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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番外篇 ...

  •   “呐,这位兄台——‘不问自取是为贼也’你不晓得么?”
      浅棕色长发高高束起,作公子打扮的蓝衣人翻掐住一个同样公子打扮之人的手腕。这一声故意扬高音调的温声质问正引来无数路人引颈观望,那名贼子转转眼珠试图甩开被钳制的手,然而对面之人腕力极好他竟分毫撼动不了。贼子气急败坏起来:“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不问自取了?你倒是说啊!证据拿出来?!”
      蓝衣公子笑起来,眉眼十分好看:“证据?本姑、本公子说的就是证据!不然我们来问问看围观的乡亲们,还有这位摊主大叔,他们是相信我呢?还是相信你。如何?”围观的人群纷纷对贼子指指点点,男人一见情况不妙便猛然出手瞄准了蓝衣人右肩,后者为了闪避退步松了手,贼子便借机迅速地冲开人群跑掉了。
      “哎哎!!小、公子,怎么不抓住他,应该送到府衙去的啊!”书童模样身材矮小的少年抢前两步却又被叫回来不由得有些埋怨,只见蓝衣公子低声和“他”说了两句,书童便收声低头又吐了吐舌头看起来十分可爱。
      “咳、咳。穷寇莫追,穷寇莫追啊。况且大家今天都看见了那小贼的面目,相信他也不会再来了。我们走罢。”故意扬高声音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公子回过身与直躬身道谢的摊主客套两句,主仆二人便有说有笑地离开了。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不二坐在茶寮里捏着茶碗眉眼弯弯:“呐呐,你看那人是不是和我姐姐有几分神似呢?”那种英气不输男儿的感觉很少见呢,他偏过头,却见旁坐的白衣男子若有所思地看着方才两人离开的方向。不二不明所以又起了玩心,于是佯装不悦地轻咳两声,待那人收回视线便开口道:“怎么,对人家小姐有意思?”说着还故意凑到他耳边,直惹得皇帝眯起眼瞥他。
      “你说我对谁有意思?”
      皇帝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碗送到嘴边,不二却有些拿不定主意了,这问法明显就是陷阱,怎么回答都免不了被嫌疑是在吃味儿罢!天才扁扁嘴轻哼一声随即若无其事地别过头决定跳过这一茬。

      “呐呐~说起来昨日收到姐姐的传书了——‘天元’已经送归了哦。”两人初入角国,对此地没什么了解,是以用词酌句只能隐晦些避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皇帝颔首。
      “你也可以放心了。”
      “嗯?‘天元’么?我才不担心那个!”虽说是早已绝迹的旷世之宝,但是在他眼里就什么都不是了。他看一眼身边的人,用茶碗遮过了嘴角的笑意。
      “我说忍足。”
      “噢。这个倒是了……现在‘天元’回来了,也就是他和那人都没问题了罢。如果迹部知道了忍足用‘天元’就为了换他那只角觞回去不知会不会被气死!”虽然那也是个宝贝,但是却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呢。不二仿佛已经看到了什么好戏一样轻声笑,皇帝暗暗摇头留了茶水钱便拉着他往外走。

      “忍足是不会做亏本生意的。”比起他的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天才,那位天才怕是更加心思缜密。不过不二也不适合时时绵密地缜量计较,虽然他可以做得很好,但他绝对不喜欢——所以不必滴水不漏,至少在皇帝看来这样的不二就很好。
      “嗨、嗨,我当然知道。——不过呢,迹部‘登高’之后他出现在我那府邸时,我还真的是很诧异呢。你不晓得在朔银时候我看到的那两人。”那时忍足看起来就是恨不得什么都给了,但是迹部却全无回应。虽然那张脸就是谈笑风生欺名盗世用的,可不二总觉得他看起来很伤心。“忍足虽然面上什么也没有,在我看来他却是十分难过——嗯,这大概还要归功于从你这张木头脸上锻炼出来的眼力呢。”皇帝无语地看他一眼,不二便得逞地笑。

      “其实在我看来离不开他的应该是那位大少爷啊。所以即使他失了内力,我原想那位也不该会放他走的。没想到那位大少爷比我想象和了解的还要心高气傲。”所以忍足就为了他把他专用的“八角琉璃觞”换了回去罢?不知道他从哪儿找回了“天元玉璧”全组,不二接到消息回到燕王府时忍足就端立在花厅笑着等他。当日的忍足看起来就是风尘仆仆——依照常理来说,内力尽失还东奔西跑日夜兼程的,难免该有几分虚弱。但他没有。
      不得不说他提出交换条件时连不二都有些动容。当日迹部是以其八角琉璃觞及一纸“永无纷争”的信笺易得明扬清前往冰国倾力解救忍足,而今被救之人便用绝世之宝换回那一角觞。当然、由皇帝遣使送礼器贺词去贺冰王生辰对于新任冰王的臣子们自是一个无声却有力的暗示,忍足此举自不是亏本生意。但是他们都知道,他只是为了那座上一人而已。

      如今礼器送去又已平安迎回[1],伴随着前猀之首领榊的退席忍足接任,相信两人一定是互表心迹了罢。
      “别小瞧了迹部,该出手的时候他不会有所顾忌。”
      “哦——噢——”拖得不能再长的声音了,皇帝转过脸,不二正四下看着周围琳琅满目的小摊,就是不看他。
      “好像有醋味儿。”皇帝淡道,旁边的人怔了一下终于转过来剜了他一眼:
      “少臭美了!”
      “你没闻到?看那——”不二狐疑着顺他眼神示意的方向看去,果见一面大大的枣红底面的布旗上面明黄的线绣了个“醋”字,不二一窘又狠狠剜了皇帝一眼。皇帝忍住笑意学着他在茶寮的动作低身附在他耳边道:“不过醋味儿还不错。”直惹得天才面红耳赤却咬着牙不知该反驳哪个,皇帝将他拉近一点,宽袍广袖的掩映下手又紧了紧。英挺的男子微微勾起嘴角,不理会天才的手在他手中不甘心地作怪。
      很久没有像这样两个人在街市上走走了,回过头看一眼不肯和他并肩的燕王爷,又收到一个瞪视,皇帝嘴角的笑意又加深了些。

      一路西行至角国,其异域风情浓厚,作为佛教圣地实在名不虚传。他们是前一晚进入角都逢灵城的,近半个月的行程之后现时节已近立冬。然角国处西偏南且有纳海达山脉作为天然屏障,因此并不寒冷。二人着中衣长褂来到
      王宫门口未及递出名谒,守门的侍卫已经齐齐跪下行了大礼,想来佐伯早已交待过——不二和皇帝交换一个眼神便随着领班的侍卫进了宫去。

      王宫之内并不见恢宏殿宇亭台水榭园林假山,但是处处有溪水流泉,更为奇特的是在这时节居然还有色彩艳丽的花卉。不二很是欣喜,也有几分好奇,两人干脆在开满了三色凫翳花[2]的溪边停了下来,又遣侍卫去向佐伯告诉一声。

      缓步沿溪又曲膝蹲在溪石上,不二笑道:“呐呐,好怀念啊——本以为只有立海的滦溪边才会有的呢。”
      “小心沾湿衣脚。”皇帝走过去遮住了他半边视线,不二正要不满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皇帝拉着他站起来两人不由得一怔。

      “角王妃佐伯·薇格尔给皇帝陛下和燕王殿下请安了。”浅棕的发高挽一个凤髻,来人笑容明媚,眉眼婉约却不失英气飒飒——正是方才街上看到的“蓝衣公子”,只是此刻一袭橘色六角花图案的王室正装,粉白的云帛松松挂在臂肩,便显得雍容华贵了些。
      女子施的是中原的稽首礼,动作十分标准,两人便认真答了礼。
      “佐伯王妃请起,称呼手冢即可,这是不二。”循礼确实该由皇帝出言以示入乡随俗,那名为薇格尔的女子也不拘谨:“方才在街上见到,就猜到定是你们二位了。”女子盯着不二好一番打量,又近前一步拉起了他的手:“总算见到你了哦!Saeki总是提到你们弈棋平天下的事呢!噢,对了,Saeki他还在书房,很快就来了,请二位稍等片刻罢。”
      “Saeki?”听起来也不是角国方言,不二看一眼皇帝,后者摇摇头表示并不知道。
      “啊,是的呢。忘了和二位说,我是羽游族的。Saeki就是小虎,我喜欢用我们民族的语言称呼他!”女子的笑声清脆如银铃叮当,动作举止毫不压抑,与中原的女子完全不同。不二也就不再拘礼,两人相谈甚欢。

      “如此说来两位大喜之日都未能前来祝贺,真是太失礼了呢。这次又突然登门造访,不会有所增扰才好啊。”
      “怎么会呢?!不二太客气了!你们二位能来我和Saeki都很高兴的!尤其是Saeki,数月前从角冰边境回来还特意培植了那蓝色的燕子花哦!可是费了不少的周折!这颜色也是最近才令他满意的!”
      不二顺着女子示意的方向看去身侧的人却遮住了视线,皇帝似乎迟疑了一下些许侧个身,一大片水蓝色的凫翳便绵绵地布满了西北河沿充斥在他视线。
      淡淡的风拂过,水蓝色的花伴着层层的波涌散发出微弱幽然的香气,不二微微睁开眼。
      “薇格尔吗?你说,这花、叫什么名字?”
      “唔,是燕子花哦!在我们民族的传说里这种花就是叫做燕子花的!在我们那个故事里呢……”那传说与结草衔环的典故很像,不二看起来是兴致很好地在听,手冢站在他身边不露声色。

      “薇儿。”年轻的角王佐伯虎次郎也是独自来到园里,见到不二两人便露出了爽朗毫不见外的笑容。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脸与几年前滦溪边偶遇时并无不同,不二探手拉住了皇帝的手,牵起嘴角眉眼弯弯。

      “小虎,好久不见了。”佐伯点点头笑着应声,就被看起来更加愉悦了的薇格尔拉到两人跟前。
      “呐呐,Saeki,你都没有告诉我不二和手冢是恋人啊!他们很般配哦!”
      “呵呵,我没说吗?可能以为你知道呢。手冢,不二,既然来了务必要多玩几天。我们角国有很多好地方的,我和薇格尔带你们去转转罢!”
      “好啊,小虎。对了,先来说说哪里有什么好玩的罢!?我和手冢一路上来也有很多好奇的呢!方才还在街上见到薇格尔大显身手哦!”
      “哎呀!不要说那个了不二!我会不好意思啦!”
      “呵呵,很帅气哦!巾帼不让须眉呢!”
      “是吗……”
      “薇儿,你又做什么了?给二位看笑话了吗?”
      “哪里。只是完全没给我和手冢大显身手的机会呢!她……”
      ……
      伴随着溪流花香,年轻的人们言笑晏晏,万里无云的碧天是高远无处可及,不二握着皇帝的手,始终笑得不着痕迹。

      那一年在滦溪偶遇,他们也好、幸村真田也好,都还只是少年。对弈论剑把酒言欢抑或指点江山,尽是凌云的壮志雄心,当时只当是英雄相惜,从未想与儿女情长有所牵扯——一晃眼就这么多年了呢,不二看看眼前云雾环绕的山巅,此刻他们正站在纳海达山脉素有“圣地”之称的白灵山上。佐伯夫妻在山涧吊桥的那边,几人相隔有一段距离,不二微微舒了一口气 ,阖起眼。
      “真不晓得我是哪里像天才。”高处不胜寒,浓重的山雾萦缭,皇帝抬手揽着他没有答话,不二缓缓侧头枕在他颈窝。

      “你早就知道了罢。更早以前?”
      “嗯。”一国之主怎可能只为知己免战休兵,又鼎力相助。“但是不二,就算你知道会是如今局面,也不会有旁的结果。”不二微微一怔又阖起眼笑笑:“是啊,是。——就算我早知道了,也只会和你在一起。也不会伤他少一点。什么也不会改变。”
      “什么都不会改变。
      “可是、呐……我真的不知道……我居然、一直都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领兵对阵的初遇就引为知己的人,这些年每每随春而至的名茶春嫋,书信往来上的点滴笔墨,与己无关却出战相援的情谊。这些年,佐伯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还有薇格尔。
      他的侧脸埋进皇帝衣襟。
      “周助。”皇帝从身后环住他的腰,一手托起他脸颊。“他们现在也很好,你不觉得吗?”
      顺着他的意向吊桥那边看去,薇格尔正拉着佐伯上了桥心。不知佐伯说了什么,女子眯起眼睛笑着摇摇头,又指指另一边的相较青秀的巫灵山一旋身抱住了佐伯的腰,隐隐有轻声细语传来。云海像是浮在桥面,如此仙境之中桥心人正如真正的神仙眷侣。一个活泼多情,一个温柔可靠。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不二也是静静观望,一时两人都沉默着。不二慢慢站直了身体,又转过身来。
      “呐,”方才还有些忧伤的脸慢慢演变成一副危险的表情,不二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道:“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所以才一定要我等你一起来?”
      “你说呢。”皇帝淡笑不语,天才气闷。

      夜色已浓。透过窗子看,尽是更深露重的薄凉。清浅明亮的月光映衬着高大角树的厚重枝叶,叶端微微摆动着。女子着白色裙衣双手端立在窗前,侧影看起来独立傲然一如白莲。佐伯轻轻阖上门。
      “怎么没先歇息?别着了夜风。”薇格尔侧过身看他,仍是端立着却挂起眉眼笑看他走过去。年轻的角王未觉有恙,抬手掬起早已放落的浅色长发别至她耳后,佐伯温柔地吻了吻她额心无奈笑笑:“没有这个睡不着么?”薇格尔眨眼看他漫不经心地应了声。
      “抱歉,稍微聊起些以前的事,他们明日就走了,又不免喝了几杯。”看着他伸手关窗的背影,和回忆里无数个片段重合起来,她动动嘴角,轻声启口问道:“呐,Saeki,我……有没有、让你觉得幸福呢?”佐伯转过身。

      她的妻子,有一双青碧色的眼,也是淡色、亦非常漂亮明亮的瞳色。佐伯记得他第一次遇见女扮男装的薇格尔时,曾有一瞬间失落于那眼睛的颜色。然而现在似乎越来越能发现它的美好了。
      怎么会觉得这样的瞳色不够漂亮呢?佐伯有些嘲笑曾经的自己。
      “薇儿,永远地、陪在我身边罢。”他上前一步揽她入怀。“我一直都觉得,非常幸福。”
      “真的吗?”女子迟疑着追问。
      “当然是真的。一直都觉得、非常幸福。”
      也许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遇见过的、就都是幸福罢。

      今年的霜降得厚实了些,隔夜起来薇格尔便先来看看这花有没有被冻伤的迹象。虽说燕子花是羽游族传说中最坚强的花,但是耐寒也是有个限度的,更何况这个颜色、好不容易才能长得这样好。她抽出袖口黄绢在上了六角花般晶莹薄霜的细长绿叶上轻轻擦拭起来。

      不知不觉中王便下了朝会归来。
      习惯性地下了朝堂便来到小园看看他的花,然而刚转进来却是看到他的王妃正一手拉着右手云袖蹲在溪水边,额上细汗满布,映着河水晶莹的光亮。
      “薇儿,你在做什么?”
      女子仰起脸看向那边。“呐,Saeki,我在给花去霜啊。如果被冻伤了会很可怜的。——你也会心疼罢?”还像少女一样的薇格尔调皮地笑,撩起袖子擦拭额上的汗,兴奋起身时却因为低头屈膝太久瞬间晕眩了。脚步踉跄一下,感觉到来人紧紧的拥抱,她伏在他怀里嗤嗤地笑他的小题大作。

      她不知此刻那人心中正说不出的复杂情绪翻涌。一片六角花色的晨光里,向来英气爽朗的角王蹙起眉,露出心痛不已的表情。他一直没有注意到他在她身上试图重合着什么,或者寻找着什么。也许他没有。直到此时此刻他似乎才明白了什么是属于他的而另一些不是。他的妻子有稍深的发色,青碧色如绿松石般的眼,白皙的脸颊上有淡淡的可爱的雀斑。
      只是蕙质兰心的程度是与那人一样的。
      她是否其实、一直都知道呢?——比他自己更加清楚地懂得。他看着溪石边挤挤挨挨一大片的燕子花,就这么想起那羽游族的古老传说——一个那么悲伤的故事。故事里燕子飞越千山万水衔回的花朵没有能够改变任何的结局,象征着希望的花朵挽回不了生命,也负担不了那份沉重。她和他是因为这花儿相遇的,那时他说,只是喜欢。但与其说是喜欢花,不如说是喜欢它的名字,还有某一种颜色。然后终于,他找到了那种淡蓝的燕子花,又亲手培植了这样一大片。他们成亲的时候用了所有颜色的燕子花只除了这水蓝色,只片未有。他以为她不知道个中缘由。

      原来竟只是她一直的宽容和等待。
      佐伯收紧了手臂,右手扣在她脑后,忽然不忍心看她如沐春风的笑容。

      “薇儿。我爱你。我一定会好好爱你。我发誓。”
      似乎对于从天而降的誓言稍感讶异,女子怔愣一下埋低了头,半晌轻轻应声。

      “嗯。”清的淡的就像凫翳的花香。

      燕子花的名字和颜色都不重要,年轻的角王终于明白重要的是他短暂的一生中遇见了这样的男子和这样的女子。哪一年哪一个季节在哪一天,是谁先说的:“呐,这位公子,你也喜欢这花儿吗?”
      是谁先说的呢?他发现他并不记得清明。

      但是他至少知道,什么是他最后必须去珍惜的。
      需尽一生。

      《燕子花》完
      注[1]:先秦诸国间访问互通,礼器送去待使者归国时是要原物奉还的,以避免国家间相互攀比延误正事。
      注[2]凫翳:即燕子花,也叫蝴蝶花,铁扁担。水生,耐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番外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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