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观音落红尘》森下雨

7、第七章 心有悸动 明媚张扬 我想跟在你

　　熙金阁用于留宿的客房在地下星罗棋布，宛若狡兔三窟。
　　溪月由提灯小厮领着，在毫无天光的地底左右曲折，绕得头昏脑胀，竟有了醉意。好不容易入了客房的门，还不等她站在天井下享受片刻微风，层层纱帐后若隐若现的躯体便使她眉头紧蹙。
　　她下意识地觉得自己醉了，挪步到月光下，再抬眼，那人已经拨帘走出。
　　他身后的火红狐尾恰似地狱火的鬼魅，左右摇曳，衬得他身上的薄纱愈发撩人。
　　原来狐狸雀跃的是这个！
　　溪月冷眼击翻香炉，暧昧的香气随香灰溢出天井之外，霎时独属于秋夜的凉意沁入心肺，溪月清醒了不少，带有敌意地注视枕风停在最后一层纱帘后。
　　狐狸少有容貌不佳者，就算是自欺欺人，溪月也无法骗过自己。这张脸，这个身段，尚好的年纪，绝佳的吸引力……溪月猛地别过脸，可脸蛋早已随着心跳转红，她这才意识到不光香炉有问题，醉金秋也有问题，随即懊恼地想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客人送到了，哪有再送回去的道理，候在门边的小厮见气氛微妙，省了对龙阳的嘱托，索性直接落锁房门挥袖溜了。
　　门锁了不要紧，还有天井可以走。
　　“观音体寒，不如用用我，我是火狐最能褪寒。”
　　少年郎的身躯隐在薄纱之下，躁动的心早已随着脸颊绯红呼之欲出，哪怕隔着朦胧的纱帘，溪月也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心跳。
　　毫无章法，时快时慢……
　　体内像生了团火，随他的注视而变得躁动不安，溪月心下不好，踏步就要跃起，可身子不知为何一软，升至半空就栽了下去。
　　伴随另一股异香入鼻，溪月被枕风兜进怀里，尽管第一时间屏息，她还是吸入了不少媚香。她颇为不悦地抬眼，刚好捕捉到枕风躲闪的目光。
　　“不是你要留宿的吗？”，枕风的嗓音里挤满委屈，“怎么来了又要走……”
　　溪月推开他：“入了熙金阁还真把自己当龙阳了？”
　　枕风见她飘摇不稳，伸手欲扶，被她冷眼呵退，自己羞得脸颊绯红，“我在这也学了怎么留宿……你要留宿自然是找个熟悉的人……”
　　学留宿？溪月两眼一黑，栽倒在天井一侧的软塌上，看着理直气壮的狐狸，半天没提上来气，“你连这都学？”
　　“也不是什么正经的学，我就是偷偷趴房梁上看了会儿。”，枕风留意到溪月眼中的愠色，不好意思地抠头，怎知嘴笨越说越不对劲，惹得溪月气红了脸。
　　莫意是怎么养出这么个狐狸的，连道貌岸然都装不了，真不知该说他单纯得愚蠢，还是该说他好色得愚蠢！
　　溪月在心里咒骂着，可目光不自觉地往他身上瞄，猛地一瞬间她忘记了自己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姑娘，谷中不缺男子，但如他这般姣好身姿的却没有几个……溪月只觉口干舌燥，急切地倒着茶水，醉金秋的后劲可真大。
　　余光里捕捉到她羞涩地垂眸，枕风得意地将领口拉低：“我就知道选这衣服准没错！”
　　没来由的自夸，惊得溪月呛了一大口水。
　　枕风手足无措地拽起袖口，想要替她擦嘴角的水渍，却被她一脚踹翻在地，两个眼珠子无辜地打转。
　　狐狸肚子里总没藏好事，溪月稳住心神，施法散去身周的媚香，换了副打趣的姿态，翘着二郎腿，笑嘻嘻地看着他：“你跟着我到底想做什么？”
　　方才那一轱辘，使得枕风本就宽松的领口大敞，上半身裸露了大半，因心绪不宁而发红发胀的肌肉清晰可见。
　　“我可以解你的寒疾，你师父那法子不行，没我好使。”，说着他双手撑地往后一仰，斜挂在肩膀的薄纱尽数落下。
　　溪月见了这光景，瞳孔微震，撑着额头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你未免太高看自己，我师尊是仙……”
　　“堕仙白泽嘛，谁不知道他能医百病，三界之中无所不能。”，枕风不屑地坐起，磨蹭向前，跪在她脚边，“他要真那么厉害，怎么解不了你的寒疾？”
　　师尊不是不解，只是他有条件。
　　在枕风的质问里，溪月短暂地陷入回忆，想起那夜师尊取心头血的模样。百年如一日的取心头血，师尊的鹤发早已尽数染白，他对外声称闭关，实则是内里亏空需要静养。她是师尊捡回谷的孩子，早就承了师尊的养育之恩，又在九死一生之际承了师尊的救命之恩，所以师尊提的条件她答应了。
　　至于眼前眉目狡黠的少年郎，是威胁那个条件的变数。
　　溪月将飘忽的目光落在枕风脸上，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倾身勾起他下巴，也勾起了他眼眶里荡漾的情愫：“说，跟着我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屋内红烛闪烁，月光倾泻在她身侧，一双凤眼妩媚摄人心魄，年少不知情泻的枕风忽地晃了神，不自觉地用下巴去找她指腹，像个寻求抚摸的小猫。好在他的主动换来了颈上的摩挲，电流传遍全身，同时也让他说出了心里话。
　　“我想跟在你身边。”
　　“我喜欢你。”
　　喜欢二字暧昧不清，却瞬间唤醒溪月眼底的寒意，“喜欢？”
　　颈间的抚摸不再继续，枕风意犹未尽地睁眼：“见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上你了。”
　　溪月凝眉，笑着钳住他下巴，“对孩子一见钟情？找死！”
　　颈间手指发力，枕风忽地意识到不对，猛地扼住她双手，起身将她扑倒：“是竹林，你现身击退沐羽那晚，你想什么呢！”
　　“我是那么龌龊的人吗！”
　　局势陡然反转，溪月被他压住四肢，听着他气急败坏的解释，喉间笑意发紧，若不是他那狐尾扫在腰侧，她定会忍下笑意将他狠揍。
　　“你笑什么？”
　　枕风疑惑地伏低身子，狐尾也顺势竖起摇摆不定。
　　没了狐尾的干扰，溪月嗤笑施法，趁他不备吐出霜花，将他变回原形。软绵绵的狐狸砸在怀里，奇异的触感让溪月有了片刻恍惚，好像从前也有这么个时刻，但她记不清了。记不清的就算了吧，她拽着枕风的尾巴，将他扔到地上，神情冷淡地坐起。
　　“为什么又把我变回原形！”
　　枕风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爪子，昂起头大声问道。
　　溪月颇为头疼地揉着脑袋，对地上那团充耳不闻，动动手指就圈了个结界将他困在里面。
　　枕风气得四肢齐跺，“别动不动就把我变回狐狸啊！变成这样还怎么留宿啊！”
　　还敢说留宿……溪月眯了个缝：“我可是要杀你的，毕竟神魂残片还在你体内。”
　　听了这话，枕风一屁股坐下，抬起后腿挠起了耳朵，“你就这么急着想杀我？若我真的堕魔，你再动手也不迟。”
　　话还没说完，溪月点茶成冰，冰刃穿过结界直抵枕风眉心，“本来跟着莫意走，你还可以多活些时日，但你不知好歹竟然跟踪我，还想拿言语哄我……”
　　溪月嘴角的笑意冷却，额间滴水印显现，风裹着霜花在她身边萦绕，转眼就褪了男装，恢复女子的装扮。与在谷内的娇俏不同，她穿着一身黑衣，只在披帛和腰带上缀着雾霭的紫，抬眉转眸间显露淡然的情绪，唯有头上那根青玉簪依旧莹润温婉。
　　“冷心冷血，毒舌心肠，屏了七情六欲的薄情观音，只知道杀妖除魔。”
　　她朱唇微启，抬步绕在他身侧：“你在无间地长大，这样的话听了不少，我不信你会对我生出别的心思……你骗过莫意却骗不过我。”
　　枕风喉间堵塞，只觉她此刻浑然变了个模样，不再是面颊绯红羞涩，也不是水风谷里冷淡不近人情的模样，而是竹林那夜眉眼凛然自带杀意的观音。他不明白自己的话语哪里出了问题，明明是暧昧的情愫流露，怎么转头来就变成了心有城府的设计。望着她高高在上的侧颜，他苦涩地低下头：“我在你心里如此不堪？既如此不堪，你为何要救我！”
　　“我当时困在孩童心智，救你虽是出于本心，但你的命我给了也能再收走。”
　　话罢，青玉锏已出现在她手中，只需抬手一击，枕风今夜便在劫难逃。
　　***
　　傻乎乎的云蝶找不到溪月所在的客房，还在不同的天井上空打转，一面担忧会被主子责怪，一面又担忧自己会被溪月责罚，急得东南西北都找不到了，苍蝇般四处乱窜。
　　终于在临近午夜时，误打误撞进入了溪月所在客房的天井，可一进去就看到溪月满身杀意，手持武器，恶狠狠地瞪着地上手无寸铁的狐狸。
　　云蝶见状三魂七魄顿时丢了个遍，满脑子都是夜罗刹先前在夜里讲的鬼故事，生怕自己也被观音怒意殃及，扑腾着翅膀要原路返回，可溪月早就发现了她，只是勾勾手腕，她就被一阵风给兜到了溪月眼前。
　　“观……观音。”，云蝶乖巧地落在她指尖，哆嗦开口。
　　“等你许久了，怎么此时才来。”，溪月将它放在青玉锏上。
　　这双青玉锏取自千年寒冰里的玉胚，云蝶本以为是极其阴寒的物件，却没想到接触后会感受到一丝极微弱的温润气息，思绪骤然平复，身子也不跟着哆嗦了，反而浑身充满了灵力。
　　她不由得若有所思地看向眉眼厉色的斩魔观音，从她眼眸里读出些纯粹的善意。
　　“奴婢不常来地下，不识路，耽搁时间了。”
　　溪月点头转腕，云蝶便落下青玉锏化了人形。见她刚落地就要下跪，溪月不耐烦地用青玉锏抵住她膝盖，“我让你跪了吗？”
　　这一声寒冷刺骨，激得云蝶一哆嗦：“不跪不跪，小的没资格跪观音。”
　　看她那谨小慎微，连连摆手的模样，溪月就知道大师兄没少在她们面前说自己的坏话，长长地叹了口气：“是带我去见你主子，还是你主子来见我？”
　　“我是来为观音引路的。”
　　溪月上下打量着云蝶，“回去的路你认得？”
　　云蝶憨憨一笑，“认得的。”
　　“那走吧。”
　　云蝶回头看了眼地上的狐狸：“这狐狸可是惹得观音不悦？我把他带去给主子，主子自会惩罚他。”
　　枕风抬眼便见着溪月点头，随即又将头垂下了。