,许一昙还没有回来。
寝室里另外两个室友早早收拾行李回家了,只剩余醒一个人。他拖到最后一刻才离校,每天早上去隔壁寝室串门,假装不经意地问:“看见许一昙了吗?”
得到的都是摇头。
离校那天,他站在寝室门口看了很久。许一昙的床铺收拾得很整齐,书桌上干干净净,连灰尘都没有。
他好像早就准备好了要离开很久。
余醒关上门,金属锁扣“咔嗒”一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整个寒假,余醒都在给许一昙发消息。
他分享琐碎的日常,拍家里的照片,转发看到的搞笑视频。聊天框里绿色气泡越堆越多,像一座无人认领的孤岛。
大年夜那晚,余醒家里来了很多亲戚。他帮着父母招呼客人,端茶倒水,陪长辈聊天,忙得脚不离地。
直到凌晨,客人才陆续散去。
余醒瘫在沙发上,累得手指都不想动。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出几十条未读消息。
群发的祝福,朋友的问候,家族群的红包。
他的目光却瞬间定住了。
置顶的那个聊天框,那个沉寂了一个多月的头像旁边,有一个红色的“1”。
余醒猛地坐直身体,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他手指有些抖,点了两次才点开对话框。
许一昙发来的消息。
只有四个字:
「新年快乐。」
发送时间:23:47。
余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他又按亮,再看。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在他眼里却像烟花一样炸开。
这是许一昙第一次主动给他发消息。
他几乎是立刻打字回复:「不好意思一直在忙,才看到。谢谢。新年快乐。」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身体好点了吗?」
点击发送。
余醒握着手机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小时。电视里已经开始重播晚会节目,父母在厨房收拾碗碟,窗外偶尔传来遥远的鞭炮声。
屏幕始终没有再亮起。
那一夜余醒睡得很浅,手机就放在枕边,每一声震动都让他惊醒。可除了群消息,什么都没有。
春节假期结束,许一昙还是没有出现。
他问遍了可能认识许一昙的人。同班同学,社团里打过照面的,甚至选修课上坐过附近的人。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
“许一昙?不太熟。”
“联系方式?我没有诶。”
那个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不怎么说话,没什么存在感的人,原来真的没有多少人记得他。
除了余醒。
余醒终是去了辅导员办公室。
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他在门口停顿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辅导员正在整理文件,看到他,有些意外:“余醒?有事吗?”
“老师,”余醒的声音有点干,“我想问一下……许一昙为什么还没来报到?”
辅导员的表情明显顿了一下。
她放下手中的文件,示意余醒坐下,自己却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初春的景象,树枝上冒出了嫩芽,阳光正好。
“余醒,”她转过身,语气很轻,却很慎重,“你和许一昙……关系很好吗?”
余醒点点头,喉咙发紧“嗯”了声。
辅导员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台,眼神里有种复杂的神色,像是为难。
办公室里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终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是砸下来:
“许一昙同学……在寒假期间,因病离世了。”
余醒没听清。
或者说,他听清了,但大脑拒绝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什么?”他听见自己问,声音陌生得不像是自己的。
辅导员看着他:“他的家人上学期末就来办过手续了……”
余醒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方正的光斑。办公室里很暖和,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可他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塌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视线开始模糊,辅导员的脸在眼前晃动,像是隔了一层水。
“余醒?”辅导员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还好吗?”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也不知道在表达什么。他站起身,腿有些软,扶了一下桌子才站稳。
“谢……谢谢老师。”他听见自己说。
然后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长得好像没有尽头。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地砖上。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走到楼梯口,扶着冰冷的栏杆,慢慢蹲了下来。
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屏幕朝上,还亮着。置顶的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你身体好点了吗?」
下面是一片空白。
再也没有回复了。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沉重。他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看着那四个字。
「新年快乐。」
07/
余醒在楼梯口不知蹲了多久。
直到腿麻得失去知觉,直到窗外的阳光从刺眼变得柔和,从地板的一端缓慢移到另一端。他撑着栏杆慢慢站起来,关节发出细微的声响。
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他按亮,又看了一遍那四个字。然后关上,放回口袋。
接下来的几天,余醒做了一件很执拗的事
他想找到许一昙的家。
通讯录上的地址只是一个模糊的小区名,在那个千里之外的城市。
他请了假,没告诉任何人,买了最早一班高铁票。
五个小时的车程,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城市变成陌生的旷野,又从旷野变成另一座城市的轮廓。余醒一直看着窗外,眼睛干涩得发疼,却流不出一滴泪。
到达时已是傍晚。他按着导航找到那个小区。
很老式的居民楼,墙皮有些斑驳,楼道里堆着杂物。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哪家孩子在哭,电视声从门缝里漏出来。
都是人间烟火气。
余醒站在那扇门前,抬起手,又放下。反复三次,终于敲了下去。
敲门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响。
过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中年女人出现在门后,面容憔悴,头发随意地绾在脑后。她看着余醒,眼神里带着疑惑。
“阿姨您好,”余醒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我是……许一昙的朋友。”
他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发现嘴角沉重得抬不起来。
女人怔了怔,随即把门开大了些。她的目光在余醒脸上停留片刻。
“请进吧。”她说,声音很轻。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却透着一种空旷的冷清。客厅的沙发罩着素色的布,茶几上摆着一瓶白色的花,已经有些蔫了。墙上挂着几张照片。
许一昙小时候的,中学毕业的,还有一张应该是大学入学时拍的,他穿着白衬衫,对着镜头很淡地笑着。
“坐。”女人指了指沙发,自己去厨房倒了杯水,“你是……?”
“我叫余醒,是他大学室友。”余醒接过水杯,握在手里,水温透过玻璃传来,“我听说了他的事。想问问您,我能不能……去看看他?”
女人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听到这句话,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再抬头时,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苦涩得让人心酸。
“可以啊,当然可以。”她说,声音有些哽咽,“我只是……没想到这孩子还会有朋友来看他。”
她顿了顿,像是整理情绪,又像是在回忆。
“我和他爸爸很早就分开了,他跟着我长大。这孩子从小就安静,不爱说话,也没什么朋友。我以为……我以为他一直都是一个人。”
她的目光飘向墙上的照片,眼神变得很柔软,又很痛。
“高考结束后,他查出了病。很麻烦的病,医生说……可能撑不了多久。”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很坚强,真的。医生说撑不过去年,他撑过来了。我还以为……以为会有奇迹。”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
“大学这几年,他每次回家都说挺好。我问他有朋友吗,他总是说‘有’,但我从来没见过……”她看向余醒,眼睛里又有泪光,“现在你来了,真好。他真的有朋友,不是骗我的。”
余醒握紧了手中的杯子,指节泛白。
许母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许一昙小时候喜欢一个人看书,说他会做很好吃的蛋炒饭,说他总是把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说他最后一次离家返校时,在门口站了很久,回头说“妈,我走了”。
每一个细节,都拼凑出一个余醒不完全认识的许一昙。却又那么熟悉。
那种安静,那种倔强,那种把什么都藏在心里的习惯。
“他走的时候……”许母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是大年三十晚上,十一点五十。”
余醒猛地抬起头。
“十一点……五十?”
许母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护士说,他最后一直在看着手机。”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
余醒感觉自己像是被抛进了真空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的感知都模糊了。只有那个数字在脑海里疯狂回旋。
十一点五十。
十一点四十七分。
那四个字。
那四个他以为只是寻常祝福的字。
原来是在生命最后一刻,用尽力气写下的告别。
原来那句“新年快乐”,是许一昙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在旧年的最后一刻。
在新年即将来临的时分。
在他永远闭上眼睛之前。
余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紧紧扼住,呼吸变得艰难而破碎。
他想起自己那晚在做什么。
在热闹的客厅里穿梭,在亲戚的谈笑中敷衍,在春晚的喧闹里走神。
他想起自己看到消息时,那一闪而过的欣喜。
他想起自己回复的那句“不好意思一直在忙”。
如果他知道。
如果他知道那是最后一句话。
如果他知道那个他喜欢了那么久的人,正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独自走向生命的尽头。
他一定会秒回。
他一定会说很多很多话。
他一定会告诉他——
“新年快乐。”
可他没有。
他错过了。
永远地错过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居民楼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有人在笑,有孩子在奔跑。远处隐隐传来鞭炮声,似乎年还没过完,喜庆的气氛还在延续。
可在这个安静的客厅里,时间永远停在了大年三十晚上,十一点五十分。
停在了一句没能等到回复的“新年快乐”。
余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握住。
就像他这场漫长的喜欢。
始于一个寻常的午后,终于一个寻常的夜晚。
没有告别。
没有结局。
只有一句来不及回复的祝福,和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08/
墓园在城郊的山坡上。
余醒去的那天是个晴天,初春的阳光已经很暖,照在新发的草叶上,泛起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可越往深处走,空气就越凉,像是阳光到了这里就失去了温度。
他按照许母给的方位,慢慢找过去。
一排排墓碑安静地立着,风吹过松柏。
他看到了那块碑。
很简单的黑色花岗岩,上面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照片是一张白衬衫,干净的短发,对着镜头微微笑着的照片。笑容很淡,却比余醒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真切。
阳光斜斜地落下来,照亮了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却没有一丝温度。
余醒在墓碑前站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画面。想起许一昙在图书馆低着头看书时垂下的睫毛,想起他喝果汁时轻轻抿起的唇,想起跨年夜烟火在他眼中绽开的模样。那些画面明明那么鲜活,可现在全都被封存在了这块石头里。
他慢慢蹲下来,伸出手,指尖触到墓碑上照片的边缘。
冰冷的。坚硬的。和记忆里那个人手的温度完全不同。
“许一昙,”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真狠心。”
风吹过,带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盯着照片上那双安静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全是苦涩。
“为了让我追不到你,直接离开了。”他低声说,“这下好了,我真的追不到你了。”
阳光照在他背上,暖意却透不进心里。他维持着蹲着的姿势,手指从照片边缘滑下来,触到刻着的名字。一笔一划,深深凹陷进去。
“我们明明离得这么近,”他喃喃,“只隔着一个碑。”
他的指尖停在那个“昙”字最后一笔上,反复摩挲。石头的质感粗糙而真实,可他要触碰的那个人,却成了永远触碰不到的虚影。
“可我怎么,”他顿了顿,喉咙哽得发疼,“怎么也碰不到你呢。”
话音落下的时候,一滴眼泪砸在石碑上,在黑色的石面晕开。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余醒没有抬手擦。他就那样蹲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眼泪一滴滴落在那张照片旁边,看着它们被石头吸收,消失,不留痕迹。
就像那个人一样。
来了,又走了。在他的生命里留下那么深的印记,然后永远消失。
风还在吹,松柏还在响,远处有鸟。叫春天真的来了,万物都在复苏。
可他的春天,永远停在了上一个冬天。
停在了那句没来得及回复的“新年快乐”里。
停在了这场永远追不到、也等不到回应的喜欢里。
09/
后来有一次聚会,在常去的那家酒吧。
酒过三巡,有人揽着余醒的肩膀,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问他:“余醒,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喧闹的背景音里,余醒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侧过头,看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一滴一滴滑落,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扬起嘴角。
“有啊。”他笑着说,声音很轻。
问话的人来了兴致,凑得更近些:“那你们还没在一起吗?不应该啊,我们余大帅哥也有追不到的人?”
余醒垂下眼,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
灯光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嘴角的弧度还保持着,那笑容却不达眼底。
“对啊,”他轻声说,“追不到了。”
他停顿了一下,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阵刺痛般的清醒。
“一辈子也追不到了。”
问话的人怔了怔,似乎察觉到什么,没再问下去。
余醒却已经转开了视线,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那里戴着一块手表。
窗外车流如织,霓虹闪烁。
这座城市依旧繁华热闹,春天走了又来,烟花谢了又开。
只是有些人的青春,停在了那个再也追不到的人身上。
余醒收回目光,重新给自己倒了杯酒。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举起杯,对着虚空轻轻碰了碰,然后一饮而尽。
或许只能怪他们离得太远,隔着生死不可即。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